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屠龙者仍未 ...
-
“在古老的众神纪元，人族是生而卑贱的奴隶，一无是处的玩具。”
“古老的神明公正而仁慈，衪将荣光以晨光与月辉的形式遍撒大地，叫万族从诞生起就享有深沉的爱意。”
“衪赠予人鱼可歌颂深海的嗓音与海洋的宠溺，他们是亚特兰蒂斯的后裔；赠予巨龙蔽日的羽翼与天空的冠冕，他们是伽里厄的暴君；赠予天族与魔鬼血脉中奔流的神力，生命不止，圣战不息；赠予精灵无双的射技与森林的眷顾，他们是弗芮拉避世的神明。”
“矮人，塞壬，元素精灵……唯有人族，他们的躯体软弱无力，他们的血脉中空空如也。可是奥斯维拉德，你怎么想？”
“‘我们既被放逐，便不寻虚无的归处。’千年已过，人族当兴。”
里昂看着这个孩子，他日复一日在这无名的废墟里穿行，耀眼的金发蒙上苦难的尘埃，湛蓝的眼眸见证血色的呐喊。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被放逐，他本应死在门捷里亚的暗夜，或在赛特里斯被捧上神坛。金发蓝眼的孩子是光明神的爱子。
里昂将他从一堆废弃的盔甲与纠缠的荆棘中救出，做了他的老师。
这天听见他的回答后，里昂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奥斯维拉德开始怀疑便宜老师神经错乱。
晨光洒在里昂有些破旧的长袍上，暗纹在奥斯维拉德眼中荡漾开绚丽的波纹状光芒，隐隐昭示着多年前暗夜里的辉煌。嚣张的脏话和笑骂从木屋的破窗传来，人们明白生存有多艰辛，因而无所畏惧地缔造力所能及的一切，像极了每一个放逐之地的清晨。
没什么不一样，以后也是。他想。
他当然没有把这种浮夸的回答放在心里。行乞的疯子也好，尊贵的王侯也罢，谁都能宣称自己要拯救世界，为自己找点虚无缥缈的心灵寄托又不会被那群见鬼的祭司抓起来。
……这么一想，老师就像吃错药了一样。
伽莱怎么还没醒？没他帮忙今天的算数作业必定完蛋。奥斯维拉德注视着有些磨损的靴尖，根据前两天新学的知识判断是从某个倒霉的赛特里斯神父身上扒下来的。
愿十二神保佑他的灵魂。虽然他们不保佑这片土地。
“奥斯维尔，你这小混蛋，小白痴，天下头一号的疯子——”
“你他妈总有一天要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来。总有一天。”
-------------------------------------
奥斯维拉德委委屈屈地坐了起来。
水晶棺盖早被他为了良好的睡眠质量偷偷推开，新鲜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他环顾四周，然后暗自赞叹。
数以千计的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却没有一盏熄灭。密密麻麻的蔷薇铺满了祭台，全部是开到最盛的模样。在亮如白昼的防护罩外隐约可见墨色的乌云与绵绵不绝的雨滴，他身处的大殿穹顶施加了气象咒，忠实映出了真正的天象。
可是这里连风声都没有。这得叠加多少层静音咒？
奥斯维拉德从这份用心里缓过神来，继续追踪暗元素气息。
这不是殿外那群孩子能解决的。只能说他醒的凑巧，一醒就有苦差事。
他在指间飞快勾勒出一个又一个魔法阵，几息间凝出了上百个光元素团，随后在华丽繁琐到几乎骚包的加冕装里掏出了传送卷轴——幸好白痴格里斯塔尔偶尔靠谱一回，没把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卷走。
几百个光团转眼消失，他琢磨着传送位置都八九不离十。六十六结点，标准半神级亡灵召唤阵。这是他平生所见规模最大的，但凡召出一只幽冥级魔兽，就能扫荡数座缺乏光系法师的城市。只要把大批光系集中到王城，这个国家的灭亡指日可待。
多大的手笔啊！这该值多少钱！
奥斯维拉德仿佛看见一座克朗堆出的金色假山轰然倒塌，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被抓去了门捷里亚；但是他的立场简单得出奇，保护所有人即可。
更何况他猜测这些光系是为他而来。他理应对所有人负起责任。
他感应了一下光团的位置，确定全部开始生效。还好他也是个倒霉催的光系，否则一切无力回天。
半神的魔力也不是无底洞，奥斯维拉德觉得本就不舒服的头开始疼痛。要是能再睡一觉就好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一想，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剩下的那些不难收尾，亡灵法师不可能富贵到再来一次——他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何况这么大规模的元素乱流一定会引起注意，奥斯维拉德不认为上百名法师搞不定。
估计还要把这场莫名其妙的不知名祭典混完。他心想。直接逃跑实在不负责任。他都做出这么大牺牲了！不配再睡一觉吗？！
越想越可怜自己了。说干就干，他当即抓住被推开的水晶棺盖，准备乖巧地盖回去——
他听见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是清越飒爽的女声，从殿门的位置传来，叫他的心凉了半截，过劳死的命运似乎不可避免了。
“……冕下？”
安娜·托里斯如坠梦境如登云霄如履薄冰，说实在的她以为那点微小的动静是错觉，打开殿门的瞬间恍恍惚惚，觉得正好向冕下忏悔好了，结果谁他妈知道——
奥斯维拉德尴尬到想原地去世。
诸神啊，哪怕早十秒，那样他看上去就不会这么智障！
现在很明显他就是想睡回笼觉了对吧。
苟住！只要我不尴尬就是别人尴尬！
于是安娜浑浑噩噩地看着金发蓝眼的屠龙者向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摇曳百年的烛火在他侧脸上缓缓晕上动人的暖色，连银蔷薇都格外热烈缱绻。他似乎刚刚从宏大的梦境里醒来，从云端的神座上步下，悠然落入了物是人非的人间。
他好像从未路过这百年岁月。
蔷薇开完又谢，他依然是少年。
她听见他重返人间后的第一句话，他的手还抚着温热的棺盖，却已经挺直了腰肢，像极了腰间长悬的圣剑，随时等待出鞘。
“你好，小姐。需要帮助吗？”
锋利绝伦。
一分钟后雨水开始干涸，从砖缝之中到法师的长袍和骑士的铠甲，从维安什里巴洛克风格的塔尖到方尖碑的碑面。空气中的水元素开始自动调节到最舒适的浓度，被驱逐的水元素灵体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痛哭流涕——虽然但是，真的真的真的好不甘心！
……我也想见他呀。它们想。
水元素的异常很快被注意到，喧哗很快在广场的人群中爆发。各族代表和人族君主们你看我我看你，一轮眼神过后迷茫地发现没有谁丧心病狂到搬来避世已久的半神，或者直接以身祭祀请神拯救帕尔帕斯注定阴沉的神祭日。
那是谁干的？
从正席上突然传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出言者是个极年轻但不失沉稳的男人，声音很有磁性，带着点不知好坏的笑意。
“总不能是屠龙者阁下重蹈覆辙了吧。”
此言一出，当即引来了两声哀叹：“陛下慎言啊！”
痛心疾首的外交署负责人与内务大臣已经后悔带年轻的陛下前来观礼了。
人族三主国和平条例签订未过一年，门捷里亚新登基的君王就兴味盎然地决定前往帕尔帕斯观礼百年祭。这本来是巩固关系的好契机。
毕竟永寂女神的庇佑不至于让任何人愚蠢到直面帕尔帕斯的法师与骑士，诸神啊，这是个疯狂到屠龙的国度！
……那位最疯狂的屠龙者，人族唯一的半神，就沉眠在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啊。
但陛下的嘴真是让人又爱又恨，胆战心惊。
亚尔萨·德·门捷里亚不打算收敛唇边的弧度，毕竟看着傲慢而固执的帕尔帕斯人遇上麻烦就像在盛夏喝上一杯冰镇的维拉黑啤酒一样令人动心。
所以是谁呢。他淡漠地想。还没玩够吗？
亚尔萨不认为这一趟会有什么收获。他有比看一大批光系搭防护罩更重要的事要做。
但眼下的局势超出了他的预料，因而真正引发了他的兴趣。
他开始转动中指上的权戒，古老的黑曜石闪烁着幽深而静谧的光，像是思考，又像是走神。
——就是那个瞬间。
——很多年后亚尔萨也记得那个瞬间。
古老的六扇神殿大门在那一刻全部洞开，集百人之力的光系防护罩悄无声息地化为碎片，从祭台之上纷纷扬扬地飘落，像千百只振翅的蝴蝶落入不朽的浓云与永夜。
——就是那个瞬间。
炽金色的剑光从天穹开始炸裂，锋利而矜傲，灼眼而璀璨，仿佛是云端的神明暴怒之下斩向人间，却没有损害一砖一瓦，沉默着避开了所有活物，偷偷诉说着某个人难以隐藏的温柔。
墨色的云层飞速褪去，阳光跳动着重返人间，或许迷茫，或许不失欢悦。
光元素灵体已经魔力浓郁到肉眼可见，通体浅金色的魔法生灵开始了千年难逢的祭典，它们歌颂如约而至的朝阳与终于踏出殿门的君王。
光的宠儿，我赞美你，我恋慕你，哪怕沉寂百年——
自你重临的这一刻起，我将为你奉上无上的冠冕！
帕尔帕斯的初秋本就是这般模样，漫长而悠远，清晨的日光抚过每个人的脸庞。会有牙牙学语的孩子缠着过路的骑士讲屠龙者古老而惊心动魄的故事，会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欣赏圣城青苔斑驳的小巷。
可是现在只有失语的众人，好像一个农夫与一位高贵的堂并没有什么区别，毕竟他们注视的是同一束光。
金发蓝眼的屠龙者就站在祭台之上。他的剑重新入鞘，敛去了所有锋芒。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极度震撼之中，亚尔萨·门捷里亚对上他湛蓝的双眼。
猝不及防的，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阖上眼眸，落下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