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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雀 ...

  •   钟鼓声复起,仪仗队拥着公主车驾走过朱雀门,沿干道向树木葱茏的乌衣巷驶去。
      乌衣巷主第林立,干道南侧便是昼夜流淌不息的秦淮河。秦淮河自孙吴定都建康后就一直为世人所重,百年来人们在此建房架椽,弃象马、舍资财,将秽墟变为繁华地,更有甚者言“十里秦淮,河下三尺净无泥沙,皆为玉器珍宝”。
      王侯豪家临河而居,将高楼层层累之,楼高逾百尺,几乎比肩宫城。高楼平地起,一时蔚为大观。但当日影西斜时,人们登楼北望,依旧望不到陆沉的神州,望不到沦陷的旧城郭,望不到邙山上沉寂已久的五座帝陵。洛下渺远的吟啸被马嘶声掩盖,两都蒙尘日久,宫室倾覆。盖河水迢迢,一如偏安江左的流亡之人对故国的思念,不舍昼夜。
      秦淮河往东有一条青溪,发源于覆舟山,其携带着燕雀湖的金粉南下注入秦淮河,二者形成合围之势,静默地守护着建康城,将都城与外界裂土而治,隔开了北方窥江的胡人,也隔开了都城外的国人。
      仪仗队所到之处皆人声不绝,此时就连秦淮河岸也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人们目送着公主车驾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乌衣巷口。
      迎亲后半段倒是没出岔子,随着谢公义的离去,大家也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那场闹剧。
      走过朱雀桥上庑殿,便到了谢氏世居的乌衣巷。谢肇驻足,转身看向宫城,面色凝重。
      “停下。”
      又命人打开排排木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黄铜酒樽,浅腹平底,形似鸟羽,造型繁复精美,显然价值不菲。
      他面南而立,向道旁百姓拱手道:“舍侄顽劣,惊扰公主出降,我亦难脱罪责,这些酒器权当赔罪。
      “今日之事,还望各位勿要声张。”说罢,部曲便将羽杯分发给道旁的百姓。
      他年纪虽轻,却平素沉厚寡言,行事稳重。五年的军旅生涯将他磨砺的如同丰城宝剑一般,容光慑人,亟待出鞘。
      日暮时分,云蒸霞蔚,天际染上红晕,道旁人声暂歇,河岸摇橹声渐起。
      谢公义在江皋支了艘船,隔着一段距离看完了迎亲全程。
      “看完了吧,看完了就跟我回去。还是说你想要那羽杯?”他对面之人单手支颐,一双饧眼半睁半闭,声音也是浮在空中的,“大哥叫我今晚就带你回会稽,等到了会稽一切都好说。”
      谢公义望着巷口出神,“你怎么找到我的?”
      那之后他便藏到了人群中,一路沿着小径跑到秦淮河岸,等到了船上时,却发现谢峻举着羽觞,眉梢带笑,早已等候多时。
      “往日这种乌篷船我只在会稽看到过,在这条河上甚是打眼,不必旁人说我就知道是你这远道而来的‘贵客’。”
      谢公义一时无话,他低头看着碧青的江水从船周围缓缓流过,流往望不到的暗沉远方。
      “怎么像诀别似的,以后还能回来的,再者,公主出降闹出这么大的事,你再留在这里未必安全。”
      船上的渔火明明灭灭,映在谢公义眼中,扰得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怨怼之气,诘问道:“为何?”
      谢峻诱哄道:“小孩儿心思真重。我们今夜必须出发,但可以行慢些,说不定还能遇到你姑祖母。”
      谢公义刨根问底,颇有种不死不休的意味,压着嗓子道:“你只需告诉我为何。”
      “真难缠,你肯定不会对你小叔父这样。”
      谢峻站起身,展展袖袍,指着朱雀桥上的庑殿道:“那个门,从我记事起,已经修得和宣阳门一样高了;十四年前,祖父请求出镇广陵,却终于建康;十二年前,伯父病重请辞,朝廷迟迟不肯放行;又在今日,叔源尚公主,非诏不得出京。”
      淝水之战中的功勋之家,士林中的顶级门阀。于朝廷而言,谢氏的价值不言而喻,但同时也最具生事的危险。在方镇朝廷鞭长莫及,只得将其留在天子脚下,以便控驭。
      “世路多艰,这几年父亲在中朝一直受人排挤,你今日此举堪称僭越,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
      “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
      谢公义眼睛瞥到别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没听懂?没听懂就好。”谢峻支起船桨,摆弄了一阵儿又放下了。
      “你说你小时候多可爱,想要什么只管说,哭闹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却成天跟我打哑谜。你可别学大哥啊,他这人从小话就少,平日里也是泰山崩于前喜怒不形于色的,我都没见他笑过几次。说来倒令我纳罕,你变化这么大,怎么谢幺儿看不出来……”
      “那便走。”谢公义语气平静,声音轻得似乎江面上的晚风一吹就散了。
      谢峻看也不看他,径自坐在胡床上,斟了杯酒,“好,你去开船。”
      谢公义蹙眉道:“你怎么不去?”
      “我自然不会。”谢峻眨眼,理所当然道。
      “那便找人去开。”
      谢峻探出头随意一瞟,回身道:“真不巧,四下无人。”
      “我去找。”谢公义掀开幕帐要下船。
      谢峻伸出手,作势要拦他“哎,你怎能出去。”
      “那去骑马。”
      “这几日必然有雨。”
      谢公义咬牙,瞪着他,“左右都不行,我也不去!”
      “哎,这才对嘛,有气就撒出来,你这么小,哪里需要憋着。况且你姓谢,怎么说谁都不敢给你气受。”方才谢峻见他心气不顺,有意激他,此刻拊掌大笑。
      他向外探头时就将撑船的竹篙撤了,现下天幕擦黑,渔舟唱晚,一时间这艘会稽来的乌篷船随流水缓缓而行,竟也融入到了归家的船队之中。
      “快到江心了,江心人少,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尤其是那些连谢幺儿都听不得的话。”谢峻拢起袖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头。
      谢公义没躲,面上表情复杂:“你身上一股脂粉味。
      “你用还是别人用?”
      “嗯,我用,你叔父小时候也给你用过,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谢公义在他面前从来都不顾长幼尊卑,听到这话瞪大眼睛,气急道:“谢二!八成是你撺掇的,还‘谁都不敢给你气受’,我还当你转性了,现在知道了吧,你让我受的气最多!”
      “哈哈哈哈,对对对,就是这副模样,你可别再装回去了。”谢峻用手盖住眼睛,仰面大笑。
      “大哥不苟言笑,你在他面前装一装倒罢了,你在我面前还拿腔拿调岂不是太累了。”
      谢公义被他捉弄一番,自觉面上挂不住,跑去船头,“我去开船。”
      “没什么想说的,你也可以问我。谢幺儿我是从娘胎里看到他现在,你要是问了,我一定知无不言。”
      谢公义又怕着了他的道,索性闭口不言。但当他抬眸的一瞬,只见月光倾泻而下,流入万里江波,夜晚江上腾起了层层薄雾,隔着云烟,四周皆影影绰绰,青山群抱绵延不绝,偶见江心小洲上点点渔火,恍然间竟把他带入到传说中的蓬莱仙山。
      “你同龄的一些小辈也可以说说。要不然喝一杯,醉了之后哪里还需顾忌这么多……”身后谢峻飘忽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谢公义看着远山皆呈黛色,眉间浓雾终于化开,不禁道:“信彼南山,维禹甸之……”
      谢峻听到此处却不笑了,从袖中拿出玉笛,和着谢公义的韵吹奏了一曲。笛音缥缈悠扬,渐渐驱散云雾;诵声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伴着疏朗的月色,从江上一叶扁舟中传来,徐徐行至天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数月前因着公主出嫁,皇帝便将乌衣巷中的一座宅第赐给了公主做府邸,在那基础上又扩建了些,恰与诸谢所居之地毗邻。
      谢肇看了眼前方车马填咽的小巷,转身走进了侧门。这侧门在层层树盖之下,较为隐蔽,且逼仄狭小,仅能容一人通过,是以鲜少有人进出。此番他仅是回房中换上常服,却不想迎面碰上一个人。
      “世子殿下。”谢肇长揖。
      来人极为年轻,举手投足间尽显桀骜之色。他一双长眉迫近浓黑,眼尾处的一道疤痕扫入鬓角,使人不自主地聚焦到他凌厉的眉眼。
      正是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
      一月前,会稽王司马道子解除司徒和扬州刺史之职,授予琅琊王司马德文与其子司马元显。但其实不然,名为授予,实则是司马元显自封。这对父子嫌隙由来已久,司马道子昏聩多病,又加之心腹王国宝被诛,朝事逐渐力不从心。元显志气果锐,却自负专断,自破除王恭后便自恃功劳,对其父不满,如今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虽无宰相之名,却已有宰相之实,大权在握。
      扬州统辖的十六郡,皆是浙东一带富庶之地,治所在丹阳建康,国之根本,进可拱卫京师,退可把控朝政,其重要性毋庸赘述。
      元显看到他却颇为诧异,抬了抬手示意谢肇不必拘礼,“谢参军啊,你们家楼阁繁复,我一时不察,竟走到这里来了。”
      “世子恕罪。”
      司马元显心道无趣,问道:“今日那小子有些胆量,是谢公之孙?”
      “回世子,是伯父谢玄之孙。”谢肇面上表情不显,但心下笃定司马元显不肯善罢甘休。
      司马元显眯眼,“来头也不小。他现下在哪?”
      “怕族人怪罪,今夜已回会稽。”
      司马元显挑眉,骤然发难,“刚才还说他有胆量呢,敢闯公主仪仗,却不敢来见我!”
      “谢公义尚且年幼,罪不在他,是臣疏于管教。”谢肇声音不卑不亢,低下头,拱手高举。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打在他的玄甲上,折射出冷硬的银光。
      司马元显也懒得跟他迂回,直截了当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将北府兵调离京口,你们谢家人都能做到,刚好谢公义是谢玄之孙。”
      早年前秦坐大,版图日益南扩,几乎与东晋朝臣隔江相望。谢玄镇守广陵时曾应诏征调北方流民,增强边防。后谢玄移镇京口,便训练流民中骁勇善战之人组建了一支军队,号为北府兵。
      谢肇面露难色,婉拒道:“伯父早在十二年前便交出军权,而今北府兵尽数在辅国将军手下,臣才资平庸,谢公义年纪尚轻,恐难以服众。”
      十六年前,前秦君主苻坚雄踞北方,心高意奢,于是发百万之众,投鞭断流,窥江南侵。时谢家子弟带领北府兵精锐向淮、淝一带出发,后方又有谢安坐镇、运筹帷幄,鏖战近四个月,终决胜千里,淝水大捷,且收复黄河以南广大地区。
      自淝水后前秦国力日衰,来自北方临江的威胁消失殆尽,谢氏功名极盛,北府兵也一战成名。但因淝水后东晋囿于内斗,朝政大权几番易手,北府军也命运多舛。先是谢玄交出军权,隐居会稽,后司马道子当国,与当时将领王恭互相倾轧,招致王恭带领北府军起事。兜兜转转,军权最终到了寒门将领刘牢之手中。
      司马元显倒也不恼,接着他的话头道:“对,刘牢之啊,那个老不死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人都道狡兔三窟,他先前不肯入援京师,后来见形势变化,又反水王恭,最后还假模假样地劝我饶了党同王恭的那几个人。只可惜你伯父死得太早了,不然也不至于让竖子成名。”
      突然,他话锋一转,“就让右将军来吧。
      “从前我爹对你们多有裁抑,今后不会了,他活不长了。”他喝了些酒,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谢肇听懂了,心下大骇,忙叩首道:“世子慎言!”
      司马元显默然,一双眼睛不知扫到何处去了。
      凉风习习。
      良久,他转头看着谢肇,言笑晏晏。只是他半张脸被惨淡的月光照着,无端看得人心里打怵,“若我与北府兵不能相互调和,则势必互相诛翦。到时候参军可要择一而终。”
      谢肇攥紧了拳头。
      “哈哈哈,参军去招待宾客吧,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往后我们和和气气做亲家。”司马元显上前扶起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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