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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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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六年冬,谢世子病死。
要说这谢云君,可真真是个奇人。
谢云君字飞卿,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样样精通,一手好字千金难求,长得更是一表人才,就是透着股病样。身形略显单薄,斯文的脸上五官精致,眼尾还带着一粒妖冶的朱砂痣。面色苍白,唇上只有淡淡的血色。
几乎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在背后暗暗叹气:谢云君活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在他十七岁时病情加重,在床上没日没夜的吃药发汗针灸了几个月后,还是在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冬日早晨安安静静的停止了呼吸。
白纸花包围了整个侯府。
出乎人意料的,侯府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请人做法,超度他往生。反而安安静静的关上门,到了日子就出殡。
怕引人注意似的。
出殡那天,纸钱花一样纷纷扬扬的撒了满街,送殡的人小声抽噎,小幅度的抬手拭去眼泪。
寂静的反常。
等太阳下了山,人都走光了,墓地里悠悠然然的飞过一个影子。
一个少年站在墓碑前,慢慢伸出手,轻轻拭去上面的浮尘。月光下,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
他眼里带着泪意,指尖一直轻搭在墓碑上。
宋祈旻就这么站了良久,终于哑声道:“飞卿,你真的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宋祈旻随意的坐在地上,拽开他带来的酒,冲着地上撒了一通,又发疯似的往嘴里灌,没多大会就醉了。
一个人在冰冰冷冷地上又哭又笑,轻轻靠在墓碑上,指尖无意识的顺着墓碑上的字滑动,嘴里还喃喃自语乱七八糟的话。
“飞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吧,你别耍小脾气了。”
“那里面很冷的。”
“阿卿......我爱你,阿卿,我求求你了,别不理我。”
宋祈旻是很喜欢谢云君的,朝思暮想的那种,甚至于有时候难以启齿的梦里的主角都是他。
他对他笑,与他说话,走动时带起来的风吹过他的面,有时站在一起他身上挥散不掉的药香勾魂似的,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尖叫。
每当他看见他时,耳朵尖总是红的,哪怕他们离得很远。
终于,借着一次探病,他对他坦白了心意。
那时,谢云君笑着为他沏茶,听见突如其来的剖白,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一时手抖,滚烫的茶水迸溅到他白玉一样的手上,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红点。
情理之中的,他看到谢云君仓惶不安的眼神,本就苍白的脸上的血色顷刻退去,嘴唇颤动,剧烈的咳嗽,猛地吐出一口血。
谢云君身形摇晃,宋祈旻忙上前扶住。指尖轻触,厌恶似的谢云君甩开了手,别过头,喘息了几下,缓过劲来,皱眉轻声道:“云序,你走吧。”云序是宋祈旻的字。
没有回应他的话,也没有破口大骂,这已经是给他最大的面子了。
看着谢云君单薄的身子,宋祈旻抿了抿唇,终是开口:“你......保重。”
谢云君身子僵硬,指尖无意识蜷曲,轻轻滑动桌面,保持着背对,不说话也不动。
宋祈旻涨红了面皮,手足无措,原地站了几秒,忙不迭走了。
只是有些顺拐。
回忆到此结束,宋祈旻已经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站在他的面前。
眉目如画,眼尾的朱砂痣摄人心魄。
“阿卿......”宋祈旻不敢相信。
谢云君似乎一讶,很腼腆一样的冲他笑了:“云序。”
宋祈旻一骨碌站起来,伸出手碰他。实实在在可以碰到:“这...这是怎么了?”
谢云君笑得眉眼弯弯:“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我哦。”
世界上能令十六七岁的少年兴奋不已的事情不外乎暗恋对象对他好,而且只有他知道暗恋对象的秘密的话,这会更令他兴奋的。
宋祈旻脸张红了,使劲的点了点头。觑着眼看他,心上人笑意盈盈的。
不知是什么缘故,谢云君此刻虽还是身子单薄的样,但面色比原来好多了,唇色也更红了,眼睛亮亮的。肤白胜雪,眉目如画,说的就是他了。
宋祈旻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嫣红的唇上。嘴唇饱满红润,看起来湿乎乎的。
谢云君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嫣然一笑,靠近了些,轻轻一吻。
这像梦一样,可这唇瓣柔软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
宋祈旻睁大了眼睛,他可以看到谢云君闭着的眼睛,看得到上面微颤的睫毛。
真是要了命了。
他大胆的、却又轻轻地伸手环住了心上人的腰肢往怀里带了带,微微启唇,加深了那个吻。
直到谢云君因为缺氧而向后仰头才意犹未尽的松开。
他牵着他的手,慢慢的往回走。
宋小公子一夜未归,此时回家,少不得一顿打。
委屈巴巴的趴在床上,贪婪的盯着谢云君。
“小媳妇一样。”谢云君笑道,说着,便走上前来为他揉腰。
宋祈旻舒服的哼哼。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谢云君每天都在宋祈旻身边,时不时被亲亲抱抱,有时也有进一步动作,但宋祈旻顾忌他身子骨弱,就没到最后一步。
宋祈旻也越来越离不开他,越来越爱他。
直到宋老夫人决定要给宋祈旻娶妻。
相中的姑娘是谢云君的妹妹——谢寒枝。宋祈旻自是义正严词的拒绝了,以“心有所属”的名头糊弄过去了。
宋老夫人就想知道是谁家的姑娘迷了宋祈旻的心,便派人跟着他,严密监视。
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差点没吓死她。
——谢云君。
宋侯爷、宋夫人以及宋老夫人开了一次密会,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宋祈旻疯了。
要知道谢云君早死了,而在密探的口中他却是对着空气一口一个“飞卿”。由此说来,这段时间里宋祈旻一些异常就有了解释。
“什么异常?”宋侯爷问道。
宋夫人:“经常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话,自己一个人去街上逛的时候手总是给人一种十指相扣的感觉,经常无缘无故的脸红......”还有很多很多,但她记不得了。
于是乎,便请大师,将宋祈旻绑来,大师一顿做法。
那大师也确实有本事,破了魇症。
等宋祈旻醒过来,身边也没有谢云君了。
再也不会有了。
宋祈旻看着身边的宋夫人,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那是他幻想出来的,走火入魔了。也许是老天爷看他过于思念,给他打造的一场梦罢了。
他一直都知道的。他有私心,他想让他一直留在他身边,不然为什么“谢云君”没有提过回谢家。他只想让他属于他一个人,任何人都不能出现在他的身边。
换句话来说,他想软禁他,想让他从心到身只有他。
很自私的想法,也很疯狂,那是一个偏执的疯子的梦,他是造梦者。
这梦很假,很脆弱,一碰就碎。
但那又怎样,好歹他能陪着他。
好歹每天都能看到他。
好歹在梦里他爱他。
哪怕是假的。
可是现在连梦都没了。
他真的是疯了,他发疯的挣脱束缚,发疯的跑到陵墓,不顾形象,不畏人言,只渴望再次看到他的少年眉眼弯弯的冲着他笑。
只是灵台空荡荡,除了几片落叶,再无他物。
墓碑上已经有了层很厚的灰,他轻轻擦去,一言不发。
“阿卿......”他闭着眼,已是哽咽,“我好想你。”
接着他就被一拥而上的家丁拥住,带回了宋府。
然后他大病一场,小半个月未曾出门。
在那小半个月里,他经常做梦,梦里只有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始终被对着他,任凭他怎么呼唤,都不肯转过身来。
等他病好了,却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就这样,无数个春秋过去了,无数的人获得了新生,无数的人埋入泥土,而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