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我爱你 曼哈顿 ...
-
曼哈顿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的风刚把最后一片叶子从中央公园的树上撕下来,十二月就把整个城市装进了水晶球里。
雪儿住进了印天曾在上东区买的公寓,这件事发生得顺理成章,像是两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不需要任何商议,没有人提出邀请,也没有人犹豫。那天从酒店退房之后,印天开着车把她送回她租住的公寓楼下,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你收拾东西吧,我帮你搬。"
雪儿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搬?"
印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中控台上。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麦色的皮肤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脉络。
雪儿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交握,像锁芯和钥匙终于对上了齿。
搬家的那天盛天在美国的几个高管来帮忙——准确地说,是印天的几个朋友兼下属,一个叫路远的、一个叫陈默的、还有一个叫沈词的。三个人开着两辆车过来的时候,看到雪儿正在客厅里把书架上的最后一排书往纸箱里装,印天蹲在地上帮她缠胶带,一米九的男人蹲着的样子像一座被压缩了的山,手里的胶带缠得一丝不苟,比秘书签合同还认真。
路远靠在门框上看了三秒钟,转头对陈默说:"热搜撤早了。"
陈默点了点头:"应该留到他们结婚那天。"
沈词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再推一次热搜?这次我写通稿。"
雪儿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脸有点红,但嘴角压不住笑:"你们声音可以再大一点,楼下都听到了。"
印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三个人一眼。那一眼很淡,但三个人的后背同时僵了一下,闭嘴的速度比股票跳水还快。
搬完家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调快了一个档位。雪儿发现印天这个人,在外面是盛天的总裁,开会的时候气压低得能把会议室里的空气冻成冰,但回到公寓里,他会穿着灰色的宽松家居裤,光着脚在厨房里煎蛋,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锁骨从领口露出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嘴里哼着一首没有调的歌。
他会把煎好的蛋放在吐司上,用刀切成两半,然后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在雪儿对面坐下,把牛奶推到她手边,问她今天下午的会议几点结束,他去接她。
雪儿咬了一口吐司,看着他。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睫毛在眼窝处留下一小片扇形的灰,嘴唇上沾了一点牛奶的白,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还没有被任何商场和人心打磨过的少年。
"看什么?"他问,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看你。"雪儿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早上起来不刮胡子就坐在我对面。"
印天抬手摸了摸下巴,那里确实冒出了一层浅青色的胡茬。他笑了,眼睛里有一点得意,有一点腼腆,有一种"被她发现了"的、被宠着的那种柔软。
"那你帮我刮。"
后来刮胡子这件事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宣于口的仪式。每天早上,印天会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雪儿会从后面贴上来,赤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胛骨,手指挤一点剃须泡抹在他下巴上,然后用刀片顺着那些青色的胡茬滑下去,动作慢得像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印天会微微弯下腰来迁就她的高度,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把她的身体圈在自己的臂弯里,从镜子里看她低着头认真刮胡子的样子。她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而匀,像一个在做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情的小女孩。
刮完之后她会把刀片冲干净,然后踮起脚尖,用嘴唇碰一碰他下巴上刚刚刮过的地方,那里干净、光滑、带着薄荷剃须泡残留的微凉。
"好了。"她说。
印天会把她抱起来放到洗手台上,然后低下头吻她,把她圈在洗手台和他胸膛之间,把那些晨光的碎屑和漱口水的薄荷味和两个人之间所有刚醒来的温柔都吻进彼此的嘴唇里。
公司上市的事情是在一月底敲定的。盛天的IPO原本定在去年秋天,但因为那个"未婚妻"的乌龙事件,公关部门建议推迟到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再推进。印天同意了,但条件只有一个——一切按照原计划执行,只是时间往后推,团队不换,节奏不变,预算不砍。
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盛天科技在纳斯达克正式挂牌。敲钟那天印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站在纽交所的台子上,一米九的身高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中间依然鹤立鸡群。他的表情是淡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上市公司CEO在镜头前该有的得体微笑。
但雪儿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她知道那个笑容的底下压着什么。他昨晚一整夜没睡着,两个人极尽缠绵,凌晨三点把她翻过来面对面,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天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雪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不一样在哪里?"
印天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在这里,永远都一样。"
敲钟之后是酒会,酒会之后是庆功宴,庆功宴之后印天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脸上浮了一层浅浅的红。他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领口的纽扣开了两颗,锁骨从衬衫的间隙里露出来。他低着头看着雪儿,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比纳斯达克的灯光更亮、更烫、更像星星。
"你今晚看了我几次?"他问,声音带着酒气的沙哑。
雪儿踮起脚尖把那条歪掉的领带扶正:"五十几次吧。怎么了?"
"没怎么。"印天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里全是香槟和她的气息,"就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在看我。"
"我一直在看你。"雪儿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他的嘴唇,"每一秒都在看。"
两个人在走廊的尽头接了一个很长的吻。走廊里没人,窗外是曼哈顿夜晚的灯火,纳斯达克的广告牌在时代广场的方向亮着,整座城市都在为盛天的上市而喧嚣,而他们在这一条窄窄的、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尽头安静地吻着,像是整座城市里唯一一对不需要任何庆祝仪式的人。
上市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印天把两张机票放在早餐桌上。机票是去洛杉矶的,明天早上出发。
雪儿看了一眼,拿起一张反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出差?"
"不是。"印天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从容而熟练,"出去玩。"
雪儿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双手撑着台沿,左脚叠在右脚前面,赤着脚在地砖上踩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印总,公司刚上市你就跑路,你的高管们知道吗?"
"路远知道。"印天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沈词帮他写的假条。"
雪儿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厨房里打着转,和煎蛋的滋滋声、咖啡机的水汽声、曼哈顿清晨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的金色阳光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早晨最好听的声音。
洛杉矶的天气跟纽约完全是两个世界。二月初的加州阳光暖而不烈,天空蓝得像被人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棕榈树在圣塔莫尼卡的海风里摇晃着巨大的扇形叶子,每一个叶尖都在发光。他们住在马里布海滩附近一间靠海的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太平洋,每天傍晚都能看到太阳从海平面缓缓沉下去,把整个海面烧成一片烫金。
印天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摆放进卡其色长裤里,脚上踩着一双深灰色的帆布鞋。他站在落地窗前看日落的时候,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色的边,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那种乱反而让他看起来比穿西装的时候更生动、更年轻、更像是他自己。
雪儿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麻布料能感觉到他体温的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十指扣在他的腹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小腹上那些隔着衬衫依然能感觉到的、紧实的肌肉线条。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被海风和傍晚的潮声稀释得很轻,"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跟你一起看日落。"
印天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慢慢地摩挲:"那你以前想过什么?"
雪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脸往他后背上埋了埋:"想过你会不会恨我。想过你五年里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过我有没有资格给你打电话。"
印天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眼睛里映着整片被晚霞烧红的海,那些橙红色的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像两片着了火的碎琉璃。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眼睛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擦过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的人。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说,"醒来第一件事是想起你,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想起你。每一次看到跟河有关的东西,看到下雨天,看到白色的小花,看到任何一种能让我联想起你的东西,我都在想你。"
雪儿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在太平洋的日落里,在二月温热的海风里,在棕榈树叶沙沙的摇晃声里,在一整片被烧成金色的天空底下。
后来几天他们沿着加州一号公路往北开。印天开车,雪儿坐在副驾驶把脚架在仪表台上,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英文老歌,女声沙哑而慵懒,和窗外的海浪声混在一起。沿途的风景像是被谁一帧一帧挑选过的——左面是悬崖和太平洋,右面是绵延的山丘和偶尔冒出来的、被风刮成奇形怪状的树,路是弯的,每一个转角都藏着一片新的、让人想尖叫的蓝。
他们在蒙特雷停下来吃了午饭,在一家码头边的小馆子里点了两盘牡蛎和一篮炸鱿鱼。印天把柠檬汁挤在牡蛎上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一点到衬衫上,低头看了看那小块湿渍,又抬头看了看雪儿,表情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笑。
雪儿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嘴角压着笑:"印总,衬衫毁了,要不要我帮你重新买一件?"
印天接过纸巾擦了擦,然后放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买的话我要白色的,领口要有扣子,袖口要窄一点,像你这样的小手扣起来才好看。"
雪儿隔着桌子踢了他一脚。印天伸手捉住了她踢过来的脚踝,大拇指在她的脚踝骨上画了一个圈,眼睛里含着光,嘴角弯着,像一个刚偷到了糖的小孩。
晚上他们在卡梅尔小镇住下了。小镇很小,一共就几条街,街上全是画廊和小工艺品店,橱窗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那些玻璃器皿和陶瓷小件照得晶莹剔透。街角的咖啡馆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三角梅,粉紫色的花开满了整个架子,在路灯底下像一团温柔的、正在发光的云。
印天站在那棵三角梅下面等雪儿从一间小店里出来。他低着头看手机,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路灯底下,像一个被框进画框里的、属于这个小镇的、应该被永远留住的人。
雪儿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一枚银色的袖扣,表面上刻着一朵极小的、不太规则的、但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三角梅的花纹。她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让他看。
"给你的。"她说,"上市礼物。虽然晚了一点。"
印天低头看着那枚袖扣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嘴唇抿了抿,又松开,松开又抿住。然后他伸手把那枚袖扣拿起来,放进自己衬衫左胸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离心脏最近。
"我会一直带着。"他说。
雪儿伸手碰了碰那个口袋,隔着衬衫的薄棉布,感觉到他心脏搏动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在印证什么,像在承诺什么。
回北京的飞机上,雪儿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印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翘着,呼吸轻而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印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舷窗外。飞机正在穿过一片云层,底下是中国的土地,是等了五年终于等到她回来的地方。
窗外云海翻涌,夕光铺陈,像一片被揉碎了的金色织锦在舷窗的外面徐徐展开。
印天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雪儿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直在,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