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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柊生优的场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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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宫侑彻底了断的后面两天里,柊生优还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这主要体现在她第三次望向手机的时候,它没有出现任何新消息。
客观来说,陷入爱河中的宫侑有一点聒噪,他无法控制地在任何空闲时间发信息来,分享自己每天的所见所闻,虽然这日子根本没有持续多久,可柊生优意识到自己竟然理所当然地享受其中了,以至于现如今这种寂静的空白,让她有点低落。
人贯会折磨自己。
柊生优恶狠狠地想,他还会发给后面他遇到的每一个女人,一旦有谁被他爱上了,就会体验到同她一般的快乐所在。
虽然她明知道宫侑这个人在之前,或者很可能之后也一样,是根本没好好爱过谁的。
柊生优低声对送咖啡来的侍者道谢,对方看上去心情大好,对她的态度也是格外微妙,柊生优一早就注意到了,她比以往见到时还要欢快,细小的皱纹掩藏在她一片笑意中,气色是那种生活充满希望的红润,她和此时此刻的柊生优有着千差万别,尤其是那两缕垂在脸颊旁的卷发,打了好几个卷,蹦蹦跳跳的,像个孩子似的。
“您真幸运!”她笑着说,“店里的第66位客人有份小礼物。”
她把一小块包装精美的进口糖放在了咖啡旁,柊生优看过去,发现她的手倒是显出几份她原本的面貌来,没做任何的美甲,小小的倒刺伴随着浅红色的痛楚。
“谢谢,”柊生优也笑着说,“你也很幸运。”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这份惊慌藏得一干二净,她逃似的转身就想走,可身后有人叫住了她:“抱歉,有些唐突了。”
柊生优从包中拿出一封什么东西,递到了女侍者的面前。
“我自从和我先生约会,就是在这家咖啡厅了,他对您家的咖啡和甜点总也吃不腻似的,我想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了,不知道您是否有空这周参加我和我先生的婚礼呢?”
女侍者看清了柊生优递东西过来伸的那只手,那上面有一枚不大不小的钻戒,钻石闪耀着的光芒让她一瞬间就确定这戒指并非真材实料,可她竟然还是嫉妒了一下,迟疑时间只有眨眼两次,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接了过来。
“哎呀,真是太荣幸了。”
柊生优并没有太在意女侍者的表情变化,她松了口气,在目送女侍者离开后又看向了一次手机。
消息栏依旧空空如也。
她清楚以宫侑的性格,在那天以后绝不可能再主动和她说一句话,心高气傲的宫侑从高中到现在怕是也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柊生优又开始仔细地想,她这会在脑子里构建出一个宫侑来了,以前她办不到,现在却能轻轻松松把人完整放在眼前。
他上半张脸挂着嗔怒,下半张脸是委屈,他的委屈必然是不被承认的,于是用上半张脸的火气盖住,只留给熟悉他的人一点线索可循。
柊生优平静地望着这张自己假想的脸,它一会变为高中生,一会又是现役排球运动员,不变的是柊生优对每张脸都饱含感情。
最终她没有喝完咖啡,也没有带走那块糖。
有些事情柊生优是很明白的,比如男友从来没对他有什么感情过,这再好不过,因为她也同样,如果对方哪怕付出了一点,她都会心生愧疚。
她有时也想,命运就是如此的苛刻,被谁爱的前提就是要先多爱爱自己,当代社会,尤其是女性将其标榜为新时代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可柊生优倒觉得这是因为世界上还有的是向她这样没办法好好爱自己的人。
假如她真的也值得被爱,那她早在高中时期就该反抗宫侑的恶作剧,而不是在被他欺负了这么久还对他念念不忘,强迫自己适应什么已然成了她获得快感的很大来源,一旦她成功,她就又有理由唾弃自己的软弱,她天生如此,又有不太肯施舍爱意的父母,年少时没遇到什么友善的异性,现如今的结果又有什么好争辩。
换做一个并没有在和宫侑重逢的自己,百分百什么也不会做,等日后东窗事发,她还好看看父母跳脚的一出喜剧。
但现在不同了,柊生优尝到了那点被爱的滋味,她意识到值不值得被爱暂且不提,她不愿意当一个物件了。
只有物件才能被人随意摆放,随意对待,人们可不在意物件是否乐意,也不在意物件开不开心,物件是可以被欺骗可以被耍得团团转的,但她不是物件。
在这短短的一段日子中,她切身体会到肆意妄为其实是一种获得幸福感的途径,每当她和宫侑挨近,每当她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柊生优敲响了柊生家的门,开门的是她的妈妈,表情有同女侍者一般无二的欢愉在,她假模假样地叫道:“啊呀,优,等你很久啦!”
这栋房子一如既往充满着陈腐的气味,柊生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随着柊生妈妈一路穿过走廊来到客厅中,那里摆着桌子,和相对来说还算丰盛的晚饭。
“怎么来的这么慢?学校的事情忙吗?”柊生爸爸也笑意盈盈。
全家只有福生还是没表情的一张脸,他在柊生优进屋后才松动了嘴角,不耐地说:“我就说她马上到了。”
柊生优看到福生的碗里被夹了不少菜了,可他的筷子还没动,干干净净横在一旁。
这话让柊生爸爸有些尴尬,他不想坏了今天的气氛,于是赶紧说道:“你是小孩,优又是姐姐,不会在意你先吃的,对吧?”
看爸爸望向自己,柊生优回应道:“是啊。”
福生依旧不满,但他不再说话了。
这顿晚饭是柊生妈妈提出的,她说柊生优很快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妻子,终归心里有些不舍,见一面少一面了,趁着这个时候,可要一家人在一起多说说话。
“是明天就要和他的父母一起吃饭了吧?”柊生妈妈问。
柊生优点头:“是的,明天晚上。”
“哦!真不错啊!”
柊生爸爸却在这会不慎赞同:“这么迟才见面,不会出什么事吧?”
柊生妈妈瞪了他一样,赔笑一样地对柊生优说:“别听爸爸瞎说,肯定是对方太放心太满意我们优了,才会挑这个时候见面的,而且婚礼什么的都定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怎么可能出事呢!”
柊生优正咽下了一口饭,不紧不慢地说道:“会来很多人嘛?”
“哎呀,没有的,你不是告诉我不要叫太多人嘛,但毕竟是结婚,这是大事,我们这边总要有些人,不然你嫁过去,人家以为你是好欺负的。”
是怕对方反悔,答应的事情不作数了吧。
柊生优轻轻笑了一下。
可她竟然觉得这话是让人感动的。
父母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子女,柊生优知道,她也知道,只是她的爸爸妈妈没办法那么爱她。
她小时候生病,发起高烧,半夜也被爸爸妈妈抱进过医院,妈妈守着她挂水,一边小声埋怨,一边却也整晚都没睡。
她初中考出好成绩,妈妈会和邻里炫耀,偶尔奖励她一小块奶糖,那个时候她觉得爸爸妈妈也是爱她的。
人无法客观,爱更加不公平,福生出生后他们如愿以偿得到一个儿子,怎么可能还能分出爱给女儿呢?
就连出国留学这件事,都是为了福生,才让她去的。
在他们规划的人生中,福生要读那个最好的私立初中,接着他们听说如果在国外的高中念过书会更容易吸引国内的几所名校,这事情赌不得,当然得有人替他们证实一下,这个人肯定就是柊生优了。
她被迫放弃了自己努力不知道多久才考上的稻荷崎,接着又放弃了国外大学抛来的橄榄枝,尽职尽责地做这个探路人。
于是她无法分清父母对她是否还有爱。
“结婚届的事情如何了?”柊生妈妈突然提到。
柊生优唤回思绪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他说结婚后安定下来再去提交的,您不用担心。”
“那怎么能不担心!”柊生妈妈一下子激动起来,“结婚届是很重要的!没有结婚届怎么证明你们是夫妻呢?万一对方突然反悔……”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晦气的话,赶紧呸呸两声,“总之,你得催催他,不能马虎,你是女人,结婚是多重要的事。”
柊生优在这会有一点走神,她最近随心所欲惯了,竟然突然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嘴:“不马虎的话,怎么会和他结婚呢。”
柊生妈妈愣住了:“什么?”
“没什么,”柊生优低下头,“只是想,妈妈明明说对方是值得托付的人,但现在也会担心啊。”
“当然会担心!这和对方是否值得托付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才担心的啊!”
“这是真心的话吗?”柊生优还是那样,轻飘飘地说着。
柊生妈妈终于意识到了女儿今晚的不对劲,她皱起眉毛:“优,你今天怎么了,净说一些奇怪的话。”
柊生优放下了筷子:“真的担心我结婚后对方会对我不好,还是担心福生的事没了着落,妈妈,我好像分不清。”
这句话的落下像敲响了一口沉闷的钟,屋内顿时寂静一片,四个人表情皆不同,却没一个人说话,桌上煮的小锅咕嘟咕嘟响,每冒出一个泡空气就粘稠一分。
福生盯着眼前的菜叶,它们裹了油和汁水,显得那么让人作呕,他开始有意识地回想起快餐店,那杯冰冰凉凉的汽水,还有刚烤出的薯条,自己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总是带着香味,他还没到懂太多事情的年纪,只是觉得和那人待在一起,他,他姐姐,还有那个男人,他们都是愉快的。
他要到几年后才明白这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爱具象化了,他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能清楚地感知,并把它们全归为舒适。
他还觉得自己这会不该走神,他理应也想想自己的姐姐究竟有多辛苦,可他其实是想不太出来,他觉得不公,是不想被人骗,他这时候还不清楚姐姐这个角色在他人生中占了什么样的比重,又是什么样的角色,他只是讨厌班上那个趾高气扬的男生,想看他也吃瘪才好。
柊生优觉得那锅怕要烧干了,可就是没人去管,大家都忙着处理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抽不出身,柊生优只好拿起水壶,朝里面倒了水。
水一下子冲进去,中和了那股子黏腻,它们不再冒泡了。
“他人很不错,工作也稳定,还有房子,”柊生妈妈好像无意识一般地开口,“父母又是老师,这样的丈夫难道不好吗?”
柊生优“嗯”了一声,不做辩解。
“未来你有了孩子,也可以去那所很好的学校读书,毕竟是姓了他们姓的孩子,总也不会亏待的。”
“妈妈,要是他对我不好——”
“他对你不好……”
柊生妈妈陷入了一小会迷茫,她好像是第一次想到这种可能性,也是第一次想到柊生优竟然会抗拒。
这场对话到此为止,那差点烧干的锅被救了以后,又差点糊底,柊生优没再去救,而是早早地说自己吃好了,起身去洗碗。
这顿晚饭远没有计划的那般温馨,柊生优却不在意,她今天来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一顿毫无意义的家庭聚餐。
福生吃完饭后拉着柊生优到他房间去,他的房间在二楼,最好的那个房间,他一进去就把自己丢在了一旁的懒人沙发上,拾起在地上充电的游戏机继续打了起来。
“福生,那孩子的事情问到了吗?”柊生优问。
福生按动游戏机的手很快,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嗯,问到了,那家伙本来就是那种什么都要说出来的人。”
他们说的这个孩子正是福生的同班同学,上一次在家长开放日被男友带在身旁的孩子。
“广城,”福生说,“他说他妈妈姓广城。”
柊生优说:“但他不是姓这个对吧?”
福生点点头,“他和……就是那个家伙姓氏一样,那家伙不是说是亲戚吗,哈,可他儿子可有次说漏嘴了,还说什么‘爸爸说绝对不能让柊生知道,可恶’,真是笨蛋。”
柊生优没再说话,她把自己放松在了椅子上。
因为那家咖啡店的女侍者,她的胸牌上写着,广城。
这是柊生优确定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