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倾城》忘记月亮

16、兰亭初夏战意浓（修文）

　　“夜！”小溪猛地坐起身来，美目中蕴着一泓伤心泉。只见她脸色惨白，微微垂首，玉颈曲成一种优美而诱人的弧度。那娇俏玲珑的身子轻轻颤抖，双手紧握成拳。盈盈泪珠在眼中滚了几圈，终是不曾落下。非夜见状正待把她揽入怀中安慰，却猛然发现这情形不对。

　　小溪是不会有这般神情的！

　　非夜深知小溪脾性，她俏皮任性而又性子倔强，聪明非凡却天真率直。这样的小溪即便强忍泪水，面上也断不会出现这种孤寂苍凉的神情！好似看尽天地风云人事浮沉，好似三魂已失生无可恋，好似独自一人面对着苍茫大地。

　　非夜这一愣的功夫，小溪目中泪水已然消失，神色忧伤却坚定。举世无双的美丽眼眸暗藏悲伤，却依旧明亮闪耀。那样的目光，仿佛在向这世间宣称，纵使天地倒转乾坤不宁，我亦无所畏惧！非夜看着她不由心头大震，从未想过，单是一双眼睛一副神情，就能让他感到一个人是如此强大。

　　这不是小溪的神情。世上只有一个女人有资格拥有这副眼神。

　　惜月。

　　想来小溪并没有真正清醒，尚还沉浸在惜月的记忆里。非夜眉头紧锁，无论惜月如何美好，他所关心的却只是他的小溪。正所谓关心则乱，担心贸然行动会对小溪有所损伤，非夜竟只能静静看着，不敢出声亦不敢动作。却见小溪面上的坚毅之色慢慢褪去，大眼睛中露出迷茫神色。好一阵子过去，小溪方才发现非夜正坐在身旁面带忧虑。

　　“夜哥哥，”她伸手抱过非夜手臂，“我好像又做梦了呢。也不知道梦见些什么，现在心里那么难受。”

　　非夜抚摸着小溪头发，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凭私心而言，便是惜月留下的记忆再重要，他又如何愿意小溪平白去接受另一个人的记忆。更何况这份记忆中怕是痛苦良多，亦不知这等秘术是否会有伤小溪心神。但是，身为幻雪殿弟子……

　　小溪慢慢靠到非夜身上，大眼睛阖起睫毛微微颤动。脸上带了几分疲惫，说不出的惹人怜爱。非夜皱眉看着小溪神情，当下也忘了那江湖江山阴谋争斗，直到她渐渐呼吸平和、神色恬淡方才移开目光。

　　窗外月已中天。

　　非夜仰首望天，银色的月辉在他身上缓缓流动，似乎月亮也格外恩宠这谪仙般的人。月光流过那光洁饱满的天庭和那高挺的鼻梁，亲吻这那颜色淡淡却分外好看的唇瓣。月光下的这副侧影，纵然属于男子，亦可称得上绝色。而这出尘脱俗的人心下想的，却是这万丈红尘滔滔江湖中的事。

　　定下神来细细回想，非夜立刻发觉那些记忆实在是疑点良多。

　　轩林夜素有“天下第一人”之称，惜月武功之高亦是天下罕有，能把他二人逼到那般境地的紫袍客不知是许人物？

　　那时惜月说不可为她负天下人，这话已是极重，可见那紫袍客必定十恶不赦。想来六皇子伉俪重出江湖也便是因为他了，如此人物本该声名极响，为何江湖中却鲜有传闻？

　　那山谷中有尸身五六百，但那三千豪杰余下众人又在何处？

　　后来江湖重归平静，想来轩林夜必是除掉了那人。但为何他也从此音讯全无？莫非当年二者是同归于尽？

　　那段记忆戛然而止，惜月明明已死，小溪的记忆又从何而来？如若轩林夜亦死于那一战，这段往事便该永远尘封再无人知晓才是……

　　非夜把这桩桩件件的怪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越想越觉蹊跷。对于当年之事，玄空老人和师父青衣显然都有所隐瞒。是太过惨烈不愿提起？还是在为人遮掩什么？

　　而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就在手中，只要小溪梦到更多当年旧事，他们就能一步步接近真相。然而，非夜却莫名感到以这种方式追出当年实情乃是下策。隐隐约约，他觉得那些记忆出现的越多，对小溪就越不利。

　　天色已渐亮，非夜依旧站在那里眉头紧锁。这平日清淡若水的人，此时竟被愁思纠缠，连那身上的出尘之气也淡了几分。当第一颗晨露滚下翠绿狭长的草叶，倾城公子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了倾城一笑。

　　身负重任如夜皇子者，尚且敢说“愿倾天下之力，换你真心一笑”。可笑我竟纠结至此，但凭一己之力，我非夜便查不出当年真相么？小溪，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对你不利。

　　是日，兰亭。

　　决战之期终于到了。

　　兰亭并非是个亭子，而是一片小山坡。这山坡上长满了合欢树，每逢花开，淡淡的花香便会引来无数金丝褐尾凤蝶。此时合欢花期未至，只有寥寥几棵树上挂着疏疏落落的几个花苞。而被合欢树一层层围在正中的是片空地。相传故时这空地上也生着合欢木，后有绝代高手在此对决，生生毁去了一大片合欢林，方才空出这么一片来。而那之后，高手对阵，常喜欢选在此地。

　　倾城，无瑕。单凭这二人的名号，就足以引来无数江湖中人观战。更何况，这一战还将决定紫玉灵石的归属。比武申时正（下午四点）方才开始，而当日卯时便有许多人赶到，为的便是抢一个观战的好位置。这一日，王小王劝说老板停了店里生意，叫人搬上店内所有桌椅赶到了兰亭。

　　未时，小小的兰亭已叫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实实铁桶一般。后面的人自然不愿受前面遮挡，推推搡搡间已是争斗不断。王小王见状嘿嘿一笑，叫人把放在合欢林中的桌椅抬了出来。桌子一撂，椅子往上一摆，王小王悠哉游哉坐上去，顿时不再受被人遮挡视线之苦。当下便有人想效仿，自然王小王收了足以买下整个小店的银子后，便也乐哉哉地把这些桌椅让了出去。

　　日头向南再走一些，那铁桶似的人墙豁然有了缺口。

　　那人行走间仿佛化作一阵清风，白衣翩翩、纤尘不染。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月色般清冷超拔的氛围，午后的燥热烦闷顿时消失，整个合欢林都变得清凉起来。倾城公子长发披散神情清淡，无喜无悲不冷不热，却能让人怔怔看着挪不开视线。

　　众人正自失神，又是一人走来。

　　身着淡黄色云纹锦衣，手执玉骨金丝折扇，明黄色缎带束起发髻。形容俊俏的无瑕公子今日看来更是格外华贵美丽。

　　两人微笑见礼，深潭清冷，春水明媚。众人恍惚间竟有月光笼罩却又春风拂面之感。

　　场中二人行礼之后便定定站住不动。非夜青丝浮动随风飞舞，林歌飞头上明黄缎带亦飘摇不止。

　　小溪等人自然也已到了，现下正站在人群之内战圈之外。“嚯，这就较上劲了？这俩人今天怎么这么性急？”上官宁远猫也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静静对立的那两人，拔开葫芦嘴儿却忘了喝酒。

　　“他二人战意已起，拖下去反而会弱了气势。今日一战想必好看的紧呐。”风漫天十分随意地斜立着，眯起眼睛细瞧那二人，面上颇有神往之意。今日他还是穿了那身掐丝凤凰图纹的大红长袍，看去倒与凤云舞的火红长裙甚是相合。

　　凤云舞冷眼旁观，旁边却有个比她更冷的，便是那“一剑夺魂”杀手离焰。离焰素来很少观战，今日却也不曾缺席。

　　转眼一刻时分已过，那两人仍是静静立着，除却发丝舞动缎带翩跹，二人一动不动竟似成了石头一般。而观战之人便不免有些急躁，有人已在低声叫嚷。

　　再过一刻，两尊石像还是那副模样，只不过比一般的石像却是好看的多。人群中已有人在跳脚大骂，然而更多人却是静了下来。

　　眼神毒、武功好的人已看出，非夜林歌飞之战实已开始。两人看似都是随意站着，浑身俱是空门，实际却是“不防而防，不攻而攻”。此时二人注意力俱在彼此身上，便是略略动一根手指亦不能逃过对方视线。故而不论林歌飞从何处攻来，非夜都可从容出招应对，而若非夜先攻，林歌飞亦如是。攻守难合一，大凡以攻为主的招式，越是凌厉则自身防守也越弱。此时出手，若是一击不中，则极可能反被对方抓住破绽。而高手对决，胜负时常就在一招之间，怎容得半分破绽？是以当下绝非“先下手为强”，而恰恰是按兵不动后出手者占得先机。

　　但这不动却又不是真的不动。二人身形虽不动，真气却蕴于全身流动不止。日头一点点西挪，非夜林歌飞依然静立如同石像，内力却渐渐放了出来。只见二人衣袂翻飞，发丝与缎带更是猎猎飞舞。离得较近的人都感到莫名压力一波一波压了下来，功力较差者不由连连后退。观战者尚且如此，足可想象战局中人的感觉。此等对战，对双方的内力、体力、定力、心力都是极大的挑战。

　　“爷爷的，这俩人玩真的！”上官宁远不由皱起了眉头，“就为争个什么鸟石头，这下搞不好要两败俱伤。小溪你看……”这时他才发现，平日里叽叽喳喳磨嘴皮从来不停的小溪，今日竟未曾说过话。

　　小溪心中其实早已乱了。林歌飞身份不简单其志亦不小，这点小溪也能看出一二。而幻雪殿对紫玉灵石志在必得，非夜今日是非赢不可。纵然明知他二人必有一场恶战，她还是没想到两人竟然一上来就挑上了拼内力这等极是伤身的打法。这等对决一旦开始，若有人忍不住先动手，不但极是危险，且不异于承认自己内力不足而定力不够。倾城、无暇名扬天下，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谁又能丢得起这个脸面？如此一来，便非得有一人耗尽内力心神而倒下，比斗方能停止。非夜与林歌飞的实力相差并不太大，无论先倒下的是谁，输了的固然精疲力竭受创不轻，赢了的也必然无十天半月不能回复元气。可是半个多月后，非夜还要赶赴逍遥宫澄清灵鸢子一事……

　　想到此节小溪心中更是着急。歌飞是她好友，而非夜便说是她世上最亲近之人亦不为过。小溪本不愿任何一人有所损伤，此刻只觉自己比那比武的二人更是紧张，好好的辫子已被她拽得没了形状。却见风漫天手中折扇已不再摇，面上神往之色渐渐换成钦佩。凤云舞面上神情依旧冷淡，雪白的玉手却攥紧了长鞭，显然心中甚是关切。

　　却说倾城、无瑕二公子确非浪得虚名。观战之人多有汗水涔涔者，此二人却仍是神态如常、面色不变。倾城公子神情淡然，嘴角隐隐竟似还有一丝微笑，那眼神也清冷宁静如初。无瑕公子眼含春水，全无瑕疵的玉白面庞甚至没有红上几分。磅礴内力相撞，激得地上沙粒飞起。时间一刻刻过去，二人放出的内力也渐强，而更多细碎沙石飞到半空。沙土飞快旋转，形成两个黄褐色的漏斗样物事，分别环绕在非夜林歌飞周围。以他二人为中心，气浪一圈圈向外排去。内圈观战者身上衣衫皆已被细沙染成淡黄颜色，而非夜的白衣却依旧褶皱不生、纤尘不染。现下看去，更觉他卓尔不群，如同谪仙。

　　初时还有观战者觉得无趣径自离开，现下却全不见有人跳脚抱怨。渐渐地，整个兰亭都寂静下来。别说是说话，便是呼吸声也被人们压得极低，只能听到阵阵风声和砂石击打的声音。

　　半个时辰过去，风漫天等人发现，无瑕公子双足已陷入地下半寸有余。

　　必须得到紫玉灵石！二人内力次次相撞，林歌飞不断告诉自己，这样的内力消耗，非夜至多能保持最初的状态半个时辰，撑过去，他就会变弱，而机会就来了。谁料半个时辰过去，非夜释放的内力却仍然一次次不断增强，仿佛未曾消耗一般。他的内力竟深厚到这般地步！林歌飞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骇然。开始时他尚能与非夜战成平手，而现在却已落下风。

　　林歌飞压下心中的些许动摇，这一战，他输不起！非夜多少要顾及逍遥宫之约，必不敢在此时耗尽内力。所以，撑到非夜忍不住先出手的那一刻，寻出破绽一举破敌，这正是他胜过非夜夺得灵石的唯一机会！

　　小溪细细看着，心中暗暗着急：这样下去歌飞会受内伤，夜哥哥也不能在赴约之前恢复功力，该怎么办才好？

　　一只金丝褐尾凤蝶扑着美丽的翅膀飞过，小溪烦躁地把它赶开，忽而眼睛一亮，绽开了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