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呲花

21、[2021]新年番外（上）

　　深夜，皇城落了小雪。

　　从皇城上空俯视下去，远远地就能看到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地飞速赶来，直冲冲地逼近宫门了，才看清原来是七王爷骑着一匹白马，身上围了个毛乎乎的红色斗篷，鼻尖被冷风冻得通红，显得眼睛格外亮。

　　他跑得急，说话间带了点喘，动作熟练地冲禁卫亮了一下令牌：“开门。”

　　随着一阵利落的金属碰撞声过后，皇宫大门徐徐打开，在安静的冬夜发出一声极别扭的响。他抬头看向夜空，有几片雪花顺着毛领钻进脖颈里，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时候已经不早了，虽然不担心皇上睡下，但在夜里赶路，他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想到这里，他双腿夹紧马腹，打算往前跑一段再下来走。

　　刚冒出这个念头，手里的缰绳就被人扯了一下，他低头，首先看到了反着银光的护甲。

　　对方站在马侧，一手握着他的缰绳，另一只手接过提灯，往他脸上照了照。

　　“七王爷——”对方懒懒地拖长声音，“即使是王爷，在宫中骑马也是违反律令的……”

　　对方说到这，顿了顿，眼神上下扫着他这副架势，补充道：“况且您似乎还没打算限速。”

　　七王爷瘪嘴，长腿一撩下了马，暖黄灯光映着他的发丝都泛出暖色，在这种气氛下，他说话格外心平气和：“池雁，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就去把观星台顶上的雪给铲了。”

　　池雁听出话语里的阴阳怪气，笑得不行：“要去哪，找皇上吗？”

　　“不然我大晚上特意跑来找你吗。”七王爷略加思考，问他，“你真没事干？”

　　“巡逻。”池雁把灯提高了点，照亮身后一队禁卫，“明天就是除夕了，怕出乱子。”

　　“行那你忙吧。”七王爷扯过缰绳，在虎口上绕了一圈，“我去找我哥去。”

　　“哎——”七王爷见他又要说什么，立刻伸出手制止。只是日常的护甲虽然轻便，却也在冬夜被冻得冰凉，于是他又立刻缩回手去，不动声色地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没阴阳怪气，真不用你跟来。可别擅离职守啊，小心我去皇兄面前告你一状。”

　　“……回王爷。”池雁恭恭敬敬地说，“臣的意思是，顺路。”

　　很难形容一队禁卫深夜跟着你走在安静的皇宫里是什么感觉。

　　七王爷如是想道。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像是被押进宫的。

　　好不容易熬到看见了皇上寝宫的门，却正好撞见庄也出来给灯添油。

　　七王爷瞬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高声问：“睡了吗——？”

　　庄也手上一抖，差点把自己衣服烧了，于是朝着七王爷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朗声道：“梦游到宫里来了？”

　　七王爷气得差点直接把灯给他踹了，立刻上前低声道：“快把他弄走，一路上我快尴尬死了。”

　　“怎么，你俩现在不是挺多话的吗。”

　　“因为刚刚……哎呀你不懂，这种气氛真的很窒息。”

　　“为什么？”庄也刚问完，停了一下，又说，“我懂，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就挺让人窒息的。”

　　七王爷呼吸一窒，四平八稳地转过去，语气也波澜不惊：“怎么还在这站着？”

　　“回王爷，臣应当先向王爷告退……”

　　“干什么干什么。”七王爷打断他，“你好好说话。”

　　池雁抿着嘴，像是在憋笑：“怕被告状。”

　　将军离开后，七王爷又同庄也一来一回地阴阳怪气了几句，终于被忍无可忍的皇上喊进去说话。

　　“这都快子时了，来做什么？”皇上没有束发，乌黑的头发散着，像是刚被梳过，他眼睛眯起来，带出个笑，“意图半夜偷爬朕的龙床？”

　　“不是，我怕明天我起不来，赶不上看御膳房做菜。”七王爷声音低下去，偷偷抬眼看他，“顺便……想让皇兄今年多给点压岁钱。”

　　“……我就是要半夜爬皇上的龙床！！”

　　七王爷背对着庄也，十分硬气。

　　祸国妖姬在皇帝床上赖了一整晚。

　　将军巡逻也过了最后一轮，看见庄也还在门口杵着，忍不住酸他：“庄公公怎么还亲自值夜啊。”

　　庄也站在屋檐里面，旁边有两个暖炉，烤得雪都化了一片。

　　他没说话，朝池雁勾了一下手掌，示意他过来。

　　庄也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被你那祸国妖姬把床占了。”

　　将军哈哈一乐，回击道：“小晞不在，那半边儿你也没躺过。”

　　与此同时，皇上在屋里面跟七王爷学折小灯笼，闻言忍不住抬头疑惑：“他是不是当我是死的？”

　　七王爷高声冲着外边喊：“放肆！？”

　　将军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隔音这么差的。”

　　庄也闭口不言，目光沉沉。

　　大将军也凑近了压低声音，一脸正色：“我懂了。”

　　庄也敛眸没说话，心道你懂个屁。

　　第二日便是除夕，大清早的，宫人就开始忙着准备当夜的晚宴，大红色的灯笼也一个一个地挂上。

　　皇上御笔亲书，写满一小摞福字，又挥毫泼墨了几副对联。庄也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众多杂事。

　　就要迎来新的一年了。

　　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的味道混杂着呛鼻的爆竹味儿钻入鼻腔，将过年的氛围落得更加浓厚。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顺利进行——开宴后，麻木地听了几轮贺词，直到舞姬都换了三五波，敬酒的大臣们才渐渐消停下来。

　　远处的鞭炮声似乎逐渐变得热闹，皇上随意往席间看了一圈，发现七王爷和将军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走了有一会儿了。”庄也在旁边小声提醒他，“快子时了，皇上，该更衣了。”

　　除夕夜子时放天灯——也不知道是哪代先祖传下来的规矩。像今日这样清朗的天气还好，顶多就是挨点冻。若是赶上狂风暴雪的天气，天灯放不起来，那可是要折腾死祭祀官了。

　　年轻的帝王穿着庄重的礼服，身姿挺拔地站在群臣前方。庄也站在他身边，手上托着一会儿要用到的笔墨。

　　莫名地，这副景象让人觉得十分可靠，云旸仅仅是这样站着，就好像已经撑起了黎民百姓的江山。

　　在大臣们整齐的“江山永固”祝词中，庄也看着他拿起笔，蘸了金色的墨水往天灯上写字，过程中有星星点点的墨水滴落下来，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这一天。

　　那是云旸登基的第一年。

　　那天放完灯之后，群臣散去，小皇帝已然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我怕我写得不好，先祖们漏掉了。”他说完，又佯装冷静地自我安慰，实则就连指尖都在发抖，“其实没事的，天下如何，决定于人，而不是天。”

　　庄也其实同样紧张，他握住袖口将手心的冷汗沾掉，便拉着云旸往方才放灯的地方走。

　　远处的烟花炸响升空，在少年的眼底画出流光溢彩。

　　“云旸想放烟花吗？”

　　小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想放烟花，是因为他叫我云旸——他倔强地想道。

　　紧接着，他便看见庄也从袖子里摸出几根细长小棍子放在他手里，又划开火柴将它点燃。

　　是市集上新发明的小玩意。

　　云旸却没见过，他被突然蹦开的火星吓了一跳，手都拿远了些，眼里却尽是掩藏不住的好奇。

　　“这是什么？”

　　小焰火棒被捻在指尖，明亮温暖的火星跳跃着在二人眼前哔剥作响。

　　庄也望向云旸，眼神一如每个稀松平常却又弥足珍贵的晚上。

　　小皇帝被他看得有些许不自在，故作冷静地侧过头去盯着手中的小玩意儿，仍带着肉感的脸颊被晕出一抹暖意，眼中映出亮晶晶的星芒。

　　这是触手可及的烟火、是转瞬即逝的美梦。

　　这是我的星光，庄也偷偷想着。

　　“——是只差一步就可以握住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