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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宫侑的场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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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是什么?”
“长眼睛了吧。”
“阿治你这混蛋!”
宫治眉头皱起,不耐烦在脸上已经一览无余:“我没兴趣听你的悲伤爱情故事,我也劝你少在这时候没事找事。”
宫侑更加不耐烦,他几乎马上就被这句话激起,音量瞬间抬了上去:“谁没事找事?我只是问你那是什么东西吧,怎么,不能告诉我吗?怕谁知道,我还是音?你这家伙难道——”
“——你猜我为什么现在懒得朝你脸上扔三个盘子让你彻底闭嘴?”宫治瞥了他一眼,难得不去理会对方故意挑衅的话,“你自己明明看见了,那是柊生小姐的结婚请柬。”
宫侑顿时噎住了:“我没看见。”
宫治又白了他一眼:“那你现在听见了。”
那是一张非常素雅的纸,上面没有什么多余的花纹,宫侑其实见过,或者说见过挺多次,这是那种公共打印机上时常出现在第一页的模版,新郎新娘的名字,婚礼举行的时间地点都标的一清二楚,最下方留下了需要回复的回执,这张上面已经在出席上画了圆圈,但奇怪的是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你不去?”宫侑问道。
这话一出,宫治明显不爽起来,他原本在切小番茄,大概是要做个什么小动物的造型放在便当中,结果一刀下去,那番茄汁水四溅,案板发出磕碰的声响,“你以为是谁的缘故?”
“和我有什么关系?”
宫治咬牙切齿:“音说小优肯定不想在婚礼现场看到你这张脸,所以我也去不成。”
宫侑想笑,但又发现要是笑了,根本就是自己把自己也当作笑料了,纠结了半天,索性咧开嘴含糊不清地发出两声就这样糊弄过去。
小优要结婚了。
他与那张纸遥遥地相望,并不肯上前拿在手里,自欺欺人一般地想要说服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烦恼,他和小优原本就是多年未见,相处下来这段时间,大半也是他一厢情愿的多,但他忍不住还是会想的,小优怎么会不爱他呢?
他一向觉得什么爱这玩意太可笑,这个词发出只用一种重音节和一个轻音节,他只要愿意对大街上每个人都能说出口,可他只愿意对小优说,这已经太不容易,那小优为什么不愿意回应呢?
“我说阿治,”宫侑在宫治家里的沙发上仰躺着,他老婆还没回家,这个家里只有两个男人,他其实也不想跑来,但莫名就是觉得大阪那城市都叫人待着不适,“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音的。”
宫治并没有回话。
“难道想和她结婚,还不算爱吗?
“你为什么爱她?”
宫侑张了张嘴,他一瞬间确实差点就让那句“她很可怜”从嘴里溜出来,他的确是想这么回应的,但他也一瞬间想起了摩天轮上小优的脸。
兄弟两个沉默了一会,宫治率先摇摇头回答起之前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她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在爱她。”
宫侑说:“可能因为小优确实爱我,”他停顿了一下,修改了刚刚的回答,“可能因为她确实喜欢过我。”
训练越来越忙碌,不大能抽出什么休闲的时光,他虽然早就知道,联盟赛也年年如此,可真到了这节骨眼,宫侑发现自己还是没把烦躁的情绪处理好。
远比往年都更加烦躁,宫侑心知肚明,可他不敢承认,黑狼队里不止他这一个二传,太过于被其他事分了心,必然会在他平时的表现中显出端倪。
“宫!”
教练的声音穿过整个训练馆,宫侑起跳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球不高不低地越过了面前攻手的位置向场外更远的地方飞去,他迷茫地落地,看向了声音来源处。
“替补?!我?!”宫侑震惊地看着教练,“这不公平!”
“只是第一场,”教练讨饶般地摆摆手让他放小声音,表情也很尴尬,“你知道你最近的状态不稳定,我们给你时间让你调整。”
宫侑抗议起来:“我很好!一切都好!”
教练无奈地耸耸肩:“而且你的手腕也需要时间,虽然只是轻微地扭伤,但你清楚这对运动员来说有多重要。”
宫侑下意识扭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妄图展示给对方自己好的不能再好了,但动作做得太大了,刺痛感突然来袭,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握住了。
“你看,”教练说,“我相信你就算这样上场也能发挥自己的全部实力,但你现在——”
宫侑无法控制音量地打断了对方:“周末就好了!我要上场。”
“宫,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的。”
“可我——”
“现在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大家,然后想想如何把自己调整好。”
教练很快结束了这段对话,明显不愿意再和他争论什么,宫侑怔怔盯着自己的手腕,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手腕的事就发生在昨天,或者说之前就埋下了隐患,那个球飞来的时候宫侑甚至在大脑中浮现出了命运二字,它向他冲刺,在宫侑伸手挡住之前都没有减缓自己的速度。
宫侑当时左手拿着手机正在场边发呆,他最近在不上场的时候都会有点思维发散,从地上一个小黑点联想到自己早上吃的鸡蛋似乎也有一点壳没剥干净,于是等他下意识用右手把那个球拦下来的时候,手腕传来的痛感叫他瞬间清醒。
“侑前辈?”日向瞧见走回场地的宫侑便担忧地凑了过来,“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很差。”
宫侑还盯着自己的手腕,它确实没伤多重,只有在用力转动的时候才表现不满,但教练就因为这点理由把自己换下去了。
“可恶……”宫侑咬着牙,他觉得自己有一股无名火在疯狂上涌,“可恶,真是倒霉透了。”
他几乎有点压抑不住这种烦躁,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分崩瓦解。
日向茫然地看着他开始在场边收拾起自己的运动背包,叮叮当当地把东西都砸进去,泄愤一样得用力。
“侑前辈……”
“周末那场我不上了。”
“啊?”
宫侑猛地站起身吼道:“我说周末我上不了了!”
他声音太大,场馆立刻响起回音,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日向完全没想到宫侑会发脾气,咽了咽口水,而不远处的木兔则被声音吓了一跳,佐久早一个球击来直接和他的头亲密接触。
“很痛啊!”
佐久早不耐地拾起另一个球:“专心点。”
他朝宫侑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补充说道:“那家伙现在可不想被你关心。”
木兔委屈地揉了揉脑袋,“我很担心侑侑啊。”
佐久早说:“保持距离也是关心,比如你现在最好离我远一点,我很担心你手上的脏东西蹭在我衣服上!”
场馆中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大家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再去关注显得“落魄”极了的宫侑,他们都和这位队内的二传手关系不差,谁也不想在这时触他的霉头,更何况比起啦八卦,大概还是训练更重要一点。
日向和旁人不同,他早在高中时期就习惯了脾气不大好的二传手,碰上这种事他没觉得有什么冒犯,反而继续好脾气地说着:“侑前辈,无论再怎么注意,受伤总是在所难免,不要太责怪自己了。”
“你懂什么?!”宫侑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样,“你懂什么?你因为这种破事下场过吗?不是在场上受伤了,不是因为比赛才受伤的,我——”
“当然,”日向眨了眨眼睛,“大家全部都经历过这种事。”
“哦!我有一次!暑假的时候骑了山地车结果把胳膊摔断了,所以开学以后好几次比赛都没参加诶!”木兔不知道怎么听到的,极大声地在场地另一边回应了,“这个算吧!”
“算的木兔前辈!”
“唔,这么说的话,我也有因为吃坏肚子上不了场的情况诶。”
“你那完全是自作自受……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在那家店吃海鲜了。”
“哎呀那没办法吧,我真的很想吃一口!”
宫侑站在原地,身旁越来越多人开始分享起自己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没办法上场的经历,可他拳头握得越来越紧,这些话一句也没有真正安慰到他。
“抱歉,翔阳,抱歉,”宫侑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一点,“我刚刚太混蛋了。”
日向却说:“到底为什么非要上场啊,侑前辈根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啊。”
宫侑想,对,我不是,我当然知道先把手腕养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我以前也绝不会为这种事情朝任何人发脾气,但现在不同了。
他说:“翔阳,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什么缺点?”
日向一愣:“哦……缺点,挺多的吧,尤其是以前……经常被大家说太冒失啊,还有粗心,嗯,我学习成绩也不太好来着……”
“我是个混蛋。”
宫侑突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盯着自己手,上面有各种各样的伤痕,而且骨节比常人还要宽一些,指尖也同样粗粝,这是排球运动员的手。
“我根本没什么优点,我和翔阳你不一样,大家都喜欢你,没人觉得和你相处很疲惫。”
“诶?但是侑前辈你也有很多优点的!”
宫侑静静看着他,无声地询问:例如?
“很……帅啊……还有,还有……就是,二传的技术也很好,还有……”
宫侑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对那句对他外貌的夸奖表现得开心,他认真地说道:“我自我为中心,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种事,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错的,但我的优点就只有排球打得还不错这一点了,我不上场,就连这一个优点都没了。”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我有多糟糕,我知道我好的不得了,我也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但你不行,小优,如果我在你眼里是这么糟糕,那至少我得有一个优点,让你的喜欢是值得的。
宫侑提上背包,结束了自己今天的训练。
柊生优笑得脸发僵,她坐在桌子的这一侧,和她的未婚夫坐在一排,那男人像是避嫌一般与她坐得不远不近,直到他的父母也都落座后,他才被迫将椅子拉得近了一点。
柊生优全看到了,可她依旧笑着对对面的老夫妻问好,什么也没说。
这家餐厅是她的未婚夫选的,意外的是家高级餐厅,柊生优和对方交往了这么久,从来没被带来这样的地方,她不免在进来时窘迫了一下,好在西餐厅的种种她在国外念书时也多少学过一些,除去进门时侍者对她的打量让她觉得不适,还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柊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在这个时间才约您出来见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他太太开口前率先说道,“但您的事情,阿哲都与我们说过的,我与妻子都对您十分满意。”
老人的太太也说道:“是啊,能有您日后帮衬阿哲,我想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什么帮衬,明明还是我来工作,拿钱回去养她的。”未婚夫立刻反驳。
“阿哲,”老人表情严肃,平日里总是扬着短下巴,心比天高的未婚夫不免被父亲的一声叫得有点心虚,嘟囔了句什么,不吭声了。
“让您见笑了,我和妻子今日来其实也是想和您说些一家人的话,毕竟这周末你们就要完婚,我想你也要搬进我们为阿哲买的那套房子里了。”
说到房子,未婚夫莫名打了个哆嗦,他喝了一口水,望向别处,明显对这场对话感到不安。
柊生优则继续维持笑脸,应道:“是的,我一直很期待能和阿哲一起生活,请您和伯母放心,我会好好打理家里的,周末时也会和阿哲一起去探望爸爸妈妈。”
这句“爸爸妈妈”让老人很舒心,他点点头,“和你这样优秀的孩子在一起,我们也终于能对阿哲放心了,日后你们有了孩子,也不必忧心什么,阿哲应当向你说过了,我是长町私立的老师。”
说到这里,老人的下巴也微微的上抬起,柊生优从这里看出了这对父子相像的根源,他们从血脉中继承,而老人的妻子一动不动,她已经不会在这个年纪继续恭维又崇拜地看向丈夫,只是仿若雕塑般的无神,似乎习惯了身边人日服一如年复一年的夸耀。
“是的,阿哲提过很多次,我一直期望我的弟弟也能考上这所中学,他和同班的大和是好朋友来着,大和应该也会去长町私立吧?”
柊生优紧紧盯着老人的眼睛,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和不解。
“大和?”
柊生优不顾身旁未婚夫的阻拦,直接说道:“是呀,大和不是阿哲哥哥的孩子吗,真巧呀,这样我也不用担心弟弟去读私立校的事情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老人和妻子都在竭力掩盖什么,未婚夫更是惊慌地差点打翻了盘子,柊生优叉起一块肉送入口中,在这静默的时间中咀嚼了不知道多少下。
后来未婚夫的妈妈又提起了一些什么,多是儿子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她说的时候语气出现了今晚第一次欢愉,但并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丈夫,而是盯着柊生优,像是一种惺惺相惜地口吻,讲述着那些在座恐怕只有她自己还记得的事情。
柊生优也是那样一副表情,可她胃里一阵的反胃,那种对方热切的同类感叫她无法理解。
这家餐厅的牛排做得十分敷衍,除了摆盘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地方,那些不生不熟的肉块在柊生优的体内开始叫嚣,一度让她心跳加速,她咬出这个叫“大和”的孩子前一阵发抖,内心中的愧疚感疯了似的席卷,可她另一边又觉得自己畅快无比,她把老人眼中的诧异细细也吞进去了,饱腹感十足。
未婚夫从提起房子后就不太说话,他的缄默像是一种默认,让柊生优已然达到了今晚的目的。
直到柊生优中途离开去洗手间后,在洗手地方和匆忙赶来的他撞个正着。
“你是故意的吗?”未婚夫额头上的青筋都在爆出,他瞪着一对小眼睛,怒视着面前的女人。
柊生优觉得奇怪:“怎么了?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要提起大和?大和和我们结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柊生优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弟弟是不是真的可以去长町私立念书,你知道他很喜欢和大和玩……”
未婚夫吼道:“别胡说八道了!大和他根本就和你家那个小子不对付,怎么可能玩的好!你就是故意提起他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可我提起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柊生优并没有被他的吼声吓到,她摇摇头,“我很喜欢那孩子,既然是亲戚家的孩子,我们结婚时他也会来吧?我想我们可以多准备一点饼干和汽水,这些我弟弟那个年纪的孩子都很喜欢。”
“你喜欢他?”未婚夫狐疑道,他已经冷静下来,明白自己刚刚的举动是会叫人生疑的,于是立刻缓和了语气,“他不能来,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哥哥他们一家要去探望他妻子的家人,所以大和来不了,不用准备那些东西。”
柊生优可惜道:“真的吗,我很喜欢小孩子,还想和他好好认识一下的。”
未婚夫的脸上浮现出了安心:“这你不用担心,未来肯定会有机会,”紧接着他嘱咐道:“我父母和我哥哥他们有些隔阂,不大喜欢听到他们的事,所以你不要再提起了。”
柊生优听话地点点头,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
未婚夫对她的温顺一向满意,这会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叫她也快点回去,他的父母还在等。
柊生优和未婚夫的父母聊得很愉快,他们对柊生优的学历夸奖了许多,在提到她高中时出国的经历时,老人自豪地说自己学校也有专门对接西方高中的班级,他们谈起东西方教育的差异,谈起许许多多未婚夫不感兴趣的东西,他装作自己在听,实际上柊生优知道他根本对他们说到的外来词汇一无所知。
“只有您这样的人与我儿子才是最相配的了!”老人下了结论,“我是看不上那些高中都念不完就去当服务生的女人的,人们总说女子不必有太高的学历,但要我说才不是这么回事,只有念过大学的母亲才懂得教导出一个优秀的孩子。”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太,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心有不甘似的说:“不然父亲无论怎么努力也是没用的。”
他的太太仍是雕塑一样。
他们的见面也在随后不久就落下帷幕。
临走前,老人的太太在门口把柊生优叫住了,那个时候未婚夫和老人都还在餐厅中没有出来,她独自和柊生优站在街上,路上的车辆很多,大概能掩盖她们说话的声音。
“虽然我儿子并不算优秀,但他会和所有的丈夫一样,结婚后将一笔钱交给你,那是我和丈夫二人的一些心意,也算是对我这不成器儿子最后的帮衬了。钱非常多,足够你们生活的很好,所以你不必对自己太苛刻。”
柊生优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女人在家庭中才能生活下去,要依附着丈夫,他如果嘴上说你什么,你只当没听见就好了,对吗,如果实在难过,就用那笔钱为自己买些好的,”她笑了笑,“然后就好了。”
然后就好了。
柊生优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激得遍体生寒,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回应,接着不等未婚夫和他的父亲,逃也似地坐上出租车离开。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那个年迈的女人叹了口气,眼里是满满的可怜。
她同样不知道,就在隔壁的那家便利店里,宫侑刚吃过晚饭伴着便利店开门声响走出,就听到一个声音大吼:“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大和的孩子!柊生肯定是记错了!”
宫侑停住了脚步。
“她不叫服务员!她叫广城,但我早就不和她交往了,我和柊生这个周末就会结婚的,现在,可以把那笔钱给我了吧?你们今天已经见到她了!”
“放心,参加完婚礼后我会亲自交到你妻子的手里。”
宫侑装作正在抽烟的人挤在吸烟区,那些烟气顺着他的鼻子一路闯进肺里。
他咳了两声,又吸入了更多。
最后,他给一个人打了个电话。
“拜托你了音,你悄悄把宫治名字写上别告诉他行不行!我保证!绝不会穿帮,你信我啊!我们两个可是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