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暗室惊心魂 ...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十二分的惊恐。
是谁?小溪抱住双肩,瞪大眼睛向四处看。暗红的墙壁,闪着银光血光的刑具,地上两摊未干的血迹仿佛两只巨大的眼睛冷冷盯着小溪。
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小溪颤声道:“是,是谁在说话?”
“是谁在说话,在说话……”
原来竟是自己声音的回声。真是吓傻了不成?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出来,着实可笑啊,可她哪里还笑得出。
门外始终没有回音。
小溪只觉一颗心好似将要从腔子里跳了出来,这间刑室并不太小,甚至看来大且空荡,却让她感到根本无处可立足。血腥味好像越来越浓了,在这黑暗的屋子里待得久了,那满室暗红映在小溪眼中似乎越来越是鲜艳。刑室里唯一的光亮来自一支白烛,豆芒闪烁跳跃摇摆不定,巨大的黑影在墙上摇晃,如同邪魔厉鬼。小溪打了个寒战,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她紧紧闭上眼睛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间,再不挪动分毫。
小溪不是个弱小胆怯的女子。很小时她就见过杀人,后来她自己也杀过人。她的武功纵然有些杂而不精,但若真的跟她对上,江湖中的寻常高手不会有胜算。就算那样子整天嘻嘻哈哈没有正形,她其实很强。可是她怕鬼,真的怕鬼。
阴风阵阵吹过耳侧,小溪已然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自己的幻觉。她皱着眉头紧闭眼睛,双手捂住双耳,仿佛不看不听就能摆脱这份恐惧。
细长美丽的手指插在黑色瀑布一般的长发中,指尖抓得头皮生疼。恐惧却越来越深,小溪觉得刑室里铺了一地的全是断臂残肢,而她的耳边冤魂悲泣不止,她觉得自己哪怕稍稍挪动一根手指都会碰上些不干净的东西。越来越不敢稍有动作,开始时她尚还明白那些断肢冤魂都不过是自己心中恐惧的产物,到后来竟至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只觉身在巨大尸堆之中。而她宁可被自己的想象所折磨,也不敢再睁开眼看一看。
小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一动不动。闭目、掩耳、埋首膝头。
不看、不听、不动,心被自己的幻想深深折磨。时间仿佛停止流动,这种痛苦也就随时间而凝固,凝结成一根慢慢穿透脑海的尖锥。恐惧扼住她的咽喉,从最初恐惧冤魂厉鬼渐渐到不知在恐惧什么,或许她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正是作茧自缚。越是不看不听,那些想象中的东西就越是挥之不去,越是深陷自己的想象之中,就越是不敢张开眼睛。
长时间保持缩成一团的姿势让小溪的身体由酸痛到麻木,而她顾不上那些,只想把自己缩得再小些。小溪素来怕鬼,怕到这种程度却是少见,或许是这几日的经历太过惊心劳神,又或者是前次被阴戟吓破了胆子?
非夜曾说这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让小溪害怕的,那就只有鬼了。小溪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怕鬼,这种恐惧像是从前世带来一般。
夜哥哥啊,你说过有你在不管什么样的鬼都休想接近我,可是今日你不在呢,这难熬的几日你一直都不在呢。是我自己选择要这样的啊,可那时哪里知道会这么辛苦?好几天了啊,夜哥哥,你还找不到我吗?
小溪现在多么希望听到人的声音,任何人,不要说是非夜,哪怕是那个把她关在这里的三少爷,哪怕是那个一心置她于死地的恶心的阴戟。
然而所有人似乎都遗忘了她。
逼死人的寂静,说不清的恐惧,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溪觉得她就要这样一动不动惊惧至死了。
突然,“现在想和我好好说话了吗?”伴随着这句话的是沉重木门打开的声音。
“看来真是吓着了呢。”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近在耳边,小溪却只能听得模模糊糊,只觉那声音似乎飘忽不定,又或者是自己正在飘着。
一双手把她的脸自膝间捧起。那手柔软温暖,真好呢。
脸仰起的一刻,小溪感到那双稳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三少爷显然全没想到他捧起的那张脸会是这样的一副样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睁着,却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份灵动之气。那眼睛虽直直盯着他,却没有焦点,似乎在看着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全无血色的嘴唇微张,小小脸孔惨白到发青,纵然隔着一张薄薄的面具也看得分明。
“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三少爷的眉毛拧了起来,语声中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慌张。只是不知此时的小溪可还能听得出看得出。
三少爷左手拦过小溪肩头,把她半抱在怀中,右手手指搭上她手腕,锁眉切脉。只见他向门外的侍从递了个眼色,随即与小溪掌心相抵,似是要送真气过去,谁知方一运气他的手就被一下子弹开。“怎么回事……”三少爷方待再试一次,小溪却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从他怀里挣扎而起,蹒跚着走了几步坐到一旁。
“你怎么了?”这语声中的关切之意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得出来。若是小溪能好好利用这份关切……
可惜小溪此时偏偏不是个正常人。
她眼神中那一瞬的清明过去,又变得懵懂飘忽。
三少爷似是怕刺激到她,也不再说话动作,只是看着垂首不语的小溪眼含担忧。竟为一个敌人露出这副神情,委实不像是操控武林大派暗觑朝堂重臣的三少爷。
“你想知道我怎么骗过小青小红?好啊,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突然,小溪抬头大声说道。词句清楚,神色却依旧不大对劲。“我故意装作……”
三少爷愣了一下:“你……你可以稍后再说。”
而他说这句话时,小溪的话始终没有停。她根本就无所谓三少爷是否要听。
“……这样一来,她们便以为我天真蠢笨又懦弱无用。按小青那种性子,自然不会愿意时时刻刻憋在那屋子里看着我,果然……”
“小溪,你可以先休息片刻……”
而小溪根本不理三少爷的话,自顾自说个不停。只见她方才还青白的脸颊渐渐变得绯红,眼中光芒闪动似乎神采奕奕,但明眼人一看即知这红润之色乃是病态。
“对我来说看出她们易过容实在容易得很,而且小青喂我吃东西时我从她身上嗅到了滑石粉的味道,呵呵,她身上就带着易容的东西嘛,真是太方便了……”说到这里小溪咯咯笑了起来,几乎有些手舞足蹈。
“小溪,”三少爷向前一步,伸出手去似想安抚面前的少女,而小溪向后挪了一步,口中依然不停说着话。三少爷眉头紧缩,方才还很想知道的那些问题,这会儿似乎都不那么有吸引力了。只是,让她说完也许会好些吧,倒像是在发泄似的,看着小溪莫名亢奋的样子,三少爷这么想着。
“小青不知道我的穴道已经冲开了,俯身看我时反而被我点中穴道。呵呵,她的武功可是真的不够看噢。然后当然就是我用她身上的东西把自己易容成她的样子,再把她易容我的样子。”说到这里小溪对着三少爷眨眨眼睛,一派天真烂漫。“说到易容术,我可是天下少有的好手,没办法了,谁让我总要易容呢。”
“是啊,你的易容术确实好得很。”三少爷温言应道。
小溪以手托腮:“然后我又想,她们为什么要异容呢?应该不会只是因为怕日后被我认出,那么就只能是她们需要易容来完成某些特殊任务了,恐怕还是要时常改换容貌。既然容貌时常要变,那么进出这个地方就不会是看相貌了,你说是不?”小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微微瞪大眼睛看着三少爷。
“所以呀,我就在她身上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块令牌。可我总觉得不对,单凭一块令牌,似乎还是太简单了些。”说着小溪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她的身上好香呢,而且跟小红的香气不同噢。”小溪十指纤纤,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深褐色圆饼状物事。
三少爷静静听她一句一句说着,面上神色担忧之余又多了些什么,似是惊讶、似是赞许,又似是警惕。
小溪仍是满面笑容不停说着:“虽然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该带上这个。果然我的直觉还真是不错。那人说了白芨含笑,我突然意识到白芷与含笑正是这块香料的两种原料,而另外两种,就是墨兰和撒珠。白芨含笑,墨兰撒珠。真难为你能想得出这么妙的暗号,这联也对得颇是工整呢。至于那些回廊,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小溪拍拍衣裙:“这下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三少爷方自颌首,那日一身花香的女子便走了进来。
“流岚,你来看看她。”三少爷似乎对这个女子很是倚重信任。
很奇怪,小溪居然乖乖地任那女子摆弄。切脉半晌,她微微皱眉。
“怎么了?”三少爷的急切显然不合他平日性格,而这女子竟丝毫不露惊讶之色。
“这刑室白烛里掺着些许让人恐惧和产生幻觉的药,你是知道的。”
“那也不该……”
“这几日她还服下了其他有损心神的药物。”
三少爷略一思忖,面色沉了下来,冷声道:“阴戟!”
女子叹了口气:“应该是他的断神散。若说这断神散,也不难找解药来,只是……”
三少爷眉头更紧:“难道还有?”
“是,几日之前,她还服了些控制心神的药物,而且似乎已经服用有一段日子。那药是什么我也看不出,这几种药物一起作用,再加上这几日劳累惊吓,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神智不太清明。依我看,与其妄下药还不如任其自行恢复,或者危险还小些。”
“是这样么……”三少爷锁眉沉吟。
“少爷!”突然一名黑衣人奔入刑室,衣衫上血迹斑斑。“少爷,倾城公子带人找来了!现在正在院子里跟风雷堂十八卫交手!”
三少爷赫然抬头。
“怕是再过盏茶时分外面的人就顶不住了,少爷,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