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好意 ...
-
“狗子，把我18岁到20岁拍的照片整理成册发到拉萨。”于寻站在市区的手机店里拿着刚买的手机给李枸打电话，“我有用，发个加急。”
李枸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哟，于大摄影师回忆青春啊。”
于寻走出店门看着布达拉宫方向，眼睛眯着，语气还带着些不爽：“被一个小孩儿笑了，操。”
李枸笑得更大声了，他夸张地朝话筒喊：“天呐！你没报出自己大名吓死他吗？好歹拿过中国摄影金像奖的人，一说名字玩点儿摄影的小孩都知道吧。”
于寻啧了一声：“玩摄影的才不管你拿什么狗屁奖耀武扬威呢——别他妈废话，整理了发加急，挂了。”
没等李枸再说什么，于寻就利索地挂断了电话，他没告诉他亲爱的编辑李枸先生其实笑他的人是新老板，以李枸见着老板恨不得跪下请安的职场生存理念，他能咋呼一天，并且回去之后得亲自押着他给老板展示工作能力。
于寻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揉搓自己下巴上已经有些长度的胡子，他今天上午被谢洲不给面子地说了一通，这种相当于扇他脸的行为让他非常不爽，一上午啧了几十声。中午反常地吃了一大碗饭，下午扬马鞭一路骑马到山脚民宿，转车跑到市区买手机，特地让李枸给他整理照片。
这会儿他心情不错，结果站在店门口看见玻璃上背着摄影包的自己吓了一跳，这个留着长胡子的流浪汉是谁！
真得刮胡子了，于寻摸着下巴想。
他又翻出来自己的相机，里面是他这几天拍的风景照，看两眼就不想翻了，确实水平一般，连他刚学摄影的时候都没这么差，谢洲没说错，这种稿子他都没脸交上去。
于寻去小商店买烟，正好看见门口有个卖冰糖葫芦的，他想起早上达杰吃得一脸愉悦的样子，忍不住给自己买了一串。
吃的时候还是有负罪感的，他咬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安慰自己这只是糖，不算饱腹感很强的食物。
只要不吃饱，别吃饱就行。
脆壳糖配上软软的山楂，于寻吃着吃着心情都好了不少，甜食确实愉悦身心。
他边走边吃，并不急着回去，心情好的时候灵感也会比平时多。于寻走在穿着各式各样服饰的人群里，将自己融入进去，而不是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摄影师的审美去看这片天地，这是他刚学摄影时入门的师傅教给他的道理。
事实证明确实管用，这种感觉是隐秘的、细水流长的舒服，像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居民，偶然发现今天的雪山因为光线的折射显得格外漂亮，驻足很久记录下来，照片让人感到即使是寒冷的冬季也依然有一种晒着太阳的暖和，这样拍出来的照片才最有感染力，而不是浮在表面，干巴巴的一张相片纸。
于寻从包里拿出镜头安好，调节光圈和景深后微微闭着左眼看取景框，按下快门，一张融合了光景和雪景，带着生活气息的照片留在了相机里。
“哇喔。”于寻小声地欢呼了一下，“真不错，看来是宝刀未老。”
这张照片非常棒，于寻也很满意，这是他今年进藏拍下的第一张不浮于表面的照片，让他原本就不错的心情又往上扬了几分。
心情好食欲就好，于寻看见什么没见过的小吃就掏钱买，想到什么特别的零食就跑去找，最后在黄昏时分才骑着马回了帐篷。
达杰正好赶羊回来，他远远就看见于寻拎着的一大堆零食小吃，惊喜地冲过来喊：“十八！你给我买这么多好吃的！”
于寻想反驳：“不是……我自己也……”
话没说完就被达杰打断了，他边翻袋子边说：“你不是从来不吃这些吗？我以前给你吃你都生气。”
于寻沉默了，他确实拒绝过无数次达杰给他的零食，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吃这些。
今天是怎么了？昏头了吧！
于寻拧着眉想。
达杰欢天喜地地拎上吃的跑去跟阿妈炫耀，于寻还站在原地盯着草地上枯死的草，他的脚尖一下下点着地，力道挺大，脚底下都凹陷下去一些。
“怎么都给达杰拿跑了，不给自己留吗？”谢洲掀开帐篷看着于寻问。
于寻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走？”
谢洲指指屋里面：“跟达杰妈妈聊天，挺有意思的。”
于寻走进帐篷放下相机包说：“你听得懂藏语？”
谢洲笑起来：“达杰在就他翻译，不在就连蒙带比划呗。”
于寻配合地扯了扯嘴角，但不太能笑得出来。
谢洲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走过去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于寻不想正面回答，他含糊地说：“没什么。”
谢洲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厨房里跟达杰说话，于寻盖住眼睛长叹一口气，怎么跟小孩子抢吃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今晚就不吃了，饿一顿好好长个记性。
于寻脱掉外衣往床上躺，他其实应该去洗漱一下或者洗个澡，但他真的非常非常不想动，这种卷土重来的心情低谷给他来了一次重击，原本愉悦的心情碎成渣捡都捡不起来了，还在被他自己拿脚碾。
他用手背盖住整张脸，酸涩的眼睛此时好像被人拿针扎过一样，一整片的密密麻麻的疼，恨不得现在就掏出来踩爆了一了百了。
“你真的不吃吗？”谢洲拿着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盖在脸上的手，“很香，我还热了一下。”
于寻拿下手，看见谢洲弯腰站在床边拿着他今天下午买的小吃，芋泥麻薯卷饼，在谢洲手里还冒着热气，看起来比刚买的时候更好吃的样子。
谢洲又把卷饼往前伸了一下：“虽然达杰和他妈妈都说你不进厨房就是不吃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很想吃这个吧。”
于寻依然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眼前带着些许认真和期待的青年。
谢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伸手，他看见于寻被拿走小吃时眼睛里的落寞和舍不得，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特地买回来的食物，但谢洲还是想让他尝一口。
一口也好啊，他看着拎走的小吃又压抑自己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
于寻头往前迎了一下，张嘴吃掉了卷饼，他好像要哭了，低头不再看谢洲，只是小声道谢：“谢谢，很好吃，但是我今晚还是不打算吃饭，你去吃吧。”
谢洲没再劝他，于寻能吃下这个已经是很出乎他意料的事了，他回到厨房，看达杰和他妈妈坐在餐桌旁吃晚饭。
达杰看见谢洲空手回来，惊讶地问：“十八真吃了？”
谢洲点点头没说话，虽然于寻吃了，但是他还是难受，心里堵得慌。
达杰捧着脸看厨房外面的房间：“十八从来不吃的啊，怎么今天就吃了？搞不懂。”
谢洲坐在椅子上想，他也搞不懂于寻。
***
于寻躺在床上，嘴里还残留着芋泥的香甜味，他整个人在发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很久没有因为接受别人的关心发抖了，谢洲递过来的不仅是一块芋泥卷饼，更是他荒芜且布满裂痕的心田吹过的一阵抚慰人心的春风，催着他冻结的心再次跳动。
他把很多东西放在自己的前面，始终以我不配拒绝所有好意，他逼着自己苦一点再苦一点，最好苦得活都活不下去，给他背负的两条亡魂赎罪。
怎么，怎么对我好呢？
于寻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抹下来的眼泪，他面无表情地擦干，继续像死人一样躺好。
我不配，他盯着帐篷顶想。
于寻就这样脑袋放空地愣着，不知道时间，瞪得眼睛都流泪了才眨眼，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眼睛干涩分泌的眼泪还是因为他难受得哭了。
可能都有吧。
他强迫自己睡觉，真的睡着了之后又开始做梦，大滩大滩的血从床上往下滴，一个睁着眼却已经死亡的产妇被医生盖上了床单。婴儿啼哭的声音很大，穿透了整个产房，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这是一场重大的医疗事故，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场面。
“这个孩子太大了，是巨婴。”
“母体和哥哥的营养都被他吸收了，太可怕了！”
“以亲人命血祭来路，这孩子真是天煞厉鬼。”
…………
于寻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这又确实是发生过的，像重演一样以第三视角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在梦里看见了自己许多死法，被父亲掐死，被村子里的小孩推进池塘淹死，被语言暴力逼到跳楼摔死……无数中死法都是解脱，可他却一直活到了现在，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最后于寻终于挣脱了梦境，但他整个人崩溃了，他前所未有的想死，活着对他来说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好累，好累，他的意识开始飘忽，像落入深海，在不断往下坠，没有人拉他一把，他一个人就一直坠到无尽的黑暗里孤独地死去。
不会有人拉他的。
“你手伤了，不方便，我来帮你。”
“我觉得你是想吃的。”
“你没事吧，心情不好吗？”
于寻都以为自己死了，他脑子里却突然回响着谢洲的话，像一束强光打进海底，照亮了他不断下沉的躯体。
谢洲说，我拉你，上来。
他没信，这种话骗小孩都骗不到。
但是光是暖和的，不至于死的时候太冷。
是心软的神明施舍的一点温暖吗？
于寻在一片暖阳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谢洲在他桌子旁搬了张椅子坐着，正在玩手机，他见于寻醒了，露出一个非常好看的笑容。
他对于寻说：“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