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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人壮胆欺君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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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了。
御花园的凉亭换了新瓦,被火烧过的荒凉山头也长出一片茂盛的绿。
这些过去的时光里,同一件心事长久地压着两个人。
太难熬了——庄也侧过头轻轻用鼻尖贴了一下云旸的长发。如今他深知谎话说不得,可一步错步步错,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在小太子一头汗地跑回皇宫那天就坦白真相。
可若重来一次,年少的他恐怕也难以看清自己在云旸心中的分量。
思及此,庄也的心又沉了下去。
分量太重,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庄也内心不断演戏的时候,云旸却没去想这些弯弯绕绕,他双臂环着庄也劲瘦的细腰,把手掌摊平了,忍不住感叹:好细。
紧接着便是后悔,觉得这摊牌来得属实有些太晚,他早该摸到的。
这边云旸刚开始感到遗憾,整个上半身就被强行摆正,同时庄也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怀里骤然空了,云旸一时间没缓过来,手里还空抓了一下,十分不解:“你干什么?这抱了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松开。”
“是小的逾越了。”庄也低眉垂眼,一副丧里丧气的欠揍模样。
耳朵尖却红得像是在上面架了两个小柴火堆。
云旸一看他表情就明白了,心里暗骂了声“毛病”。然后当着他的面,从袖子里摸出两个核桃来。
这俩核桃表皮透红锃亮,被盘得珠圆玉润包了浆,叫庄也看了一眼便开始脑仁嗡嗡疼,心想要不你还是把核桃收起来咱俩再抱一会儿算了,反正你也愿意我也愿意。
“也不知道那小孔雀是打哪听说的朕有盘核桃的爱好,宴会前托人塞给我了这玩意。”说着,将两个核桃拿起来细细端详一番,遗憾道,“看这年头,估计是不能吃了。”
哦,是小鸟人送的——庄也在心里暗暗记上一笔,面上却无比恭顺地接话:“是,南疆的核桃质地坚硬,盘起来年份也多,像您手里这样的都能当传家宝了。”
话音刚落下,就见云旸手腕一抖,将这一对价值不菲的核桃抛至空中。庄也见状,没来得及思考,眨眼的功夫便闪身过去接住,而后便吓出一头冷汗。
他先是慌了一瞬,想自己的武功暴露了,紧接着反应过来,又觉得更加难受。
事到如今,他还是下意识地想瞒着云旸。
云旸坐在石凳上,一只胳膊肘搭着旁边的石桌,望着面前的背影出神。
其实他刚刚也忘了庄也是有武功的,压根就没想着要人去接住,现在扔出去的核桃被庄也拿在手里,他一时间竟忘了下一句话要如何开口。
半晌,清脆的掌声响了三下。
“你的武功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云旸真诚夸赞他,又补充道,“——从前就比我好,现在还是比我好。”
说罢,盯着庄也问道:“这核桃,你能砸碎吗?”
庄也暗暗用了些力气:“不能……玉玺也不能。”
“哦。”云旸似乎有些失望,“那回头把它给云晞吧,算是赔他上次的。”
“是。”
庄也接过云旸递来的木盒,仔仔细细将核桃收起来。
“……庄也。”
云旸又叫他。
“核桃是很漂亮,可如果他没有外面那层硬壳,我会更开心一些。”
年轻的帝王在这一天中露出来的情绪比平日里要多上许多,许是因为令人烦躁的宴会,或是说胡话的父皇。
而在这夜色之下,晦暗的光线似乎把他整个人照得很薄,许是因为夜幕沉沉,或是酒气微醺。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个世间随处可见的寻常人。
藉由这种微妙的错觉,庄也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蹲下了。
云旸的视线于是跟着挪下来,睫毛垂着,零零散散地在眼底落下一些月光。
“云旸,你有没有想过……”庄也小心地斟酌着词句,“核桃它之所以被很多人收藏喜爱,只因为它外面包着的那层硬壳。若没了那层硬壳,兴许人们便没了赏玩的兴致。”
“赏玩?”
云旸细细品了一下这个词,笑了。
“谁想玩了?核桃本来就是用来吃的,人本来就是用来爱的,谁想玩了?”
庄也闻言晃了一下神,又觉得这样仰着头逆光看云旸,更像什么触不可及的神仙。
然而神明此时此刻竟掰着手指头跟他说“爱”。
“今天既然到这份上了,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云旸认真地注视着庄也的眼睛,“庄也,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是我的身份?是天下人的看法?还是别的?”
“或者说,仅仅是因为你在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心?”
庄也沉默了一下,嗓子十分干涩地回答:“都有。”
说完就没了下文。
云旸佯装思考了一下,又问他:“既然你能想到这些,是否也能想到以我的身份,可以凭借一句话便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包括你?”
庄也移开眼神,没说话。
“哦——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却时时刻刻在……利用我对你的心意,来束缚我。”
庄也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是。”
“庄也,你欺君犯上,你可真狡猾。”
云旸说着责备的话,却笑得十分开心。
“今天核桃壳有裂缝吗?”他歪着头冲庄也笑了一下,“没有也没关系,我只是在奇怪,作为皇上,每日为天下费尽心血,怎么,难道连个自由恋爱都不让谈。”
“我坐拥天下,每个人敬我如神明,也避我如猛虎;我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杀予夺,甚至掌握着天衢的走向和未来……却偏偏不能,拥抱一个我从小就仰慕着的人。”
他突然凑近了,和庄也几乎贴着鼻尖:“什么道理?”
庄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愣了两秒,想要垂下眼,却又瞟到云旸红润的嘴唇。
完了蛋了。
“欺君犯上”,说得就跟他不想一样。
然而他刚想往前倾一下身体,云旸就向后退开了。
“好了,知道你心事重。我不逼你,但是你明天也别躲我,你得跟我一起去找——!!”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节倒抽回去,变成一个惊讶的气音。
是庄也起身把他拉回来,无比珍重地轻轻吻了一下云旸的额头。
“好。”
两个人相对手足无措了半天,才客客气气地回了房,一路上头重脚轻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哎,你看右边那棵树上是不是蹲了一条狗。
——是是,每年秋季的桃花都像今天这么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