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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桑影入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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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桉桉拖着最后一个塞得鼓鼓的帆布包,踩着光洁的实木地板往左边尽头走。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和外婆家常年飘着的艾草气息截然不同,陌生得让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房间门是浅灰色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没有想象中的狭小逼仄,反而带着一个小小的飘窗,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筛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新家具的味道,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水汽,闷得她胸口发紧。她放下行李,第一时间走到窗边推开窗,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却被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流呛得皱了皱眉。
窗外种着几棵高大的桑树,叶片被连日的阴雨洗得发亮,枝桠斜斜地伸到窗前,挡住了大半视线。她想起江城外婆家后院的老桑树,每到初夏就结满紫黑的桑果,外婆会搬着小板凳摘下来,用井水冲干净,装在粗瓷碗里给她吃,甜汁顺着手指往下淌,黏糊糊的却格外安心。可眼前的桑树,绿得过于浓艳,反而透着一股疏离感。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帆布包里大多是旧衣服和外婆留下的零碎物件,一本泛黄的《安徒生童话》夹在衣物中间,书脊已经开裂,那是八岁前父亲给她买的,扉页上还有他歪歪扭扭写的“桉桉宝贝”。苏桉桉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字,喉咙忽然发紧,赶紧把书塞进枕头底下,像是怕被人窥见这仅存的念想。
行李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外婆织的毛衣、几双洗得发白的袜子,还有一张外婆的黑白照片。她把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外婆的笑容温和慈祥,和记忆中父亲的笑容重叠在一起,让她鼻尖一酸。她快速抹了把眼角,不敢再看,只顾着把衣服一件件叠进衣柜。衣柜是空的,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找不到归属感。
收拾到一半,敲门声轻轻响起,伴随着怯生生的童音:“姐姐,妈妈让我送牛奶给你。”
苏桉桉回头,看见那个在客厅里见过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梳着整齐的羊角辫,眼睛圆圆的,像只温顺的小兔子。她比苏桉桉稍微矮一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裙摆上缀着小小的蝴蝶结,和苏桉桉身上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谢。”苏桉桉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姐姐,你的房间好干净呀。”小女孩好奇地探头进来,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照片上,“这是外婆吗?她看起来好温柔。”
“嗯。”苏桉桉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我叫顾念念,今年十六岁啦。”顾念念主动介绍自己,脚步轻轻挪进来,指着飘窗说,“姐姐,这里可以晒太阳哦,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在这里看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妈妈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看书。”
苏桉桉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那点防备似乎松动了些。顾念念的笑容很干净,没有丝毫恶意,不像郑嘉怡看她时,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疏离。
“好。”她轻声应道,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顾念念似乎很高兴,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学校的事情,说淮城一中的校园很大,有很多树,还有一个人工湖。苏桉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却并不觉得厌烦。
没过多久,郑嘉怡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念念,该写作业了。”
“来了妈妈!”顾念念应了一声,转头对苏桉桉说,“姐姐,我先下去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喊我呀。”
“嗯,谢谢。”苏桉桉点点头。
顾念念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苏桉桉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庭,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冰冷,顾念念的存在,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
但这份暖意并没有持续太久。夜幕降临,窗外的桑树变成了模糊的黑影,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郑嘉怡没有上来过,顾城君更是自始至终都在楼下敲打着电脑,仿佛她这个突然到来的“女儿”根本不存在。
苏桉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潮湿的空气让被子都带着一股霉味,她想起外婆家干爽的被褥,想起外婆在睡前给她讲故事的声音,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怕被楼下的人听见。
八岁那年父母离异的画面,父亲投江前最后一次打电话时哽咽的声音,外婆去世时冰冷的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要充满这么多离别和痛苦。
郑嘉怡说会好好照顾她,可这份照顾,更像是一种责任的履行。顾城君的客气疏离,顾念念的天真烂漫,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无论如何也融入不了这个所谓的“家”。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苏桉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夜深人静,才在疲惫中昏昏沉沉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江城外婆家的后院,桑树挂满了紫黑的桑果,父亲笑着向她伸出手,外婆在一旁慈祥地看着她。可就在她伸手去抓父亲的手时,一切都化作了泡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江水,冰冷刺骨,将她淹没。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还没亮,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沉寂。苏桉桉蜷缩在被子里,心里空荡荡的。
淮城的第一个夜晚,注定是无眠的。而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