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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遗弃的失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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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考结束后,我去到南城最差的第十九高中,南城人都说这学校没升学率,考上还不如不上。家里没管这些,只希望我能够潜心学习。
学校和南城一中离得很近,几乎是挨在一起的。我对十九中的初印象是“烂尾楼”,没有夸张,当我知道自己要在这样一所学校呆三年时,几乎是原地石化。
可一中就截然相反,一中大概有三个十九中大,通体欧式风格建筑,每隔五年修整一次,所以它永远看起来时尚,崭新。我时常觉得,十九中不过是一中的陪衬,人也是。
开学的第一个学期,家里人不放心我的自理能力,让我走读。记忆里学校门口的饭团很好吃,我经常早早就去买。阿婆每天都会推着木质推车,没有吵闹的吆喝声,安静的等着学生们。只是后来开始住校,很少能吃到阿婆的饭团。
记不清准确的日期了,只记得冬日和傍晚。
我很怕冷,所以在别人还在穿毛衣的时候,我已经换上棉服了。那天风很大,我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数学高老师是个拖课狂,直到下课后的一刻钟,他才放我们去吃饭,可走到食堂的时候,饭菜早已经凉透。
我抱怨着推开饭盘,满脑子都是小心思,我凑近同学的耳边说悄悄话:“我去校门口买饭团,顺便给你带一个,有老师巡逻就说我拉肚子了,记住了嗷!”同桌点点头。
我跑到安保室,好在今天值班的保安是个说我像他孙女的爷爷,说了几句好话就放我出去买吃的了。
即便是这个时间点,摊子还是围满了人,我被挤在外面。算了,排队好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高瘦的背影,拍了下他“同学,你书包拉链没拉好。”说着就把他的拉链拉到底。他转头看我。
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碎发随风飘动,鼻尖微红,高挺的鼻梁在左边脸有道阴影,我看见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的瞳孔。
深邃的目光唤醒我的回忆。我质疑地轻声说了句:“沈治越?”
眼前人听到了,应了句“嗯?你是?”
我激动着把下半张脸从围巾里伸出来,期待的看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整个身子都转向我“齐沐?你怎么在南城?”
“我就知道是你,想不到吧沈一一,我转回来了。我妈说你学习很好,怎么也上了这小破学校?”我吸了吸鼻子,单纯的问道。
“我是省前一百,我在隔壁一中。”他语气很冷。
“……你厉害。”
买完饭团,我和沈治越蹲在树下吃完,他看着我指节发紫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团起来的暖宝宝,“这个给你,还很热。”
“谢谢。”
接过时我碰到他的手,很暖,和小时候一样。
沈治越算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小就是邻居,家长都互相认识。小时候住在乡下,我们虽然是邻里,但中间有一条小水沟隔着,那会胆子小,总是不敢跨过去。
沈治越不知道从哪找来个木板,屁颠屁颠搬来,架在水沟两岸之间,让我踩在木板上走过来,这木板实在太薄,一上脚就裂开了,我的漂亮鞋子裙子沾了水沟里的脏水,急得我大哭,沈治越把我抱出来,我甩开他,跑去和妈妈告状。
一年级我当了小班长,一放学就去沈治越家教他写字,他的字实在太丑了,我总是让他写我的名字,他听话的一笔一划写在方格纸上书写。
“沈治越!你这写的什么啊,说了多少遍,齐的下面是一撇一竖,不是两个竖!”一边说一边揪着他耳朵,沈治越吃痛,只是连连说“知道了大小姐。”于是擦掉重写。
沈治越因为写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经常被老师批评,他解释是自己的名字太难写了,于是我给他取个小名叫沈一一,不管在哪我都这么叫他。
老师一直说我很聪明,当了两年班长,三年级我去到榕城,没多久沈治越转到南城另一个县区,我们分道扬镳。
以前太小了,不怎么记事,以至于后来的日子,我很少想起沈治越,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父母口中听说。
初二那年春节,我回南城过年。
沈治越的爷爷一个人生活在老家。春节前五天,沈治越一家也回来过年。
他们到达时,我正在忙着协助爸爸贴春联,第一个下车的是沈治越的姐姐沈潇。
沈潇很漂亮,留着干净利落的刀切短发,乍一看五官和沈治越很像,但她一笑,眉眼弯,嘴角俏,很温柔的模样。
她见到我妈很激动,跑到我妈身边开玩笑到:“姨姨,今年别忘了我的红包哦!”妈妈笑着答应,沈潇看了旁边的我一眼,拉起我的手说道:“姨姨,这是齐沐吗?都长这么大了啊!”
我很开心,儿时我每天都跟在沈潇后面玩,那时候沈潇的发型和男生很像,看着就是个假小子。
她家后面有一颗桃树,她经常带我爬树摘桃子,但我都会四仰八叉的摔下来,这时候沈治越就会跑过来把我抱起来。
沈治越永远搞不懂女生喜欢的芭比娃娃,但他依然跟着我,只会坐在旁边看着我玩。
我看着沈潇,感叹时间飞快“姐姐,你变了好多,但还是很漂亮。”
“哈哈哈哈,哪有。走,我带你见沈治越,他现在可丑了。”沈潇的声音很爽朗。
可丑了?可丑是多丑?
那几秒里我幻想着沈治越不堪的面貌。
沈潇把我拉到沈治越面前,这是时隔几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沈治越并不丑,甚至可以说很帅。五官深邃立体,头发长了点,有些遮眼,他是健康的小麦肤色,但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沉稳。
我们看着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木木的打了招呼。就被妈妈叫回去吃饭了。
大年初五,沈治越离开,期间他几乎一直闷在屋里写学习,我并没有见过他几面。
而现在,我和沈治越再见,他不像小时候调皮捣蛋,变得非常稳重,反倒是我变得很烂。
其实我刚到榕城学习依然很好,后来上了初中,成绩不如以前好,但怎么也算得上中上,还是能考个不错的学校。
初三那年,班上转来一个“社会大哥”,据说是因为打架,连续三年留级。
我是班主任的课代表,班主任通过我,知道一些这个新同学干的事——在校抽烟,打架,挑衅复课老师……
我从来不包容任何一个欺负人的同学,最后,他被处分记大过。那是在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他失去了参加中考的资格。
后来他就连着好几天请假,传闻他辍学不上了。
周五放学,我背着书包朝车站走。
这周本就突然降温,我没有带厚衣服,又加上下雨,我不禁打了冷颤。低着头往前走。
我没想到。他带着一群小弟把我堵死在胡同里——
我走着,突然有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挡着我的路,我顺着鞋尖往上看。一副生疏的面孔露出可怕的狞笑,嘴里是轻哼声。我知道有问题,但来不及跑,小弟们一窝蜂围过来,对我又踢又踹,一旁有人在录像。
我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蜷缩着抱着腹部。额角的血顺着方向流进眼睛,酸涩。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腥红,耳边充斥着刺耳的讥讽和笑声。像可怕的诅咒。
他们打够了,有人吐了口痰在我身上,随即点燃一支烟。
接下来是漫长而阴冷的安静,这阵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似乎已经失去知觉,脑袋的眩晕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头目向我走来,揪着我的头发。
我看着他凶狠的眼神,他正居高临下的盯着我,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他打开打火机,点燃草烟,把打火机扔向一旁,点燃了我的书包。
浓烈的灼烧气味呛的我咳嗽,每咳一声,就有血从嘴角流出。大概觉得自己要到此为止了,蓄了口血喷到他脸上,嘴里冷笑。
他同样冷笑,但笑的大声,可怕。边笑边用手抹掉脸上的血。吸了口烟,长舒。
一字一顿说:“齐沐,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说着撕开我的衣服,用烟头烫我的皮肤。
我疼的尖叫。
声音大壮了胆,用尽最后一口气,拔掉腰间挂的钥匙,趁他们失神时划向头目的脖子。
瞬间鲜血涌出,我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疼的臭骂,抄起路边的酒瓶砸向我。
一瓶,又一瓶。很疼,疼死了。
第四瓶即将落下的时候,小弟拦住他“哥,火烧大了,刚才有人报警了。”
他这才放手。几人从胡同的另一端逃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车站,温热的液体流下,说不清是血还是泪。
我晕倒了,在大火中。
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了。
没想到能活下去。
三根肋骨断裂,脾脏破裂,小面积烧伤,左肩胛骨断裂。
霸凌事件在榕城传疯了,甚至惊动省教育局。
按理来说,他的年龄已经可以承担法律责任了,但是他背景强大,花了大功夫压下舆论,跑到其他地方销声匿迹。那段时间国家正在策划评选教育之乡,所以省教育局在做了一次“关于校园暴力的调查问卷和随机采访”之后,这次的事件最后不了了之。
我几乎精神失常,无助的抱怨自己的无能与愚蠢。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网上的录像打了码,多数人见了我并不认识。在中考前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医院,学习一落千丈。
班主任和几个朋友在了解事情前因后果后,来医院看过我,他们捧着花,拎着水果,一切都很美好,可我却不住的想起那个平常的周五,旺火在黑暗里将我包围的样子。
所以后来,家里不管一切原因,也要把我转回南城,即使是最差的学校。
我和沈治越经常在这家饭团店遇见,这十分钟是我们繁忙高中生活的治愈良药。
小时候和沈治越分开,我甚至担心过沈治越这么个笨脑子没了我怎么办,可当我后来和他重逢,看着他青春明媚的样子时,我才明白,一切都在循序渐进的发生着,除了我,我是被遗弃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