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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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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一出口,杜如修就后悔了。
不该这么快的,他想。
他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甚至什么资格在发问呢?
窗外的光照进来,使整个房间原本的阴暗角落都无所藏匿。
杜如修自知失言,转过身见似夕还站在原地看他,心里更懊悔了,只是脸上不显。
“别站着了,我给你倒杯水。”
水流倾泻在玻璃杯的声音丝滑到可以忽略不计,他分心去洞察身后人的动静,却也是毫无声响。
...还站在那儿呢?
好像真生气了。
心下一慌,堪堪接了半杯就按下结束键,回头却发现那人早已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嫌房内太热,脱掉了外面的卫衣,露出了里面的白色T恤。
这一切就在悄无声息间完成。
杜如修脸色平静地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就看见对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表情说不上舒坦热络。
“对不起,要不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本想聊点别的打打岔,憋了三秒,男人开口却还是满满的歉意。
他不想让问题变成心结,就在那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变成房间里的大象,而他只能装作看不见它。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见到两人逐渐亲近的关系又再次被拉远。
是喜欢的感情吗?
这个念头一在杜如修的脑海里升起,那次封川在车内沉默着灭烟的场景随即也重现。他按灭了烟,也暂时按灭了他这摇摇欲坠的念头。
那么,应该就是友情吧。
他见过似夕生人勿近时的模样,那样子是很能唬住人的。倘若有那么一个早已绝交了的朋友看见这副面孔,再回想起交好时的过往,浓浓的失落反差感总是必不可少。
而现在,杜如修觉得自己就要成为这个假设中的朋友了。
他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狗,明明陷入沙发的身躯颀长,但气势的火焰却虚虚的,矮了对面一截,不等似夕开口,就自顾自地把自己对她和齐司行之间的猜测全盘托出。
啰啰嗦嗦讲了大概有十分钟,空气有片刻的沉寂,直到似夕把自己面前的那杯水推向他。
“润润喉,我看你都讲干了。”
语气里没有他幻想中的冷漠,反而多了点兴致盎然的意味。
杜如修心里燃起片刻希望,鼓起勇气抬头看她,摇了摇头:
“水是给你的。”
“可我从不喝酒店里的水。”
少女的视线懒洋洋地滑向杜如修的脸,后者一怔。
都说酒店里水壶烧的水不能喝,但这水是从房间自带的饮水机里接出来的。
杜如修看她微皱的眉头,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笑着又开口:
“好,那你要喝什么?”
“我要橙汁...不,桃子汁吧。”
男人起身要去打电话。
“等等,我还是要橙汁,热的。”
......
十分钟后,看着正坐在沙发里大快朵颐着热橙汁的似夕,杜如修心下松了一口气:
“小祖宗,亏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他伸手将放在桌沿的桃子汁往里推了推。
“你让我喝酒店里的水,我当然生气,”少女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什么不妥,“不过看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算啦。”
男人见她仍一副大大咧咧和自己熟络的样子,脸上不由得漾开笑意:
“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的好脾气有什么不妥。
喝了两杯之后,似夕自觉有点饱,瞧见对面人撑着下巴笑吟吟望她的模样,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的动物。
人啊,吃好喝好之后就容易犯困,可似夕自认现在清醒得很,脑子里又将刚刚杜如修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她顿了顿,还是回到了那件事上。
“如果事实真如你所想,那你呢?你是站在封川那边,还是齐司行那边?”
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将问题抛绣球似地又丢了回去,像是要看他的好戏,看他会选择哪一个,看他们的兄弟情是否会分崩离析。
不过似夕并不期待着能得到什么满意的答案,她也不会想着,因为刚出现的她,三人多年来的友谊能变得堪如纸薄。因此当她听到对方接到绣球后的反应时,仍是一副警惕的样子。
他说:“你不相信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吗?”
男人的语气好像还有点委屈迷茫。
似夕当然不会相信,他的投诚来得有点莫名其妙。平白无故,他为什么就和自己站在一起?
她没说话,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无言: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喜欢你这个朋友。”
“口头上功夫谁不会做?还有没有别的投诚心意?”
她这是暗示他给她透点她不知道的底。
杜如修拿过桌子上的手机,示意她坐过来。
身旁的沙发边下陷,她离他很近,俯身过来,都要以为枕上自己的肩头了。
“我可以看吗?”
仿佛只是通知而不是询问,她已经凑过来打量着屏幕了。
她在看有没有录音中的标识。
没有。
不过就算真要抓她个现行,光是防手机也没有用。
她分心在想事,突然想到刚刚一闪而过的锁屏风景照看着挺熟悉的。
杜如修也不防她的目光,径直从相册里挑了张图片放到她的面前。
“你可别说我诚意不够啊,这么大的底我都给你透出来了,可别提前打草惊蛇!”
......
和杜如修闹完大概过了有半个小时。
似夕站到隔壁房门前想要敲门,发现门是被掩上的。
这场景有点熟悉,她跟他的开始也是因为一扇门的打开。
门被默默地推开了,房内一片漆黑,厚重的地毯使她的脚步声被遮盖住,还有他的。
——!
腰间力道一重,似夕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挟着倒在了床上,身上的人压着她,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她在走廊也莫名其妙感觉到的。
不出声的男人将脸埋入她的脖颈,发丝挠得她有些发痒。
齐司行并没有将整个人压上来,准确来说,他只压住了少女的上半身,两人身下仍交错着。
但这并不妨碍似夕皱眉,她蹬了蹬腿:
“你好重,要压死我了。”
脖子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突然就感到一阵凉意,她顿了动作片刻,随后挣扎得更剧烈了。
“鼻涕精鼻涕精!!把我都搞脏了!”
明显地感觉到身上男人微微抬起了身子,似夕趁空儿一转身,两人调换了姿势,现在是男下女上。
她没那么好心,整个人就那么压在他身体上,让他受着,她就在床上支着左胳膊看微闭双眼的他。
齐司行怎么可能是鼻涕精呢?感觉到湿润的时候,她心下仿佛就已经感受到那咸咸的几滴了,她有的只是惊诧。
只是做到这个地步而已,他就开始哭了吗?
可她今天还要说更决绝的话呢。
她抬眼看他,看他微颤的睫毛在黑暗里也似有银白的一闪,而后不见。“啧”了一声,空着的右手上去就不太温柔地将他的眼镜摘到一旁,她凑得更近了。
齐司行感到眼皮一重,然后就听见她似是惊奇的语气:
“哇,真的是眼泪诶!”
......
如果说和她陷入冷战是他做过的第二件错事,那么那天拜访封知遥并且留宿,就是第一件。
如果那天半夜没有因为担心想去看看生病的似夕,没有看到她和封知遥之间亲昵举动的话,他想,他的心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变得四分五裂。
如果...
“所以,你为什么哭呢?”
他回过神,听见少女又恢复漠然的语气。
眼睛在看他,却不如往常上心。
嘴巴翕动着,也没能如愿将早已刻在脑子里的那三个字顺利说出来。
她手上把玩着齐司行的头发,一圈一圈地在指尖绕,眼中的笑意随着这沉默一点点消失不见。
说实话,似夕还真不知道齐司行又抽了什么风,在她面前上演别扭的戏码。
那天在甜品店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即使他在五分钟后还是回了她的短信,也不能不让她猜测,在那五分钟里,他在想些什么呢?有什么比及时回她消息更重要的事吗?或者他只是发呆不想回?
于是她把他拉黑了。
但眼下,她在对他说出“好聚好散”之前,那长而颤的睫毛和眼睛暂时吸引住了她的心神。
似夕从没见过身边的男人哭泣的样子。
陆道明没有,封川没有,性格淡漠的齐司行就更加不会。
她也就一直以为自己对男人哭无感。
可淡漠如冰终究化成了水,在黑暗里,此时的齐司行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欺负的欲望来。
她在吐出残酷字眼前竟先夸他:
“你的眼睛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是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爱的。
另一双眼睛睫毛颤了颤。
唉,该切入正题了!
不知道这双眼睛会不会哭得更动人,戳得她的心脏更软。
名字还没念出声,身下人低低的一句话中止了她的计划。
“…很想你。”
很低很慢。
低到她主动与他交颈才能捕捉到话语之后他的喘息,慢到她渐渐才能察觉后背上的手力道在慢速下压,让两人紧紧相贴。
“真那么喜欢我?”
许是黑暗和眼泪都太诱人,似夕将进门前的计划暂时都丢到了爪哇国去,顺着此时的心意去做。
她用手指在齐司行的脸上滑来滑去,感受他的眉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你都不理我。”
一听这话,像是附身结束,似夕浑身一打颤,不顾他的禁锢一个翻身就滚到了他的旁边,两人仰躺。
看不见他的脸,似夕现在有点祛媚了,虽然闭上眼脑子里还有那张面孔。
“我不理你当然是有正当原因,行了,别别扭了,给你个机会说明一下情况,坦白从严。”
左手被蹭过来的大手准确无误地握住,空气沉寂了片刻,男人的声音开始低低地诉说。
似夕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不知怎么困意就突然上涌,也许是因为身旁人熟悉的味道,她自然也无法辩识出此时绽放在齐司行脸上的那个极浅的笑意。
......
自从在电梯间遇到杜如修和似夕呆在一块儿,齐司行就觉得事情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了。
他当初就是因为“指控”似夕太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因此而跟她很长一段时间陷入莫名的冷淡之中。
电梯门开了,他冷着脸跟笑着的某人点头致意,跟在他们背后出了电梯。很显然两人都没有要出声交谈的意思。
他看见跟杜如修并排行走的似夕突然把头靠在身旁人的肩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自己来故意这么气他的。
齐司行刷房卡的手都有点抖。
他不是真的想要跟她说再见,也不是非要任性地独占她身边的位置。
他得做点什么,在她过来说出更决绝的话之前。
齐司行有一种预感,她看到自己了,并且一定会来找他,所以他没有关门,放任自己在黑暗里静坐。
很熟悉的静坐。
自己要示弱。
她喜欢什么?
门被推开了。
他其实还没有想好,只是想到什么就做了什么,他把人压在身下,被冷落的眼泪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真难堪啊,会有人在意一个爱哭的男人吗?
他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但似夕明显很喜欢。
他闭着眼,任凭眼皮和睫毛轻颤,像是在阻隔实际上是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那道目光。
如愿没有听到伤人的话语,她像在夸小朋友一样,夸他的眼睛好看。
她说他现在像只最漂亮的蝴蝶。
似夕让他坦白近来的一切反常。
不会再...丢下他了吗?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全部托出,那样很难看,说不定她会变卦。
他决定了。
他要谨慎地编织一个回忆,将这心软了的人缀进其中。
他开始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