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涿郡四 ...
-
东街是涿郡最大的一条街,坐落的尽是一些富丽宅邸。
北参让杨观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跟着。
这小孩长得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标准的富家子弟,问年龄,刚过了七岁生辰,个子却不是特别大,难怪昨夜那人能抱着他跑那么远。
路上北参有意探问杨观对昨夜的事情还记得多少,可他却一口咬定,自己昨夜一直乖乖在家,根本不记得被人掳走还带着跑了好几里地的事情。
杨观说得无比笃定,让笼罩在黑衣人身份上的迷雾又重了几分。
“恩人,你是算命的吗?”杨观突然抬头,用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北参没有对这小孩说过太多自己的事情,更别提算命卜卦了。
杨观个子很小,只到他的腰间,抬手指了指腰上的一个卦牌,道:“你身上带着这个,我娘也经常请会用这个人来家里,他们总能说出未来的事情,十分神奇。”
原来是昨晚他将原来的一身乞丐装换下,穿上了在寺内找到的白色麻布干衣服,往身上佩戴东西时有所疏忽,将卦牌露了一角在外面,这才被小孩注意到。
这枚卦牌叫做番天牌,用其卜卦,轻则能够迅速理清某人未来人生路上的大灾小难,重则可看六界之运途,只不过每次使用都要耗费百年有余的修为,一不小心还会有反噬的危险,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北参轻易不会拿出来。
这是他在浮渺洞闭关四百年时注入仙力沉淀修炼的宝物,参天通地本是天界不可为之事,自世界被三大神尊从一片混沌中开辟出来,就已经定好了关于未来的规矩。
卜卦只有小事,也只能看小事。所谓小事,也就是某人的大致命途,即使这样,也不能多言。
他虽作为北辰星君,但主要还是掌管天上星辰起落,纵然有盖世的参天通地之能,也之能闭嘴莫言。
因此,他自己修成的这一番天牌,是万不能被天界所得知的。
但北参不想骗小孩,他把番天牌往衣服里推了推,道:“会一点点。”
“真的吗?那恩人,我有问题想问你。”笑容挂上杨观的嘴角。
“小孩不能算命。”北参道。
“我不算,”杨观道,“我就是想问,如果一个人无意害了很多人,那老天爷会不会报应他呢?”
北参有些惊讶小孩子能提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那要看是如何害,以及害人成了什么样子。”
杨观想了想,说道:“轻则害人倾家荡产,重则无家可归,甚至寻死。”
“报应不是老天爷给的,老天不管这事,”北参慢慢道,“报应是人自己给的,他可能今日害人,那明日,他就会以一种想不到的方式,被他人夺了命。世人修仙也拜仙,就该听仙家一句劝,仙家常道,做一日善,积百世福。闭耳不听,就连仙家也救不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东街上,远远望去,就看到了一座丹楹刻桷的宅子。
宅子修得美轮美奂,尽管从杨观的穿衣打扮和形态举止就能够看出这小孩的不凡身世,但当北参看到这人界的富贵宅邸时,还是不由得感慨人界的贫富之差距。
路有饿死骨,这有鱼肉乡。
他和杨观慢慢走近,就在即将到达府邸大门时,听到了从宅内传出的无比悲怆的阵阵哭嚎。
这声音无比尖利,只在外面就能感受到其穿透力,声声入耳,让闻者都不免为之动容,感到同样的悲伤。
杨观浑身一震,顿时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也不管北参了,直直往院内跑去。
门口的侍卫看到是杨观,面上露了惊讶之色,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紧随其后的北参闯了进去。
他看清了院内的情形,眉头不由得紧皱了起来。
杨府很大,假山池水错落有致地落在院中,美貌的侍女在忙碌奔走,本应是一幅还不错的画面,却被院中央直挺挺的尸体煞了风景。
尸体旁围了几个妇人与一位看上去就是管事的老爷,那尖利的哭嚎便是其中一位伏在尸体上痛苦的华贵夫人发出的。
地上的尸体看上去也是有几分眼熟。
走近了看去,北参心下突然一震。
这不正是昨夜倒在他面前的跋扈少年杨察吗?
那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就留在耳鼻口处,所幸眼睛已经被合上,才看上去少了丝骇人之势。只是不知为何,仅仅只是过了一夜,这具尸体居然已经有了干尸的迹象,气血完全殆尽,仿佛只剩下了骨头,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吸干了般。
可昨夜明明还不是如此。
北参想到昨晚自己去追逐黑衣人,救了杨观后,便再没有回到杨察死去的那条街上,最后处理那里的,是那个云游四方的修仙公子,仓渊。
难道与他有关?
“恩人,”就在北参心中存疑之际,袖口突然被人拉了拉,他低头看去,杨观的眼眶湿润,声音中带着哭腔,“报应来了。”
原来杨观问的人就是他。
小孩的存在很快被尸体旁的妇人发现,那边顿时发出了惊喜的尖叫。
“观儿!”站着的一位妇人向他扑来,“你去了哪里,娘一早发现你不在,就派人去找,可叫人担心得要命。”说着她抱着杨观落下了泪来。
杨观松开拽着北参的小手,回抱着他的娘亲:“娘,我没事,倒是兄长他,”小孩抽抽鼻子,“他怎么躺在地上……”
“你兄长他……”妇人不忍回头看去,“他昨夜一夜未归,今早被人发现时,已成了这副模样。”
杨观的泪挂满了脸蛋,他想起北参刚说的话,想伸手去拽那人的衣袖,却抓了个空,扭头看去,身侧却早已空空如也。
北参坐在昨夜出事那口井旁边的一棵树上,抓着酒壶灌了口酒。
这口井是再普通不过的水井,从树上向下看去,只有清澈无比还泛着小小涟漪的水面,偶尔还有人掂着桶来打水。
如若这些人知道这水中昨夜刚冒出了成群的走尸后,不知是否还喝得下去。
杨察和杨观是兄弟俩,根据刚才的观察,这两人并不出自同一房。
哥哥突然遇害,弟弟接着就被绑架,还有从水井中源源不断冒出的走尸,要解决的问题看似不止一个。
昨夜刚决定不再管这人界杂事,怎么杂事就一件又一件地找上他呢?
还是凤仙酒润口,北参品着琼浆玉液,倚在树上,缓缓闭上双眼。
昨天丢了半夜的觉,他还是打算先眯一会儿。
只是还未等他进入梦乡,一个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是北大仙人吗?”这声音来自树下。
北参微睁开眼,往下面瞥去。
是两个仆役。
“你是哪位,找我何事?”北参有些不满,到这里以来,他已经是第二次被人从小睡中喊起了。
“北大仙人,终于找到你了,”其中一个胖些的仆役神色很急,拱手道,“小的们是宋家奴仆,不知仙人是否还记得,就是昨日上门驱鬼的那户人家。”
那个被小鬼附身的姑娘,北参喝了口酒,道:“没有忘。”
旁边瘦点的奴仆接着道:“我家小姐昨日白天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到了晚上突然又忽然晕倒,一直到今日早晨都未醒来,夫人急得要命,怕是昨天的鬼没有驱净,急忙派小的们出来寻您,想让到府上再看上一看。”
又晕倒了?
北参眯了眯眼,他昨日明明亲手将那小鬼送出了宋府,只是念在小鬼能力过低,估摸不敢再回,也掀不起太大风浪,便没有作阵守护。
怎么也想不到,小小鬼祟,还敢再来一次。
简直像是在公然挑衅他一般。
两个奴仆只觉眼前一片白色在飞舞,衣袂带过的风声划过耳畔,再回过神来时,那位北大仙人已经利索地翻身下树,站在他们面前。
“带路吧。”北参扬起了眉。
宋怜还是像昨日一样直挺挺地躺着,只不过这次是在床上。宋怜的母亲,那位贵妇人见到他来了,原本就布满忧愁的脸上流下了几滴泪。
“北大仙人,你可算来了,我家怜儿这是中了什么邪啊,昨晚突然昏倒,今早再摸,已经是浑身冰凉,只是还有气息,又像个活死人般了。”
宋家老爷也在旁边,但只是不住地叹气,一言未发。
北参伸手探了探宋怜脉象,依旧是像昨日一样,紊乱无比,再掀起袖口衣裳看去,果不其然,尸斑已经渐起。
难不成他真的判断失误,这不仅仅是只无名小鬼?
就在他思索要不要摆出符阵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几人抬首看去,看到宋家赘婿赵琼玉疾步赶来。
“你干什么去了?”宋家老爷板着脸,厉声道,“怜儿还在床榻上躺着,你还有心思去外面闲逛。”
“岳父误会了,小婿是去外面找仙人去了。”赵琼玉看了看宋家老爷,又眼神带过一旁站着的北参。
不知是不是错觉,北参从这人的神态中感到了些许慌张。
宋家老爷面色不虞:“仙人?多此一举,北大仙人在此,还找什么别的修仙人。”
“小婿以为,多个人多个胜算,也好为北大仙人排忧解难,”赵琼玉说着吩咐一旁的奴仆,“快去把仓公子请进来。”
熟悉的金纹黑色衣边,一双黑靴跨了进来。
高鼻薄唇,神色冷峻,面上如出尘的冰霜,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毫不关心,仓渊的目光丝毫没有分给这房内的任何人。
北参心中念着“好巧”。
他没想到,昨夜还道着“有缘再见”的两人,这么快又再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