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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人计划暗渡陈仓 ...

  •   第二天刚用完早膳,下人就传信说阳凤来的人已经候在前厅。但当云旸和庄也过去的时候,却只见到小孔雀一个人。

      “没带翻译?”云旸诧异道。

      小孔雀站起来行礼,同时回答:“蠢。”

      云旸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在说那溜肩随从,于是随手屏退左右,一撩袍子坐在主位,笑着问道:“那位通晓天地的国师怎么也没来?”

      小孔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双手递过去:“阳凤迷药,睡三天。”

      得到这个答案,云旸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起身接过那方纸包端详过后揣入袖中,笑得颇为意味深长:“倒是好东西,怎么,对付国师还用得上这个?”

      昏睡三天,怕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

      “是,今日来,就因为国师。”小孔雀别开视线,环顾一圈,迟疑道,“池,池将军?”

      “踏青去了。”云旸盯着他随口道。

      “七——”小孔雀脸涨得通红,说话磕磕巴巴。

      “一起踏青去了。”云旸无声叹息,话锋一转,“小殿下,朕不吃人,你先前如何同他们讲的,现在就如何同朕讲。”

      “好。”他努力挺了一下脊背,深吸一口气,“国师,要,献祭阳凤。该杀,我不行。找,人当,王兄。回去,做,阳凤王。”

      “……”

      “那个。”云旸听了个半懂不懂,轻咳一声,转头低声交代庄也,“要不你帮我去把池雁逮回来。”

      话音刚落,便听耳边庄也轻笑一声,同样低声回话:“皇上,是这样的,阳凤语……我也能听懂。”

      云旸恍然大悟,这就跟着鸟人学会开屏了是吧!

      于是他抬手冲着庄也在自己耳朵周围比划了一下,认真道:“以后在外面不准对着这里笑。”

      “为何?”庄也笑眯眯地明知故问,“皇上昨天才说不准我躲,今日便反悔了?”

      云旸抿着嘴,处变不惊,只仰起头淡淡看了他一会儿:“罢了,正事要紧,我不跟你计较,我把持得住。”

      庄也被他这个反应搞得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担心起自己的未来,一瞬间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很多东西,最好只落下了一句:

      ——云旸毕竟是九五至尊,他要是想的话……也理所应当……

      “想什么呢?”云旸用扇子轻轻敲了下桌边,催促他,“去翻译。”

      庄也目光晦涩地看着云旸的侧脸,怏怏地应了声是,才过去同阳凤王子交谈。却没发现在他错身走上前去的一瞬间,云旸把头微微别过去,极轻地笑了一下。

      交谈的过程并不短,庄也心细,顺着话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云旸仍记得年幼时母后常对他说起阳凤,话题大都围绕着阳凤的过去——例如阳凤大旱前的灵秀山水、阳凤大旱前的热情人民、阳凤大旱前的稀奇瓜果。

      云旸好奇,便问母后为何总说大旱以前的事情,那大旱之后呢。

      于是听得一声长叹。

      大旱之后饿殍载道、哀鸿遍野,别说平民百姓了,就连王室养的白孔雀都没剩下几只。路面上斑驳地裂开蛛网状的细纹,绵延数里,空中黑鸦成群。

      土地上长不出哪怕是一株新鲜的植物,落在地上的水,即使是眼泪也会被迅速吸收,消失得毫无痕迹。

      相比之下,与阳凤国仅仅一江之隔的天衢却仍是绿意盎然。

      那一天,阳凤王宫打开了最后一个存着清水的地库,有人背着羊皮纸卷敲开了宫门。

      他脸隐藏在宽大的袍子之下,仿佛是为了躲避烈日的炙烤。

      ——这是天罚。

      ——既已如此,不如干脆逆天而行,攻打天衢,此难可解。

      打是打不过的,只是当真开战之后,阳凤境内的景况居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小时候的云旸听过这些,说了句荒唐。

      如今的云旸依然觉得荒唐。

      小孔雀的故事太过冗长,简单来说,就是这敲开宫门的人——也就是阳凤当今的国师,他藏在羊皮纸卷中的秘密被发现了。

      从大旱之前到如今,每个看似自然发生的时间节点都是国师下的棋。羊皮纸上纵横交错的连线最后都指向一个目标——献祭百姓,以换长生。

      小孔雀藏在王宫暗层中,亲眼看着国师在计划上描出一条红线,它已经划过了整个流程的四分之三。

      他试探性地对阳凤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阳凤王却认为他性情顽劣不思进取,大手一挥把他打发去边疆看打仗。可去了还没两天,他正坐在帐中愁眉苦脸琢磨这事儿的时候,就被半夜发疯的池将军抓回去,还把自己身上从小玩到大的核桃给收走了。

      小孔雀灵光一闪,觉得要么就求助于天衢吧,反正横竖都是要完蛋,求助于天衢,说不定还能把百姓的命留下来。

      于是过了两天,自己带了一队轻骑打算偷偷摸摸去投奔池雁。

      结果险些被国师带的自家军队给打死。

      ——他是真想杀了我。

      小王子讲到这里,扯了下自己的衣领,露出肩颈上一道离脖子极近,擦着锁骨过去的疤。

      触目惊心。

      近来阳凤王病重——倒也没有重到快不行了的程度,但他干躺着无所事事,就开始自己给自己放走马灯看。

      前几日他又想起自己曾遗落在天衢边境附近的长子,悲痛不已,特地叫小孔雀到床前仔仔细细交代了,说让他来贺寿的时候,顺便试试能不能寻到这人。

      小孔雀虽然贪玩,但脑子是灵的,若他王兄真能找回来,就算是阳凤王依然信任国师,也会将权力逐渐向自己亲儿子这方倾斜。

      但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去哪找。

      小孔雀并不认为时隔这么多年能真的找回他的王兄。

      于是问题便成了:找谁。

      找回来的这个人是否真的是王兄并不重要,对于他来说,这个人要能对上阳凤王记忆中的特征这件事反而排在第二位,首要的条件是,他找的这个人,是要能真真正正地坐稳王位的人。

      云旸听到这里便笑了:“小殿下,你千里迢迢来我天衢,只是为了将阳凤王位拱手相让?”

      小孔雀双眼通红,只说若是能保阳凤百姓平安,你把我杀了都行。

      “朕要你命做什么?”云旸莫名其妙,当皇上的,虽然见惯了刀下鬼,但对于自己手上多一条人命这种事儿还是挺介意的,“阳凤王要是早知道你有这魄力也不至于把权力匀给国师。”

      小孔雀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道:“答应了!”

      “没答应。”云旸垂眼看着他,冷淡道,“有魄力没脑子,帮了你也是给自己添麻烦……你直接杀了他不就好了?”

      “我不能杀!万一失败,被发现,没有机会了!而且父王不信我!”

      庄也见他又开始瘪嘴,于是好心提醒:“皇上的意思是,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即使是真的,我们帮了你,又有什么好处?”

      “百利无一害,皇上。”小孔雀拱着手,竟然秃噜出一句流畅的中原话,继而又磕磕绊绊起来,“权力,给你,草药、矿产、瓜果,都给你。即使我说谎,天衢不亏。”

      “天上掉馅饼,哪来的好事。”

      “走投……无路,皇上,阳凤亡,天衢危。”

      云旸眯了下眼睛,这才坐正了,上下审视了他一圈:“不错,这才有点谈条件的样子了。”

      “啊!”小孔雀又开始傻笑,“答应了!”

      云旸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问:“你想要谁?”

      小孔雀表示天衢的人当然是天衢的王最了解,只要皇上信得过就行,这次去阳凤之后估摸着阳凤王也快不行了,新王登基前必然又是水深火热,所以来人要有勇有谋,还得会演戏。

      只是唯一有个特殊的条件,就是左边脚踝上得有个疤,像孔雀尾羽那样的。

      云旸直接给气笑了,说我上哪给你找带这种疤的人,正常人谁脚踝上印孔雀尾羽。

      小孔雀眨巴着眼睛特别无辜,说阳凤王室继承人生下来就要在脚踝上烙一个孔雀尾羽,没有的话没法演了。

      说完还撩起裤腿给他看。

      云旸见了,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毛,眸光深邃起来。

      “朕知道了,你先在这等着……庄也,过来。”

      两个人转到旁边的暗室里,云旸随手把灯燃了,而后转过来把庄也按着坐在椅子上,低声命令道:“脚踝给我看看。”

      庄也低着头,动作缓慢地脱下鞋,把裤腿挽起来的时候,手还有一点抖。

      那是一块十分凌乱的疤痕,像是被锋利的刀胡乱划了很多下。云旸小时候经常盯着这里看,却总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如今见过了小孔雀脚踝上的烙印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的形状,像一片羽毛。

      云旸弯着腰,用冰凉的手指尖碰了碰交错的划痕,抬头看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十分干涩:“是你吗?”

      “——不是!”庄也先是下意识地否认了,后来又低下头,声音十分低落,“……我不知道。”

      云旸仔细瞧着那片疤,继续描摹着它的轮廓。

      “真的很像……你看,这里是羽毛根,这边往上分了两个岔,另一边是三个。”他换了个角度,凑近了些,低声道,“虽然中间被划得看不清楚了,但是依稀能辨认出羽毛尖来。”

      “这是老头划的吧。”

      庄也依然垂着头,盯着云旸划过他伤疤的指尖,声音带了些虚弱:“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云旸,我是庄也,我也只是庄也。”

      他突然冲动地握住云旸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连声音也开始微微发抖:“你想让我走吗?”

      “我不想。”云旸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却没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放下庄也的裤腿,把鞋子给他蹬上,“你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去阳凤夺权,几年能回来?”

      庄也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回答:“三年。”

      “这么快。”云旸稍微愣了一下,又扬眉笑起来。

      他原本觉得庄也可能会回避这个问题,或者给出一个模糊的、时间很宽裕的答案。

      可他十分确定地说“三年”。

      云旸记得,庄也小时候是那种优秀得锋芒毕露的人,自打他记事起,不论问庄也什么,庄也都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若说习武,则和他一起的影卫没有一个能与他过得了十招。但自打变故之后,庄也整个人就敛了光芒,由璞玉变为青石。

      今天云旸才真的确信了,他是在藏锋。

      “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会快一点回来。”思考过后,庄也情绪稳定了很多,他认真地看着云旸,“你希望我去吗?”

      云旸笑了一下,很诚实地说:“不希望。”

      他低垂着眼睫,整张脸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房间中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可你最合适。”

      “从身份上来讲——我记得老头子说过,你是他在天衢和阳凤的边境捡回来的,地点和年龄都能对得上,你失忆了,脚踝有疤。”

      “这些……都可以圆上你的身份,我是说,对于阳凤王来讲。”

      云旸缓慢地,一句一句地艰难说着,以编造庄也身份的名义,来推测当年发生的事情。

      “——天衢的皇上为什么捡你回来?因为你可能是阳凤王室的继承人,他看到了你脚踝上的烙印。天衢的皇上性情多疑,为什么把其他影卫都处理了,单单留下你?因为他怀疑你是阳凤王室的继承人,近年来两国交战,他留着你,也是留个阳凤的把柄。天衢的皇上为什么把你脚踝上的烙印划乱?因为他怕有人认出这是王室的印记。”

      尽管云旸不知道这些他单方面讲出来的东西有几分触碰到了真相,但他单单这样说着,就已经觉得心痛难忍。

      “天衢的皇上为什么决定把你放回阳凤……因为阳凤的小王子前来贺寿,又要找走失的继承人。前段时间两国刚止战不久,阳凤已经来赔礼了,天衢当今的皇上……也想将你送回去,做个顺水人情。”

      年轻的帝王颓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向后仰着,眼神空洞地看向黑漆漆的房梁。

      “庄也,我此前一直觉得自己姑且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帝王,但今天我突然发现,我身体里流着的血好像也是凉的。”

      他向来运筹帷幄,像是此前从未经历过如此钻心的打击,于是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叹。

      恍神间,有温热的触感轻轻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而后整个身体都被庄也拥进怀里。

      “瞎说。”庄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不凉,是热的——这次我抱紧了。”

      他转过脸轻轻碰了一下云旸冰凉的耳朵,说话都带着笑意:“能说出这句话的,该是个多心软的小皇上啊。”

      云旸把脸埋在庄也肩膀上用力蹭了两下:“若是别的事情,我定然不会想着让你去。他国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天衢幅员辽阔,根本就不缺阳凤那点东西,也根本不屑要阳凤的权力。可这次阳凤给的,是一个身份,光明正大的身份。”

      “是——所以让我去吧。”庄也抬手摸了两下云旸柔顺的发丝,那是他早晨亲手梳的,“帝王做事向来要果断坚定,你是对的,这算什么冷血。我见了你这个样子,开心都来不及。”

      说罢,也跟着叹息一声:“这是个机会,我明白——这是我曾经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云旸,三年不长,我会与你在这晴空下坦荡并肩。”

      ——

      于是,当小孔雀独自在前厅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二人才终于从暗室中走出来,小孔雀一边搓眼睛一边还想,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怎么莫名有点腻歪。

      而当他看见庄也脚踝上那片疤痕时,吓得差点直接跪在地上:“羽毛!哥!!”

      “谁是你哥。”云旸在一旁抱着胳膊,“这是巧了,人我借给你,三年之后全须全尾地给我还回来。”

      “三——三年!?”小孔雀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太短,不,不行!”

      “我的人你还不相信?那算了。”云旸扯着庄也胳膊就要走,轻描淡写道,“要是三年还不能把你给带出来,那小殿下,你也算是废了,别努力了。”

      “三年!就三年!”小孔雀咬着牙答应,“皇上,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皇上。半月之内,我的妹妹,会自愿,来天衢游学,三年为期!”

      “好啊。”云旸没什么表情,抓着庄也的手也没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去写信吧,告诉阳凤王,人找到了。”

      小孔雀离开后,云旸就跟丢了魂儿一样,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庄也没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怎么了?”

      胆大包天了真是,这都敢上手捏脸了。

      云旸好气又好笑,耍赖道:“我后悔了,你别去了。待在皇宫里好好当朕的金丝雀不是也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庄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我不去了,我也要当祸国妖姬。”

      他刚说完,就被云旸推了一把,力道不大,所以他也就由着云旸一直把他往后推,直到自己被椅面卡了一下,跌坐下去。

      又眼睁睁地看着云旸跨坐在他腿上。

      庄也终于慌了,他双手箍住云旸的胳膊阻止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剩几天了。”云旸咬着后槽牙,语气有点生气,“我一开始还觉得谈恋爱要慢慢来呢,刚刚一想,半个月之后你一走,三年都见不着面了。”

      “不是……停!好好好,我懂你意思,但是,没必要,云旸,这是在外面。”

      “我是皇上,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过来?”云旸双手被庄也抓在后面,却执拗地跟他额头相抵,“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今朝……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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