《山有桥松》窈纠

3、折玉 她总是有神

　　月色降临，小巷泛着星光。

　　楼道的灯不知何时损坏了，逼仄的楼道阴森森的，严玥推开门，看着楼梯下那个模模糊糊的背影，点点红光燃起又熄灭，烟雾散开，酿成一首长诗。

　　“妈，菜凉了。”

　　沈丽没有回头。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劣质烟呛鼻，她好像浑然不觉。她身形消瘦，神色很淡，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农村小女人逆来顺受打拼了半辈子，却只有在这一刻才显露出诡异的不羁与超然，这傲骨与她卑小的身躯大相径庭，她的身影融化在月色里，笼盖着苍凉的滑稽。

　　严玥又喊了一声。

　　她们刚刚大吵了一架，严玥抱着书带着哭腔喊得昏天暗地，而沈丽在他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那一刻就莫名获得了燃烧的烈火，15年来她从未吼过严玥一句，却在这时烧起熊熊怒火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你好好看清楚，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最后她说。

　　严玥依旧止不住可笑的抽泣声，她只能大声喘气。最可笑的是她并没有反抗这句话的余地。

　　少年时期天马行空的幻想与五彩斑斓的美梦，有一天就这样被现实击败，与肮脏不堪的废纸一起扔进了箱底。
　　待她回头，星星暗了，人也困了。

　　——

　　“这次作文的最高分，严玥，53。”语文老师拎起一片薄薄的纸递给严玥。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严玥第一次写议论文获得高分。她的记叙文写的优美又锋利，看着却不像是记叙文，像是一块块华丽的碎片拼在一起的散文。她的议论文总是带着抒情的色彩，大量的排比如娟娟细水长流，叫老师恨也不是，爱也不是。但不知何时她收敛了锋芒，规规矩矩顺着老师的套路，尽管抒情的余味时不时透过笔尖淌出来，她的文章俨然已经框在了格子里，板正又漂亮。

　　下课铃一响，温玖就站在了严玥的桌前。
　　“你的作文可以借我看看吗？”温玖的眼睛一眨一眨，晨光倾泻，好像碎在了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严玥没有说话，将作文递给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温玖会突然靠近浑身带刺的她，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也许只是少女漫不经心的热情，等这把火烧尽了，心意也就熄灭了。

　　“你真厉害。”温玖看完文章，夸奖道。
　　“谢谢。”严玥抿唇，露出一个不太自在的笑容。

　　温玖是真心觉得严玥的文章写得好，论据丰富又张力十足。
　　温玖有些羡慕。

　　“你要去吃饭吗？”温玖看了看表。
　　严玥抬眸。
　　“…我们一起吧？”温玖看着拧成一条直线的唇，小声问。
　　“…好。”严玥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答应了。明明是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

　　可能是温情太过美好，像她这样的人也会贪心吧。
　　严玥低头，背上书包跟着温玖走出了教室。

　　——

　　食堂里人来人往，声音喧闹。
　　“我们去吃那个拌面吧？”温玖提议。
　　严玥没有异议。

　　她看着温玖拿着一碗选好的料，站在各种调料瓶前，最后选定了醋。

　　严玥顿了顿，看着温玖用醋铺满了碗底，却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忍不住出声：“…那个是醋。”

　　“我，我知道呀。我平常在家里喜欢醋的。”温玖有些不好意思。
　　“……”严玥看着她碗里的小半碗醋，扯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

　　“你不拌调料吗？”温玖看了看，问。
　　“不用了。”严玥素来吃的清淡，沈丽有时煮饭没有放盐，她照吃不误，浑然不觉。

　　温玖顿时有些失望。要知道拌面的精巧之处就在于拌料，若是没有拌料，那吃面还有什么意思呢！真真是辜负美食了。

　　她看向严玥的眼神顿时有些哀怨。

　　这恰恰是味觉麻木的严玥所不能理解的。

　　端着餐盘坐下来，温玖对着她那半碗醋的面吃的欢畅，还没有长开的小脸圆鼓鼓的，俨然是一副唯美食不可辜负的模样。
　　“你不觉得酸吗？”严玥嚼了嚼面，对面的人吃得忘乎所以的模样实在难以忽视。

　　“啊…很好吃的，”温玖吃得好，神色也欢喜，“你下次一定要记得拌料，拌面就是要拌料才好吃的！”
　　…不懂。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食物吗？”温玖兴致勃勃。
　　“没有。”严玥摇头。

　　“为什么？”温玖瞪大眼睛，不禁拔高了音量，她简直难以想象有人会不热爱美食，“食堂可有好多好吃的，老北京的香锅，蘸了胡椒酱的牛排，还有…你都不喜欢吗？”

　　严玥看着她热情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开口。
　　她并不是不喜欢，只是没有特别喜欢的，世间的食物，于她而言都是一般味道，并没有高低之分。

　　“…都差不多吧。”严玥说。
　　“不会都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尝遍各个窗口吧？”
　　“…没有。”

　　“那怎么行？”温玖简直不敢相信，“你平常都吃什么？”

　　“自选餐。”严玥并不是一个喜欢改变的人，在学校里待了两年，她吃了两年的自选餐，每天都坐在同一个窗口前，坐在固定的角落里。她最喜欢电视下面的那个角落，只有一张桌子，安安静静的，虽然食堂很喧闹，但她总会有一种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错觉。

　　“以后你每天都和我一起，我带你吃遍所有窗口！”
　　严玥迎上温玖亮晶晶的眼，不禁笑了。

　　——

　　之后的每一餐饭温玖都积极来找严玥，誓要带她吃遍整个食堂。

　　严玥再怎么淡漠，终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体验到了许久不曾得到的友谊，她难免会有些恍惚。

　　温玖笑起来总是明艳又美好，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不会使她悲伤。她总是有神奇的魔力，能够透过阴霾去触碰阳光。

　　这样的温玖让严玥羡慕，又忍不住想要接近。

　　“接下来放学我妈妈可能没有那么早来接我，我可以都去你家等一会儿吗？”温玖踩着秋日的落叶，书包在她的背后一晃一晃的。
　　“好。”

　　走在前面的温玖忽然回头，打开她的特制水杯。
　　严玥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水。

　　“哈哈哈…”温玖背着书包赶紧开溜，小巷的路坑坑洼洼，她又笑得实在太喘，一段短短的路跑得跌跌撞撞。

　　严玥装模作样追了几步，气恼地喊：“幼稚鬼！”
　　温玖笑着跑进楼道。

　　已经是傍晚，天色还没全黑。

　　楼道狭小阴湿，温玖四下看了看，来来回回按了按开关。
　　“…灯坏了？”

　　严玥走上前去：“没灯，小心别摔了。”
　　“唉。”温玖应了声，乖乖跟在她后面。

　　走进小房间，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温玖虽然来过一次，但上次实在是仓促又尴尬，这次她发现了墙角的二胡。

　　“你会拉二胡吗？”温玖惊喜地问。
　　严玥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专业的去找老师学习二胡，而教她的那个人已经许久不曾督促她练习了。那个人拉得是真的好呀，一曲痴情，风流潇洒，令多少娇娇俏俏的小娘子侧目。

　　“我也学过，只不过半途而废了，所以我现在就是个半吊子水平。”温玖歪了歪脑袋，有些惭愧，“你拉给我听好不好？”

　　“我也很久没拉了，应该生疏了。”严玥说。
　　但她话音刚落，就对上了温玖亮晶晶的眼。

　　…简直没办法拒绝。

　　她只好拿起二胡，慢慢擦掉上面的灰尘，轻轻按着琴弦，岁月恍如隔世，从指尖流过，织成华美的袍。她好像在曲中，又好像在曲外，她好像是隔岸观火的人，又好像是云深不知处。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温玖忍不住鼓起掌：“你拉的真好，比我好多了。”

　　严玥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温玖凑近她，漂亮的眸中闪烁着狡黠，“最近学校好像在举办民乐比赛呢，你要不要报名？”

　　“很久没拉了，报了恐怕也获得不了什么好名次吧？”严玥犹犹豫豫摁着弦，不安道。

　　“才不会呢，我敢肯定，你拉得这样好，一定会获奖的。”
　　温玖的眼神太过真诚，严玥别开了眼：“不要。”

　　温玖见状，刚要撒娇，却被严玥及时止住，往旁边推了推。
　　但她仍不忘嘴上央求：“好不好嘛？我一定会去看的。”

　　“不要，我要写作业了。”严玥面无表情严词拒绝，又重新把二胡放回了那个角落里。

　　温玖只好惺惺地拿起作业。写了一会儿，她又不甘心地抬头：“你再考虑一下嘛，到底去不去嘛？”
　　严玥被她缠得不行，只好点头答应：“好吧，我去，我去，行了吧？”

　　她看了一眼温玖骤然放光的眸，忍俊不禁：“笨蛋。”

　　——

　　沈丽回来时，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你今天这饭水放少了。”沈丽吃着，评价道。

　　严玥埋头写作业。扔掉的书和杂乱的卷子让她恍恍惚惚意识到已经是初三了。
　　时间竟然这样快，她的笑容刚刚漫上嘴角，就已经被时间抚平了。

　　沈丽也没让她回答，但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个角落：“你今天动二胡了？”
　　严玥停笔：“妈，我想参加学校的二胡比赛。”

　　筷子忽然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沈丽停下来。

　　她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彼此，她们都不是善于服输的性子，于是就这样对峙着，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沈丽才开口：“你想好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平平无奇，没有起伏。

　　严玥明白没有比她更了解自己的人，她们都有骨子里一脉相承的执拗，这样固执的性格注定了她们做好决定就会一往直前，再难反悔。

　　“不要影响学习。”沈丽最后说。

　　严玥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自从那个人死后，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都像是埋了一层沙，被丢进时空的角落里，不再被提起。沈丽的眼中也不再有鲜花与音乐，只留有活下去的欲望。

　　望着角落里的二胡，她的鼻头忽然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