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西蜀》华溪南

12、第十二章：义父走了 我一把推开

　　此刻的我深刻地了解到了什么叫做：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也特意偷偷摸摸地瞄了唐溶两眼，期间还被唐笑那家伙给看到了，硬说什么，你是个什么女人啊，自己老爹也偷看？

　　我像是一个色女在接受大家鄙夷的目光一般可怜兮兮地埋着头，不敢说话，也没有说话的地位。

　　唐溶夹了块鱼到我碗里，他说：“继月，唐笑他就是爱说笑，你不要理他。”我这才名正言顺地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不过唐溶满面红光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什么旧伤复发。

　　我又开始想，肯定是苏青故意这么说，想让我关心关心唐溶。我这么想着，心里稍微有些安稳了。

　　不过，苏青的样子似乎又不像是在骗我。那么会不会他是真的旧伤复发，只是他底子比较好，所以任凭我再好的眼神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心里有点火烧一般的灼热，进而额头上也冒起了汗珠。

　　有没有搞错，才五月的天气，会有这么热？我记得前几天在唐笑那家伙的院子睡觉的时候还挺冷的啊，怎么才过几天就这么热了。

　　那么如果不是天热，是不是就是代表着我在替他担心，所以特别的焦急？我尽量不这么想，因为我在心里下了决心，不管唐溶和义父是不是有恩怨，我一定是站在义父这边的……我想义父要是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该有多么地幸福啊！

　　不知道我又在心里自我说服了多久，大脑开始迷糊了起来。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义父坐在我的床边，他低低地说：“好好睡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我有种坠入宁静的感觉，我感觉到义父在轻擦着我额头的汗珠。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流窜到全身，我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随后，我的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了义父低柔的声音，“继月，我知道你拒绝不了他，我不会为难你的，所以，你也千万不要为难自己。”义父的声音透着忧伤的调调，就像很多年前听他呓语着“瑶瑶，不要……”那般。我想去抓义父，却是浑身无力的感觉……

　　是在做梦吧？周遭似乎静了下来，没有了义父忧伤的声音……所以我心安理得地眠了……
　　这一觉，几经波折，最后竟然睡得很香甜，直到自己从床上滚了下来……“啊……”我哭丧着脸，眼睛依旧闭着，顺手摸着爬上了床，继续倒头大睡。

　　可能是因为姿势没掌握好，不一会儿竟觉得手臂麻麻的，一时间睡意全无。我起身穿好衣服，将就彦博昨晚为我打的凉水洗了把脸。

　　昨天被蜜蜂蛰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我照了照镜子，依旧还有点红肿，便又涂了点苏青给我的蜂蜜，顺便还往嘴里送了点。我涂一点、吃一点，不经意间，透过自己的眼睛，我似乎看到了唐溶忧伤而凝重的眼神。

　　“随便问问应该也没什么的吧？我就经常没事儿问彦博这儿那儿的。——不对啊，我干嘛理他的死活？—— ——不过，人家之前好歹也去唐家堡把我给救了回来，我也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吧！——那么，去看看他，表示一下谢意，然后，随便关心关心也不算什么的！——恩，这是一个人应有的礼貌！而我一向也是很有礼貌的。”

　　这么想着，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蹦跶到了唐溶那儿。天气还真不错，清清凉的感觉，特别的顺心。刚到院外，就听到了苏青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本能性地停在了原地，有种想要听点悄悄话的好奇。

　　“还是回天山吧，蜀中的天气越来越热了，这样下去伤势一定会更加严重的。”

　　“再等等吧！”

　　“是因为继月吗？”苏青的声音有些低沉，她说：“她会理解你的——沈姐姐，她也不会怪你的。”

　　久久的沉默后，唐溶说：“我，不想再离开她了。这十几年来，我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我想，如果她愿意和我回天山，那么……”

　　“她不肯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比不上师兄在她心中的地位，我想她是不会离开师兄随我走的。”

　　久久，我沉浸在唐溶的这句话中，像是一个小孩犯了错般的自责。随后我又有些气恼：我有什么好自责的，是他自己没跟我说嘛！我怎么知道他要去什么天山、地山的。就算知道，我也不可能死皮赖脸地跑到他面前去说，带我去天山吧！所以这点我绝对没错。

　　“明皓，你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青儿的话吗？”这句极具爆料性的话语把我拉回了现实。

　　“青儿？”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来逼你。”苏青的声音略微带着哭腔，虽然我没看到她的样子，可是我可以想象她梨花带雨的样子，一定会更胜楚楚可怜般的我见犹怜。她说：“可是，可是我知道自己没有本事说服你。——我不想，我不想的……”

　　“青儿，你先别哭。”

　　他们这么一个哭，一个劝的趋势，注定爆料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不过我倒是喜欢看美女哭，帅哥劝的场面。

　　所以我忍不住偷偷靠近，躲在门边，我看到唐溶眉头紧锁，苏青低头啜泣。顿时，我觉得自己是头猪，直到现在我才觉得，唐溶和苏青之间肯定有说不清的关系。

　　突然间我没有心情去看他们的你侬我侬、耳鬓厮磨，心里倒像是憋了团火，我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我恨极了唐溶，我想走过去对他说两个字——骗子！我有点近似委屈的样子，随后又想到，他和谁谁谁有什么关系，干我什么事，我这么着急又是干什么？

　　“青儿，我知道你是为我了好……”

　　我看见苏青一个劲儿的摇头，唐溶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苏青擦了擦眼泪，依旧低着头，“不是，其实是我自己有私心……我只想，只想单独和你在一起……”

　　我看见他，唐溶轻轻将苏青揽在怀里，轻拍着苏青的肩头，他说：“青儿，不要再说了。”

　　我鄙视，鄙视苏青，在关键的时刻使用美人计；我更鄙视，更鄙视唐溶，在关键的时候经受不住美人计。不就是掉了几滴眼泪嘛，就这么迫不及待加顺理成章地吃点苏青的豆腐？

　　“你是不是厌烦我呢？”苏青低低地问道，我使劲点头。

　　“怎么会？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看到他们“深情”地注视着对方，没有一点感动，反而觉得是莫大的讽刺。我觉得自己如箭在弦，再也受不得一丁点的刺激，眼不见为净。

　　我一转身，不由得啊了一声，定定神，却是唐笑怔怔地站在我面前。他冷若冰霜的脸上散发着悲伤的气息，我第一次觉得唐笑没那么讨厌。

　　有一刻我想将他拥在怀中，我想说，好家伙，不要伤心，他们不值得我们难过。恍惚间，我觉得我和唐笑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听到身后传来唐溶惊诧的声音：“继月？你们……”

　　“云姐？”

　　顺着唐笑身后看去，苏云勉强地笑了笑，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我抓住了唐笑的手，有些湿润，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我说：“好姐妹，走吧，咱们也去谈情说爱！”

　　唐笑没有回答我，也任由我叫他好姐妹。

　　“继月”苏青走到我面前，像是要拦住我一样，她说：“继月，你不要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啊？”我一生中最为鄙视的就是这种敢做不敢认的人。

　　唐溶握住我的手臂，他说：“继月，我们可以谈谈吗？”

　　“不可以！”我觉得肚子里憋了好多气，却无处可出。我说：“唐溶，我不在乎你和谁谁谁有什么关系，我更不会在你的生活中插一脚。所以也请你高抬贵脚，不要插进我的生活来。那样我会时不时地感谢你的大恩大德的。”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不关我事儿。”

　　“继月，——我是你的父亲，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唐溶的声音，史无前例的哀伤，然后我的声音史无前例的决绝，我说：“我没有父亲。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像说顺口溜一般，一气呵成。

　　“继月……”唐溶又是一副受伤的样子，不过这次我没觉得内疚，反而觉得气愤。

　　“够了，不要再这么可怜巴拉的看着我了，我不会为你感到内疚的。什么父亲不父亲的，我需要父亲的时候你不在，而今我不需要了，你蹦出来干什么？”

　　唐溶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回了院子。泪水夺眶而出，心收缩得厉害，我也不在乎唐笑是不是会看到我这副可笑的样子，伤伤心心的流着泪。突然，耳边传来了苏青慌张的叫声：“明皓！”

　　我转身跟进去，却见唐溶倒在地上。

　　“继月，你快过来帮忙啊！”苏青叫得有些嚣张，不过我大度地原谅了她。

　　但是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见唐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说：“继月，你先出去。”

　　苏青一改之前的柔弱形象，她说：“明皓，她是你的女儿，她应该了解你。——继月，你过来。”在柔弱的苏青上升为一个强悍的女神时，倔强的我反而变成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缓缓走过去，同她一起扶起唐溶，他的身体有火一般的灼热，我有点扶了一个火炉的感觉。我看见唐溶的面颊通红，落着大滴大滴的汗珠，我想问他要不要脱件衣服，不过见他似乎只穿了一件单衣，便不好意思再开口。

　　“继月，进屋。”

　　唐溶近似虚脱了一般，整个人伏在我们身上，我听到了他急促的喘息。

　　唐溶的屋中有个冰窖，我一进去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冰窖正中有一张冰床，此时唐溶已经躺在上边。苏青往他嘴里喂了颗药丸，不多久他的情况似乎有了好转。

　　唐溶睁开双眼，看见我，挣扎着坐起来，他说：“你们先出去吧，不要冻坏了。”

　　不知什么时候唐笑，还有彦博也走进了冰窟中。唐笑走到唐溶身边，从怀里摸出封信递到唐溶手中，他说：“大哥写的，说是如果你旧伤复发就给你。”

　　唐笑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般，除了冷还是冷。都说女人爱嫉妒，而今这唐笑也不比我们差。嫉妒的种子播遍了他的全身，不久就会开花结果。

　　彦博拍了拍我的肩头，低声说：“你没事吧？”我没意思说自己在胡思乱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唐溶把信搁在了一边，说：“你们先出去吧！”

　　我们谁也没有动，像是被冻傻了一般，直到我说：“我想，再待会儿——这里边比较凉快。”

　　冰窖中只剩了我和唐溶，不一会儿，彦博送来一件大氅，披在我身上。彦博离开后，我走到唐溶面前，坐在他身边，顿时阵阵寒意传到身上。

　　我想站起来，又觉得这样很难堪，便死死地挺着。唐溶握着我的手，依旧似火般灼热，体内渐渐有了一丝暖意。我说：“你去天山吧！”

　　唐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也鼓足了勇气看着他。没错，我有着和他相似的眸子，能迷死一大群人的眸子。我想是这样的，我们的体内涌动着相同的血液，所以一见到唐溶，内心就会有种不由得想亲近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一种本能，一种源自内心的本能。我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也不想去改变，我是唐溶的女儿，我是绝世帅哥唐溶的女儿。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看着看着，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我很好奇，眼泪竟然没有结成冰。唐溶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不过不知为什么他越擦，我的眼泪反而肆无忌惮地流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刚才还很有范地把唐溶踢开，而今又要在他面前装可怜以博得他的原谅。什么叫做自作自受？不就是我现在这样吗？唐溶肯定是还生我的气，所以硬是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我不由得有些气恼，说：“你若是还生我气，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唐溶紧紧握住我的手臂，他说：“继月，你是不是很恨我？”

　　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由得低下了头。明明是我先问他的，为什么又变成他问我了？我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只喜欢听别人回答我的问题。我不知所措，便随了本能的冲动扑在了唐溶的怀中，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的哭相不好看，所以整个头都埋在了唐溶的怀里。我边哭边说：“我不是有意要气你的！”我感觉到唐溶的身子一僵，却不说话。这应该代表我的话对头起了作用，于是我继续说：“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气你的！你怎么就不信我？”

　　“我信。”唐溶说：“我知道，你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受我而已。”

　　“嗯嗯嗯……”我想说，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不过我觉得这有点不适合此时的情景。
　　我越哭，越觉得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唐溶搂紧了我，说：“继月，我送你出去。”我急忙点头。

　　一到门口，彦博神色凝重地看着我，他说：“继月，师父走了。”

　　“回无忧山呢？”我勉强笑了笑，希望彦博会对我点点头，我继续说：“义父真不够意思，竟然背着我们一个人先回去了。”

　　彦博拉著我的手，他郑重地说：“继月，师父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父，不想让你为难，所以……”

　　我一把推开彦博，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说谎话来玩弄我了？”

　　彦博递过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继月”两个字，“这是师父留给你的。”

　　我没有去接信，只是发了疯似的跑了出去，漫山遍野地找义父，就像十年前一样……

　　十年前义父说过，他不会再离开我了；可是十年后义父又一次不告而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