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桥松》窈纠

2、折玉 “得而复失

　　那一年的九月，严玥刚刚和妈妈变卖了漂亮的大套房，住进了学校旁边逼仄的小房间。
　　即便如此她们身上依旧背负着沉重的债务，这成了后来她们几十年生活中难以喘息的负担，生活忽然从平凡跌入了谷底。
　　放学之后，沈丽出乎意料地来学校门口接她。
　　她本想告诉妈妈不必麻烦，可是年幼的她上尚没有
　　击败沈丽的执拗的能力。
　　她还是无可奈何地向等在门口的沈丽走去。
　　“嘿，你好啊，温玖同学，”严玥听到妈妈笑了起来，和一个与严玥擦肩而过的女孩打招呼，“我们刚搬新家，来坐坐吗？”
　　温玖是班级里出名的别人家的孩子，是班里家长议论的对象，所以妈妈会认识她，倒也不奇怪。
　　温玖怯生生地看严玥一眼，她们虽然是同学，但还没有熟悉到彼此相约串门的程度。
　　严玥的垂下眼帘，神色淡然。
　　温玖礼貌地说:“好啊，谢谢。”
　　一路上不过是沈丽热情与温玖搭话，温玖都礼貌至极回答。
　　不愧是别人家的孩子啊。
　　严玥百般聊赖地踢着石头，一段短短的路，却走得像□□。
　　当沈丽打开门时，她沉沉地喘了一口气。
　　她将背包往床上一甩，刚要坐下。
　　“快招待招待同学。”沈丽不满的眉头蹙起来。
　　严玥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对上温玖好奇的目光。
　　房间异常的狭小，厕所和厨房甚至挤在一起，不过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将房间塞得无处下脚。
　　柜子里叠满了书和杂物，书桌上也是摆放的横七竖八的书，展现着主人未来得及收拾的凌乱。小床上亦是凌乱的衣服堆满。
　　一张只有一米五的双人床。
　　她不可避免地从温玖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怜悯与惊异。
　　难道你们就住这种地方啊。
　　温玖漂亮单纯的大眼睛好像在说。
　　严玥对于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你们睡哪里呀？”温玖问。
　　“我和玥玥睡床啊。”沈丽觉得这个问题傻的好笑。
　　“可…可这怎么睡得下呢？那你爸爸睡哪里呢？”温玖结结巴巴的，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严玥撇开了眼，感慨地发现自己和妈妈居然都神色如常。
　　“吃点水果吗?”沈丽端着果盘放到几乎无处下手的书桌上。
　　温玖怯怯地笑:“谢谢。”但却一动不动地站着。
　　严玥知道她猜到了，平静地给她递牙签:“一起吃吧。”
　　温玖的脸红至耳根，摇了摇头。
　　“我…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家了。”温玖小声挤出一句话。
　　“都是同学，留个电话吧，也好联系。”沈丽笑着对温玖说。
　　“…好。”温玖仓促的掏出自己的手机，看向严玥。
　　严玥耸耸肩，明亮的大眼空洞，深邃如古井无波。
　　严玥看着温玖仓促地离开，不禁勾了勾嘴角。她俯下身捡起一本书，摊开正要看。沈丽正端着午饭出来，见她又在看书，不禁眉头一皱。
　　“正经书不好好读，天天尽读一些闲书，这些书我接下来都要安排着送人的。”沈丽开口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
　　严玥一顿，她明明知道不该和沈丽顶嘴，却还是忍不住反驳:“妈，这些都是很经典的书，您别送人。”
　　沈丽放下手中的餐盘，震得桌子咚的一声，严玥心中直跳。她看着沈丽握紧拳头，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经典的书？如果这些是好书，你爸怎么会…”
　　“可这些都是爸爸留下来的！您不可以把它们送人！”严玥的声音都情不自禁带着哭腔。
　　“你！”沈丽忽而喘不过气，严玥明显感觉到了沈丽的颤抖，可是严玥依旧直视着她的目光，“不管怎么说，这些必须送人，或是卖个好价钱也好，你好好上学，别再想着这些书了。”
　　严玥只觉泪从眼眶里喷涌而出，她握紧手中的书，悄悄将它藏进书包。
　　红棕色的扉页上，是几个张扬飞舞的字。
　　“致玥玥。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爸爸。”
　　严玥轻轻地拂过书名，抚平纸页。
　　《百年孤独》。
　　严玥支着下巴坐在书桌前，听着台上的老师讲着昏昏欲睡的课，连她的下巴也摇摇欲坠。她期盼着。
　　下课铃终究是悦耳的，惊醒了枝头的鸟儿。
　　严玥长舒了一口气，悄悄从包里抽出书，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全黑的封面，心中一动。她抬眼却撞见一双明明如月的眼眸，漾着好奇与渴求。
　　是温玖。
　　严玥抿了抿唇，别开了眼。
　　温玖并不气馁，她禁不住望向严玥深邃而又空灵的眸，带着她邈远的神秘与灵气，令人不由自主地亲近。
　　“待会儿的小剧场，一起去看吗？”温玖大胆发出邀请。她本不是一个极其外向活泼的人，甚至在社交上总是被动的，但是严玥却空前吸引她。过去做同学的时日，她从未注视过严玥的眉眼，谁知一眼万年，直直撞入心底。
　　严玥摇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玖玖，快一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同行的女孩催促，看向严玥的目光不禁充满了排斥。
　　严玥垂眸。
　　怪胎。
　　书呆子。
　　他们都是这样想的罢。
　　温玖固执的注视着严玥垂下的双眸:“你们去吧，今天我不去了。”
　　同行的女孩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开口，却被温玖毅然决然的眼神堵了回去。
　　“是《百年孤独》吗？”温玖看着黑色的封皮，禁不住问。
　　严玥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
　　温玖看着严玥冷淡的眼神，多少有些胆怯。但是她却没来由觉得面前的女孩并不排斥她的亲近。
　　“你说阿玛兰妲为什么拒绝赫里内勒多呢，她何苦不愿意让一个人来拯救她的孤独呢？”鬼使神差地，温玖开口。
　　“因为她实在是太温柔了。这不过是无尽的爱意与无法战胜的胆怯之间的殊死较量，她的愧疚与愧疚是沉重的巨石，她无法击败胆怯，只能在痛苦与孤独之中沉痛地死去。她很懦弱也很勇敢，她很温柔又何尝不残酷。”严玥深深吸了一口气，禁不住说了一大段，然而话音刚落下，红晕便爬上了耳垂。
　　温玖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她才恍然，恍恍惚忽开口:“她果真是又胆怯又温柔的。大约她的拒绝就是这场牵扯不清的爱情里最大的温柔了吧。”
　　“我想她还是应该勇敢一点的，”严玥想了想，缓缓说，“得而复失总比爱而不得好些吧？”
　　“也许爱而不得更美好呢？”温玖反问，“温柔美好的念想，又何尝不动人？”
　　严玥蹙眉。
　　她居然和面前的女孩聊了这么多不着边的事情。
　　真是一反常态。
　　思及至此，她重新垂下眼眸，冷冷地翻开书页，不再搭理温玖。
　　温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愣愣地站在原地，也没有注意到她忽然之间的冷淡。
　　严玥回家的路是真真辗转反侧，道阻且长。
　　泥泞斑驳的水泥路，枝头高唱的知了，绘就了一幅。绘就了一幅风霜高洁水落石出的彩绘。秋老虎呼啸着从她耳边掠过，洒下朦朦胧胧的树影。
　　她走得很慢。
　　她像无家可归的蜗牛，缓缓而行。前方似是没有路，又好像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及其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好像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就显得她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仿佛她是有家的。
　　她看着远处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连晚霞也回家了呀。她只觉渺远的生命从指尖悄然流逝，像潺河，似细水，温润如玉。
　　然后她慢慢地走过漆黑的楼道，楼道里没有灯，暗得像阴森森的地窖，像万丈深渊的阴冷。
　　她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躯体，重重地踏上每一级台阶。每一级台阶于她而言都像是一个挑战，像是残忍的恶魔挑衅着她的懦弱。
　　终于她抬眼看见了那一盏光明。
　　那是一盏遥不可及，她也不愿触及的光明。
　　她终于站在门口。
　　她看着沈丽将一本本书扎成捆，先前的凌乱早已不复存在。她看着所剩无几的书，一颗心沉沉往下坠。
　　她从小到大都在书海里长大。那一本本书，就像是她的家，像是她的亲人，像是她骨肉相连的血脉。最让她难以忘怀的是那个教她读书的人。每当她翻开书页，都能看到那个人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如今一本本的书，都极其残酷地从她的生活中剥离出去。她的肌肉仿佛被撕扯，骨肉分离。她的家摇摇欲坠，隐没在滔天海啸之间。而那个人呢，她无法笑着欺骗自己，他依旧陪在自己身旁。
　　“快进来，帮我把这些收拾干净。”沈丽喊着愣愣站在门口的严玥。
　　严玥终于踏进门，俯下身将书扎成捆。
　　“我已经联系好了，这些书虽然是二手的，但也能卖个好价钱。”沈丽说的到这里，眉头上都洋溢着喜悦。
　　严玥指尖一顿。
　　沈丽终究没有办法豪气地将这些书全部送人。她们的生活日渐拮据，正是挤着岁月过日子的时节，她无论如何也要将利益最大化。
　　严玥面无表情地继续捆书。
　　“玥玥啊，你刚刚回到家，怎么包也不放好？”沈丽看着依旧背着包的严玥，有些不解。
　　她伸手就要帮银严玥将书包从肩膀上取下，严玥一个激灵，像受了不小的惊吓，猛地跳起。
　　沈丽的手猛然一抖。
　　哗啦一声，书包拉链被她拉开。
　　纯黑的封皮裸露出来。
　　沈丽的瞳孔骤然放大。
　　封皮上几个雪白的大字赫然在目，闪烁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光芒。
　　《百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