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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耽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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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让拿到剧本的时候,刚结束了一部戏的拍摄。
拍完了大合影,EMMA姐亲自来了,把剧本送到秦让手上,说没事儿的话读一读,定了你了。
“不用试镜?这么草率的吗?”
“平台方点名用你,好好表现,别丢面儿。”
这年头,也不知道业内考察标准到底是什么,但这是机会,大小也是个主演。秦让卸了妆,换了自己的衣服,回房间倒在床上就看了起来,看完三页,觉得哪里不太对,草草翻阅,得出了结论。这故事是个耽美。
秦让对亚文化没什么偏见,大学在拉片室也没少看蜘蛛女之吻断背山之类的片,还掉过泪,艺术的世界没有禁忌,平时也和哥们儿开开玩笑,什么时候谁红了,也带哥们儿拍个耽美剧,搞搞财富密码,先富带动后富。
可是耽改和艺术电影到底两码事,这几年是男星走红的捷径,大多默认了,只有不够红,或者新人,才会如此迫切,秦让大小也在上星剧里演了几个配角,知名度稳步上升中,为什么要接这样一部遗患不小的网剧,不太明白。
“自然是因为人啊,我发班底给你,你就懂了。”
EMMA姐挂了电话,传过来一张PDF。导演是南边知名大导的儿子,在父亲班底加持之下,近年来出了几步叫好叫座的片,文艺商业两头吃,为何一脚踏到网剧,还要染指耽美,无解。
另一个男主角,名叫高山玉。
这个人,秦让有印象,他在学校里就听说过,是大四届的师哥,秦让刚入学,高山玉已经毕业,堪堪擦肩而过。秦让偶尔回学校,在优秀校友的展示栏中,却能看到他与高山玉并排。秦让还有点奇怪,明明是同专业不同级,居然排在一起,因此印象深刻。
距离杀青酒还有些时间,秦让找高山玉的片子看,人如其名,文雅如玉,擅长的却是打戏,动作毫不含糊。
“高山玉?山哥?我熟啊,山哥就比我高一届,风云人物啊,长得特帅,不打球,只喜欢打拳,每天早上都出晨功,之后还能跑一千米,牛人。”
向应如是打听高山玉,真是问对人了。应如是作为刚杀青这部剧的女主,正好比秦让高三届,不过她大四已经在外面拍戏,二人此前并没见过面,也算是个便宜师姐,她了解不少高山玉的事,正好当作下酒菜,从杀青宴到续上的烧烤摊儿,在有点凉的夏日晚风里,配着冰啤酒入喉。
“我那时候还暗恋他呢,没办法,人长得太好看了,当时姐就是这么肤浅,后来听他室友说,他有女朋友了,从初中就开始谈,一直谈到大学。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吧,也在一个城市里,不过没人见过,所以大家都当山哥扯谎呢,还是很多人试试看,结果呢,结果就不说了,都很狼狈。山哥日程很满的,教室、图书馆、健身房、宿舍,哦,还有个食堂和澡堂,谁挡他的路,都不留情面的,久而久之,就没人追了。”
“那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秦让很好奇。
“那谁知道呢?这回搭戏,你自己问呗。”
不管高山玉有没有女朋友,秦让有。左思可以说是完美的女朋友。
秦让回家发现,家里已经提前被细细打扫过,窗明几净,好像中间这两个月只是一场梦,炉子上还有文火慢炖的汤,食材准备了一半,只是左思不在家。
秦让躺在沙发上,感受着空气中若有似无左思的香气,给她拨通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打开微信,上百条未读之上,是妈的信息,言简意赅。
“知道你今天回来,你姐已经到家了,晚上回家吃饭,也可以带人来。”
带人来,便说左思了。不知为何,妈一直不喜欢左思,纵然她美貌身材顶级,持家有道,可偏偏不中妈的眼缘,老人家从来不说左思学历低,很早就背井离乡、家世条件如何如何,只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道理可讲。这就把路堵死了,游说都不知从何下口。
只是几年下来,妈每次到秦让家,发觉比他单身时候干净不少,秦让身体也比小时候健康,才缓和了态度,有时候也请左思上门,只是客气,不让她干活,便是如此,秦让也心满意足。
他也是很容易知足的一个人。
回复了一个好字,秦让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起来,用灶上的鸡汤下方便面,一边吃一边继续看剧本。
别说,这故事挺有意思,两个缉毒警潜入毒窝,毒枭头目太有想象力,非要把他们当成一对,两人顶着众人误会展开调查,过程有很多啼笑皆非的场面。秦让看到不得不出门,还有些撂不下手,好在爸妈就住这个小区,拖拖拉拉,进家门也迟到了。
开门是扑面的饭菜香,灯已经亮了,爸妈在厨房忙着,餐桌旁是秦礼。
秦让一直很佩服自己的双胞胎姐姐,打他记事儿开始,秦让每次看着她,秦礼手中必有一本书,从他还看得懂标题,到虽然是中国字,但是组合在一起他完全不懂啥意思,到出国以后中文都消失了,如今依然,只是换了个IPAD,估计在看论文什么有的没的吧。
“我迟到了哈。”
“具体来说,迟到了十六分三十四秒,我用手机计时,应该很精确。”
“没必要吧?这么苛刻?”
“上次你迟到一小时以上,但死不承认,非说只是在路上塞了一小会儿车,补个觉的时间都不够,这次我记住了,对你,务必秉持科学精神。”
“我是你弟弟,不是你手下的学生。”
“如果是,你应该已经换导师了。”
“怎么一见面就要吵吵闹闹的啊?都没个大人样。”
妈端出糖醋小排,秦让伸手拿,被筷子狠狠敲了一下。
“洗手没有?”
“没有。”
秦礼立刻举报。
“感谢妈妈,拯救了一道美味,这家伙脏手碰了,我绝对不吃。”
“不吃就不吃,都是我的。”
虽然这么说,秦让还是乖乖洗手,回来爸端来鱼汤,一家人坐下吃饭,一时无话。
老秦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寝不语很难检查,吃饭时,却是勺子也不能碰到碗边。
吃完饭,姐弟洗碗,其实是秦礼一边洗一边指挥秦让将水擦干净,还嫌弃他收拾得参差不齐。
回到客厅,照例要将这段时间的工作汇报给爸妈,还要奉上心得体会,这是秦爸做政工出身的习惯。妈切好了水果,说你们先吃啊,吃完了再说。这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一唱一和,倒也热闹。
秦礼的论文进行到最后阶段,目前的进度已经接近完成,她的导师认为完全具备资格发表,可她还想等等,待最新一期临床试验结束再说。
“毕竟是要用在人身上的药品,哪怕是带来无效的希望,也是一种罪过。”
秦礼从小的认真和完美主义,随时间推移,沉淀成一种严谨而沉稳的气质,有时会让妈担心,会不会因此而孤独终老,然而与她南辕北辙的秦让,情况似乎也没好多少。
父母不同于粉丝,不会因为他拿到了奢侈品牌的挚友,或者名牌轿车的商务代言而喜极而泣,当然,秦让目前也没有这些,爸一直希望他多演根正苗红的军人角色,像他爷爷,而不是都市偶像剧中爱而不得的苦情男二。
比如他刚演完的那一部。
秦让心念电转:“爸,我下一部戏,要演警察。”
“哦?”
爸爸放下了手中的水果叉子。
“缉毒警。”
“好,很好,终于步入正轨了。”
爸眼中的正轨大概是中央一套或八套的电视剧,或者翻拍上甘岭之类的红色经典。
“好不容易一家子在一起,你还要搞汇报工作那一套,好扫兴的啊,今天晚上,小让不要回家,就在这里住啊。”
秦妈从来不会多问一句,左思会不会不开心,要不要和她打声招呼。秦让也并不反对。
每次回到自己的房间,都有时光倒流的错觉,世界地图、新华字典、台式机,一切如故,他在这个房间里的时间,远比同龄人多得多。
秦礼不打招呼就进来,门砰地撞在墙上,弄出好大动静。
“姐,你在实验室也这样?”
“妈说晚上冷,给你加层毯子。”
秦礼一边说一边铺床。
“我说没必要,你都能自己到处跑去拍戏了,干嘛还把你当成十几岁的病秧子?”
十几岁的秦让,去医院的时间比去学校多得多。
“我还记得你躺在这儿,一躺就是十几天的样子。”
秦礼感慨,谁知道,那个病弱的弟弟会长成如今高挑英俊的模样。
秦让出国参加时装周活动,秦礼与他在巴黎见面,人群中远远走来,鹤立鸡群的青年,居然是自己的弟弟,秦礼一瞬间感觉到了时间的神奇。
“我也记得呢,你那时候都上大学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学校附近好吃的零食,有些吃了还吐,妈就总是骂你。”
“你也好意思说?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挨骂?”
“是啊,你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我不争气。”
“现在可不一样咯,你是大明星,我是在相亲市场惨遭淘汰的老姑婆。”
“你才28。”
“你也28。可是这个社会,对男人和女人的眼光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才在国外不肯回来?”
“回来有什么好?药企、研究所、大学,都是一个样子,在国外,至少是非少,耳根清静。不说这些了,哎,你那个女朋友,今天怎么没来啊?我还想见见呢。”
秦礼这一问,秦让才想起来,从中午起,左思就没回他信息,拿起手机看看,仍无回复。
“吵架了?”
“说什么呢,我俩从不吵架。”
“我没谈过恋爱啊,我不知道,但是从不吵架的情侣,听上去像是不会飞的鸟,有点不可思议吧。”
“鸵鸟就不会飞,这有什么。”
秦让有些赌气。
“这次你回去之前,一定让你俩见见。”
秦让和左思是在朋友们的聚会上认识的。
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引见引见,这是这个圈子的常态,并没有留下多深的印象。
之后帮朋友拍摄一个短片,需要一个会跳舞的女孩,现场有人提了左思的名字。
秦让也是被拉来救场的,这个组只有个骨架,人手缺得很,他和摄影导演一起去练功房找左思。
那时春寒料峭,阳光清浅,左思翩翩起舞,淡粉色的纱裙,优美的背影,像每个少年都经过的梦。拍摄结束,秦让开始追她。
追左思的人很多,秦让多少沾了一点有个姐姐的光,比一般男孩更明白女孩心思。这样说来,秦礼也是追到左思的半个功臣。
追左思不费劲,她是很乖的女孩,学校与租屋两点一线,都不经常出门逛街。他俩在一起之后,倒有很多人为左思感到可惜,毕竟秦让的前女友排成队,可以从后海到午门。
秦让大呼冤枉。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是枉担了虚名。他待女孩子温柔,惊动了芳心,也不会拒绝,但是相处不久,又都是女孩子提分手,原因不外乎秦让不安定,像风一样飘忽,让人没有安全感。
其实秦让也不知道何为安全感,同做演艺事业,大好青春,谈婚论嫁,显然太不现实,但是每个前女友结婚的时候,都不忘记叫他,一边收礼钱,一边化身知心姐姐,指点他招子放亮一点,要找一个好女孩。秦让把不稳自己的角色,是要刺激一下新郎,潜台词是,你不珍惜我我就和帅哥跑路;还是要证明一下,你看,我放着这么好的帅哥不要和你在一起,你应该知足。总之秦让在每一场婚礼上都会哭,哭得旁人真以为他余情未了。
其实他只是单纯地悲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
妈叫他吃了午饭再回去,秦让牵挂左思,找了个借口,和人约了饭,先回家了。
打开门,家里静得很。很奇怪。左思从来没让人这么不省心过,秦让心里总觉得别扭,不舒服,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而滑腻的感觉。
他从不觉得左思是自己抓不住的人,她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从来不需要去抓住什么。
然而这一天一夜的空白,像是在他们之间加入了什么。
打开卧室的门,秦让的心莫名提到了喉咙口。
屋内左思睡得香沉,熟悉的芬芳,熟悉的体温,秦让抱住她,看似纤细实则温软,全身战栗起来。左思翻身过来,闭着眼,还是准确无误地抚上他的脸,秦让顺势迈入她的颈窝,终于安下心来。
游走全身的抚摸变了味道,左思轻轻呻吟。
“别,今天不行。”
秦让停下动作。
“你去哪儿了?”
他自觉很平静,并没有质问和愠怒,左思缓缓睁开眼,一双杏仁眸,湿润,像是大雾不散。
“昨天方方临时有事,让我帮她代课。”
“你不行,怎么代课?”
“只是几个动作示范,主要是小朋友跳。”
秦让叹气。
“你也别太好说话了吧,她总让你代课,出什么事情都找你说,你也不是加油站,也不是垃圾桶,不欠她什么。”
“好啦,我知道你心疼我,这次工作辛苦了,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做。”
说话间起身,又被拉回来,坐在秦让腿上。
“和你说个事儿,我姐回来了,她想见见你。”
“什么?”
“我姐姐,秦礼,总在国外那个,她回来了。”
左思沉默,秦让有点儿急了。
“行不行啊,说个话啊?”
“秦让,我为什么要见你姐姐?”
“啊?”
“我之前见你妈妈,是因为她会过来给你收拾屋子,不打招呼碰上会尴尬,我为什么要见你姐姐呢?”
这一下给他问住了。
“因为她是我姐姐啊,你是我女朋友,你俩见个面吃个饭,不是很自然的吗?”
“她是你的家人,与家人见面,是有责任的意味的,只有结婚之前才需要见家人,你要和我结婚吗?”
左思从未与他谈过结婚的事,秦让一直默认两个人是一样的想法,先立业后成家,谁知道在这么无关紧要的一个早晨,左思会如此突兀地提及这个严肃甚至有些沉重的话题,让秦让措手不及。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怎么突然聊起这个了?”
秦让语气明显生硬了起来。左思没再说什么,起身披了开衫,往厨房去了。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
秦让这次拍戏是在都市,资金充沛,没吃苦,吃得也好,又在自家吃过了,左思的手艺,也没觉得有以往那么香了,吃完饭,将碗筷收水池,EMMA姐来电,说下午来趟公司吧,导演要见他。
平素秦让很少去公司,EMMA姐也是。公司里山头林立,耳目众多,很多事情不方便讲,于是约在别处,今天这么安排,应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秦让开车去了,出门前也没和左思说一句话,就这样莫名陷入了冷战,一路上开车都带着气,到了公司,他的助理晓鸥已经等在门口了。
“哥,你终于来了,导演和EMMA姐已经到了。”
“我没迟到啊,距离约定时间不是还有二十分钟吗?”
“是啊,只是他们中午好像一起吃的饭,就先去EMMA姐办公室坐着了。”
又凑到秦让耳边。
“顾姐好像很生气。“
顾文彩是公司里另一个大经纪。知名度很高,只是爱得爱死,恨得恨死。顾文彩手头也有几个热度不差的艺人,与秦让唱对台戏,不过按照顾姐的思路,他们的关系不是竞争对手,而是竞品。
秦让这也明白了,为什么EMMA姐将会面安排在公司,这一回合胜负已定,逼着顾文彩鸣锣收兵。
一路招呼打过去,进了会议室,导演坐在主位,是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正打哈欠,眼泪都出来。
“关导,这是小让。”
关导看上去不比秦让大,秦让还是随之恭敬地叫关导。这个行业,嘴甜一点,逢人就称老师,总不会错。关导显然不认识他,也没有兴趣与他客气,只是笑着一连串好好好。
秦让心里是有点虚的,因为他还没读完剧本,也不知与关导有什么好聊,只听EMMA姐舌灿莲花,将他夸得举世无双,当面听还真有些尴尬,只得低眉顺目。
关导也没与他说剧本的事,只是附和他条件不错,真系靓仔,听语音,他国语不差,但仍然夹杂不少粤语,不知EMMA姐听懂多少,但她的思路,向来把控在自己手中,教人看不出破绽。
送走了关导,EMMA姐叫他留在会议室,一会儿回来。正在百无聊赖之时,晓鸥探头探脑进来。
“哥,听说你接了个耽改?”
“是啊,怎么?你家的房子?”
秦让知道晓鸥是资深腐女,大学差点去国外研究同性恋心理,这次要怎么演,还真要她多多指点。“不是,那个……你没看原著吗?”
“我看原著干什么?又不按那个演,看了还麻烦。”
是遵照原著,还是尊重剧本,并不是演员的选择,若是两者相差甚远,脑子里还多了些杂音干扰。“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看看,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啊?让你说的,还怪吓人的。”
“我已经发你微信了,你看看,大体看看。”
一看不要紧,差点惊掉了眼珠。
原著篇幅不长,却有大量的情色描写,与剧本阴差阳错、轻松诙谐的喜剧风格截然不同,书中的二人压抑又深情,无法言说的,全部交付于身体,是在一次又一次贴身的□□中越走越近,大量的心理描写,加上二人缉毒警的敏感身份,也令这个故事的改编难度直线上升,秦让怎么想都不明白,改编IP怎么会选到这种头上。
EMMA姐回来了,秦让还有点心虚,手机差点掉到地上。有点像高中熬夜偷摸看玄幻小说,被妈抓包的心情。
EMMA姐仔仔细细问了上个组的情况,又梳理了下一个阶段的工作计划,积压的商务广告和站台活动之后,他又要进组了,这次确实格外没底,至于口干舌燥起来。
“姐,这个IP,可有点儿那个啊,拍出来了,能播吗?”
秦让脑海中甚至出现惨遭封杀远走他乡之类的字眼,EMMA姐白他一眼。
“你也不是第一天入圈,怎么还说外行话,是因为能播才能拍,而不是反过来,也不看看合作的人是谁,杞人忧天,给我好好表现!搭上关导,包你坐火箭啊!”
秦让一边跑活动,一边晓鸥给他恶补功课。
按照剧本演,容易流于轻浮,按照原著,门儿都没有,人物如同梦幻泡影,形状无定。秦让演戏,如同请角色上身,这次这位却是拜访无门,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自己搭架子,描画起来。既然原著已经有受众了,也不应该将最稳定的观众群体先得罪,也少不了把部分意见收纳参详,晓鸥也为他找来了不少像模像样的人物分析,甚至是不太OOC的同人创作,全部都搜罗。秦让自己整理出一份生前身后的人物小传,带在身边,有空就揣摩起来。
虽说剧本几乎改头换面,但是很有技巧地将原著的名台词保留下来,氛围改变了,深情不改,举重若轻地讲出来,也许会收获意料之外的戏剧张力。
因为工作太忙,与左思意味不明的冷战也延续了下来,没有什么不愉快是见面解决不了的,左思好哄,几句话就逗笑了,几乎是顺着秦让为所欲为,却苦于无法见面,进组之前匆匆回了家,也只是收拾行李,秦让刚动了点邪火,突然想到原著里的片段,顿时像活吃了苍蝇,瞬间败兴。
到达剧组,是一个好天气。初冬暖阳煞是可爱。
S市的影视城,野猫都和秦让混熟了。
却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高山玉被换角了,换成一个刚出道的台湾演员。
秦让有些头疼,他是按照高山玉作为对手戏演员做的准备,他会有怎样的表情,会有怎样的临场发挥,已经推演了很多次,得遇一个好的对手,人生不易,居然就这么落空了。
可是对方比他更早到宾馆,还亲自送来了凤梨酥和牛轧饼,秦让也不好说什么,这演员看上去比他更细弱,国语说得也不是太好,是否要找配音、找替身,这些有的没的,在秦让脑子里盘旋了一会儿,他摇摇头。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导演次日开机仪式才到,秦让便去健身房锻炼,这小半年,他将健身教练带在身边,小有成效,乍看纤瘦,脱了衣服,身板也见精壮,对手戏演员是高山玉,他格外不想输阵。
书里面上下分明,秦让却总想存心让人分不清。
正锻炼着,想到书里那些有的没的,耳根开始冒火。
“你用力的方式不太对。”
秦让有点恍惚,这听着像高山玉的声音,正想着不可能吧,高山玉其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听我的指令,我抬着这个,你找找发力的感觉。”
高山玉倒不见外,托着器械,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他还没开始锻炼,身上没有汗臭,只有淡淡的清爽皂香,还有些凉凉的气息,分辨不出。秦让几乎是下意识遵照他的话行动,几次下来果然轻松了不少,只是轻松了,注意力也有了闲余,视线落到高山玉的胸肌上。
真是精壮,而非壮硕,虽不夸张,但秦让看过他的戏知道他动起来多有爆发力,充满实战价值的灵巧与敏捷。
一口气做了三组,高山玉把器械挪开,秦让已经出透了汗,像从水里捞出来,高山玉将自己的毛巾递过来。
“没用过,干净的。”
男人之间,本来也没有那些矫情的计较,秦让道谢,接过来用了,正搜肠刮肚,打算说点什么,高山玉手机响了,他道声歉,出门去接,秦让便止住话头。
他们实在也无话可说,是要恭维山哥果然有办法,还是客套一二,真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您啊,之后呢?高山玉会如何回答?真叫个无以为继。
秦让回想,觉得怪尴尬的,不过也可知,高山玉也早早来了,他被换得有多唐突。
高山玉接完电话,没再回来,秦让还有些失落。
其实他是真想和高山玉聊聊戏,想到有点儿难受了。
次日未能准时开机,吉时已到,导演却没现身,那台湾演员有些焦急,神态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秦让给晓鸥发信息,让她和EMMA姐说说这情况,他自己好整以暇,闭目养神。
角色上了身,就没这放空的自由了,安逸有一时是一时。
等了两个小时,剧组有人带来了消息,让散了。
秦让回到房间,有点可惜这难得的好天气。
晓鸥带回EMMA姐的回复,说投资方有点分歧,另一个男主还没有定准,导演是听了一方的安排,也许是想弄个生米煮成熟饭,开了机,其他就顾不得了,但没成想被人在B城直接拦下。
看来人选不落停,人身都不得自由。
秦让听了,有些荒诞,他拍的是披着缉毒警匪外皮的耽美,现实的味道却比剧地道多了,也不知道EMMA姐是哪一路的神通,这都能打听出来。
这时门铃响了,秦让只当是晓鸥,打开门,是个不认识的姑娘,大众脸,却是笑嘻嘻的喜人样态,自我介绍:“秦老师您好,我叫封荷,是高山玉高老师的助理,高老师想请您去家里吃个便饭,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啊?”
之前秦让特意翻了高山玉的履历和片单,得知他有几年是完全泡在S市的,在此处有房产并不稀奇,只是这样一来,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宾馆的健身房,就有点意思了。
虽然如此,秦让还是答应了,按照封荷给的地址,自己打车过去,一路上注意他人的耳目,在门口碰上了几个化妆组的工作人员,是旧相识,秦让嘴甜,迎上去叫老师,闲聊几句,被告知,那个台湾演员已经离开,去机场了,有一个商业广告等他拍摄。
有的人求一个代言,恨不能三百六十五天带着单品出镜,也难如愿,有的人,刚刚冒火,都还算不上声名鹊起,已经是商务签到手软了,也甭管之前品牌有没有代言人、品牌有没有请代言人的必要,个中玄机,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对于这样的浮名浮财,秦让很乐得认命。
车来了,恰结束了对话,秦让远离了剧组的错杂,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多见田野和民居,有些已经被拆毁了一半,暖阳照着,残垣断壁也不显得颓唐,倒是天更蓝了,有自然生气。
高山玉的房子是一个独门独院的一层,小区很安静,一路走过来,也没见着几个人,小院的门一推就开了,像是故意留待访客。园中没有花卉蔬果,不久于此的人,也没办法照料生物,但有两个食盆,满是猫食鸟食模样的东西。
秦让在这小院中深深呼吸,纯净的空气让在剧组总是发麻的头皮松弛开,门自屋内开了,高山玉出现,微微一笑。
“来了。”
像是久违故友的口吻,他还戴着围裙。
秦让在称呼上饶了一圈,拿不准,索性脱口而出。
“师哥好。”
高山玉笑意更浓。
“快进来吧。”
高山玉的家很简单,只有基本功能,茶具也不讲究,并不配套,电视也没有,客厅摆放着一个长柜,上面陈列着各种小摆件儿,高山玉见他看入了迷,解释道:“都是从剧组带回来的,拍戏的时候日常用的东西,能买就买,买不来就请道具老师再做一件儿,好像只有这样,附在上面自己的魂儿才能跟着回家。”
这话在旁人听有点毛骨悚然,却说到秦让心坎儿里了,有时候心不那么安定,他也会翻阅过去的剧本和笔记,下过苦功的日日夜夜赫然在目,让他坚定了心神,沿着自己的路,继续走下去。
“你看着,我去做饭,一会儿就得了。”
高山玉朴实得有点粗疏,秦让却很适应,不见外,坐在沙发上遥遥鉴赏,有扇子、有玉佩、有扳指、有眼镜、有笔搁……秦让对不上号,哪一件是哪个角色,在哪部作品里出现过,但可以想象得出,这些东西在高山玉身边的模样,人如其名,他很适合君子之器。
高山玉是山城人,口重嗜辣,只有一盘炒时蔬。秦让好辣,却不太能吃,吃了几筷子,涕泗横流。高山玉很是懊恼:“之前没问问你能不能吃辣,是我大意了,对不住。”秦让一边灌可乐和扒饭,一边倒抽着冷气说:“是我喜欢的口味,每次都这样,边吃边抹泪,就是样子太难看了,让师哥见笑了。”
“怎么会?你这样也是好看的。”
高山玉所言不虚。秦让有一双很适合含泪的眼睛,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此时眼睛和鼻尖都红透了,又睁大了眼睛,像只兔子,惹人爱怜。他只觉得这话平常,后台男演员之间的恭维也不少见,说完了就继续吃,秦让却不这么觉得,这话打高山玉嘴里说出来,就变了滋味,脚底麻痒,又有点羞耻。
吃完饭,秦让很自然地收拾碗筷,送至厨房,高山玉也不客气,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快,秦让手脚利落,心明眼亮,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心无旁骛干完了活儿,秦让才想起来,高山玉应该有话要说,秦让心说不会是聊戏吧,好不容易有演对手戏的机会,又堪堪错过,心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洗个碗都默契至此,飙起戏来得有多痛快。
“如是和我说,你我如果有机会认识,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秦让反应了一下,如是,就是应如是了,没想到便宜师姐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高山玉继续说:“所以我想,即便是没办法合作,至少也要自己创造一个机会,认识认识你,毕竟这一行,交朋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天时地利人和,每一个都很难得,我不想留下遗憾。”
“可是戏不是还没开机吗?我还是希望你来演。”
秦让脱口而出,高山玉深深看着他。
“我希望这不是客气话。”
“就我们两个人,客气什么?我今天这么两手空空上门,就没有客气的意思,实话说,师哥,昨天在健身房,我就想和你聊聊戏,你就那么走了,我真有点失落。”
“我其实没想到你会演这部戏的。”
的确,按照以前秦让的路子,像是在正剧配角的路上一路熬,基本都能上星,这是秦让第一部网剧,第一部担主,大可不必如此冒险。
“我吧,不能说是自己的选择,但也没什么反感,剧本写得不是还不错吗?演员也放心,呃,如果是你的话。”
高山玉笑出声。
“秦让,你是不是对我太没有防备了?”
高山玉笑着说,秦让也随之嘻嘻哈哈。
“师哥嘛,要防备什么?”
总不会几句话之间,高山玉倒把他的角色撬走了。其实即便如此,秦让也没什么意见,反而好奇,他会怎么演自己的角色,没准还能偷师几成。
“如是说你有点戏疯子的意思,我今天见了,发现她没说错,无论演不演得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只要我在S市,常来坐。当然,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