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呲花

22、[2021]新年番外（下）

　　宴会进行到中间，两人终于从嘈杂的环境中猫着腰溜出来，行至皇宫外的闹市上。此时七王爷嘴角还沾着油星，将军衣摆上也洒了点酒液，略显狼狈。

　　同样热闹的节日氛围，宫里端得是歌舞升平，这里却有温暖的烟火气。

　　“皇兄不喜欢那里，我知道。”七王爷攥着一根刚买的冰糖葫芦，心情有点低落，“从前他和庄也还能跟我们一起偷偷跑出来，可自从他坐了那个位置，就只能坐在那里，当个人人景仰的符号。”

　　“别乱说话。”将军落后他小半步，朝跟他行礼的士兵点了点头，刻意压低音量，“今天虽然过年，可人多耳杂，别让人把不该听的听去了。”

　　七王爷叹了口气，远远看着城楼上错落升空的祈天灯：“我知道，我知道的。”

　　新皇登基后的每个年，七王爷的心情总是不太好。热闹依旧是热闹的，可曾经聚着的那群人，已经不能再推推搡搡地一起将新年的夜市从头逛到尾了。

　　大家各司其职，将军通常带着军队彻夜巡逻，以保证不出乱子，庄也则弓着腰在宫中四处奔忙，而皇上……皇上要坐在最高的位置，保持着姿态一直到宴会结束。

　　“哥哥以前很喜欢放灯。”七王爷换了称呼，他也意识到叫“皇兄”太过惹眼。

　　“现在也很喜欢。”将军示意他看宫城正上方，“这盏最大的，每年不都要留给他放。”

　　“他从前放灯，许的愿都关于他自己，关于庄也，甚至关于你我，现在却变成了天下。”七王爷和将军走到河边僻静处，到了了，还是没能忍住说出点大逆不道的话，“我没什么家国情怀，我只想着他是我哥，他当了这个皇上，他不快乐。”

　　将军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谨慎地看了周围一圈。

　　“但他作为皇上扛着的责任，远比作为‘云旸’快乐，重要得多。”

　　七王爷又叹了口气，自己都觉得好笑。

　　堂堂一个王爷，过年叹的气竟比其他时候都要多。

　　“我懂，我明白……”他转头，问身后路过的夫妻借了根香，“所以我这几年都溜出来放河灯，替他把他那份愿望告诉河神。”

　　“……天上的神仙要负责天下太平，河里的神仙，总不至于连个人都护不了吧。”

　　他蹲下身去，一只脚踏在光滑的石头上撑着，不知道从哪掏出来支笔。

　　“祝……哥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写“皇兄”这个称呼，“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他拿着灯在手里转了一圈，有点不情愿地在仅剩的空白那面补上：“和庄也。”

　　“没地方写了。”七王爷看着被他写得不伦不类的灯，开始后悔，“就不应该加上庄也，他那体格能有什么事。”

　　说完便作势要把后加的这三个字给涂掉。

　　将军看着他屁股后面随意扔着的好几个河灯，一时有点无话可说：“你这，也不是只买了一盏灯，又欺负庄公公做什么。”

　　七王爷狐疑地看他一眼，压低声音：“怎么，你这个‘又’字，很有故事。”

　　将军：“什么故事。”

　　七王爷：“我先前……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一直都是他欺负我，你搞清楚行吗。”

　　将军：“你说得对，我……”

　　七王爷：“你为什么叫他庄‘公公’，你是不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想让他们写庄也和我的话本？”

　　将军：“我说顺……”

　　七王爷：“你在周围安插了写手？”

　　将军：……

　　七王爷：“噢，写手竟是我自己。”

　　他把那盏灯放进河里，又换了一盏：“祝庄也。”

　　“祝庄也……事情暴露之后活得容易一点。”七王爷手上龙飞凤舞，表情咬牙切齿，“他活该，叫他整天瞒着，早晚瞒出事来。”

　　将军在旁边给他挡风，闻言失笑：“皇上早就知道了，现在不还是相安无事。”

　　七王爷踩着石头的那只脚滑了一下，险些将河灯扔出去：“我还不知道他？庄也拖得越久他越生气罢了。”

　　“……我突然想到，我们是不是该，把‘皇兄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告诉庄也啊？”七王爷仿佛被刚才那一下吓得良心发现，放了河灯后，表情变得担忧起来，“总感觉隔岸观火不太厚道。”

　　将军想了一下，庄也不是太监这件事，自己也是不该知道的，于是阴阳怪气道：“没吧，我感觉现在这样就不错。”

　　“你说得对。”七王爷想起自己牺牲的那两只核桃，“我也觉得挺好。”

　　七王爷甩了甩手，把笔递给将军：“剩下的你来写。”

　　将军倒没不乐意，只是有点奇怪：“你写得不是挺好。”

　　七王爷：“手累了。”

　　将军拿出一盏河灯摆好：“盘核桃的时候倒是不累。”

　　七王爷迎着将军的笑声坦诚道：“主要是词穷了。”

　　将军的字和七王爷的字，风格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许是因为七王爷的字是在安逸的书香中成长的，所以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一眼看过去就让人浑身舒畅。而将军的字则早已被边疆的风沙和血色浸透，笔尖行走像一匹快马，潇洒而张扬。

　　“那先写我自己吧。”将军提笔，简单地落了四个字：池雁、凯旋。

　　“你写得也太简单了。”七王爷略有不满，在一旁指指点点，“转一下，对，这边加一个身体健康……旁边还能写一个战无不胜。”

　　“这里这里，空地儿挺大，写一个不长眼的都离远点，你们打不过的”七王爷见将军迟迟不动，便一把将笔夺了过来，“……算了我来写。”

　　将军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只站在旁边哭笑不得地看着：“你这样写像什么样子。”

　　七王爷：“这又没有什么规矩，管那么多做什么……好了，笔给你，我写了你的，那你也来写我的。”

　　将军便又延续他简练无情的风格，但碍于七王爷方才的提议，也多了几个字：

　　祝七王爷云晞：千岁。

　　七王爷唧唧歪歪：“这么见外……你就不能再多写点更切实际一点的东西。”

　　“毕竟大家都清楚，没人能千岁。”七王爷做作地撇了一下嘴，指着花灯最角落的这八个刚写的小字，“你这人就憋着坏吧池雁，本来就想多写点，还非要我求你一下。”

　　将军侧着脑袋笑了好久，才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小字，变成了：

　　祝七王爷云晞：千岁，岁岁无忧。

　　随后，七王爷眼睁睁地看着将军在这盏灯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诸如“好好吃饭、不做噩梦、无病无灾、再长高点”之类的愿望。

　　“哎哎，也没有要你这样吧！”七王爷叉着腰越过将军的脑袋指着花灯嚷嚷，“你成心的啊，这玩意万一明儿早晨被谁捡着了，皇兄又有好东西看了。”

　　“捡着就捡着了，他们又不会相信这是我本人写的。”将军倒理直气壮，“我倒是想看看，捡到这盏灯的人，能把故事编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