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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拉扯 周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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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雪儿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盛天资本。
她穿了深藏青色的西装套裙,白色真丝衬衫,裸色高跟鞋,头发盘成一个低发髻,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口红的颜色是豆沙色,接近她嘴唇本身的颜色,只是多了一层克制的光泽。
她在洗手间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七岁,职业,干练,无懈可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八楼。
两点五十八分,她推开五号会议室的门。
印天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只简约的铂金袖扣。
领带是深灰色的,和衬衫的蓝色搭出一种冷静而克制的质感。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眼之间那种惯常的、疏离的平静,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有温热的东西从下面涌上来。
但只是一瞬。
“梅律师。请坐。”
“尹总。”
她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事先准备好的那一页。
“关于修改方案,我有几个关键点需要跟您确认。第一,资产收购路径下的税务处理,我们建议采用——”
“雪儿。”
她又停了。
印天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今天没有别人。团队不在,秘书不在,没有录音,没有会议记录。你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能不能别叫我尹总了?”
雪儿低着头,看着笔记本屏幕上那些整齐的批注和标注。
她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告诉我,我不叫你尹总,应该叫你什么?”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印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叫我名字。”他说,“像以前一样。”
雪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旋转着,轻飘飘的,但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以前?”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微微发紧,“以前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是,以前的我,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在村里种地。”他说。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轻轻摩挲。
“以前的我们,一起去采药,去摘山茱萸,一起看星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我们有机会想办法在一起。”
后来,她才得知,是他把消息给了警方,她才得以回到首都。但是那之前,他什么都没对她说,什么都没有。
那些晨曦中的亲吻,夜空下的依偎,到底算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抬起手,飞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像按掉一个不合时宜的开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印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陷进笔记本的封皮里,指节泛白。
“你觉得那时候的我能和你在一起吗?”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雪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溢满水光,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落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啪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
印天伸出手,越过半张桌子的距离,手指触到了她的手背。
雪儿没有躲。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健身留下的。但触感是熟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触碰,和当年他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年秋天,后面山坡上的山茱萸结果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他爬到树上去摘,她在下面接。他扔下来一个,她没接住,山茱萸摔在地上,溅了一地。
她心疼地说:“你小心点,别摔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伸手去扶他,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他们第一次碰到彼此。
他的手握在她腕骨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退后半步,耳根红得像树上的茱萸。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害羞。
他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握紧了,就再也舍不得松开。
而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什么承诺都给不起,什么都不敢想。
此刻,会议室里,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我找过你。”他说,声音沙哑,“到北京之后,我一直在找你。”
雪儿抬起眼,泪痕未干的眼睛里有一丝震动。
“你找过我?”
他苦笑了一下,“有一次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女孩,我追上去喊‘雪儿’,那个女孩回过头,不是你。”
“我站在那栋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雪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雪儿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
和五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五年前那只手,粗糙,有力,握着她的手腕,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松。
现在这只手,沉稳,克制,只是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没有用力,没有挽留,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笃定地,告诉她:我在。
“你在北京这几年,”雪儿的声音轻轻的,“有没有……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难的时候?”
尹天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很多。”
“ 比如?”
“比如刚开始做投资经理的时候,我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太懂。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三点,看研报,看招股书,看同行的分析。有一次做一个消费项目的尽职调查,我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最后一天凌晨四点的时候,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坐在工位上,不敢动,不敢叫人,怕丢人。就那样坐了半个小时,心跳慢慢缓下来了。”
“然后我继续看报表。”
雪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她说。
“那时候你不在。”
四个字,不重,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雪儿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她不在。
他最难的时候,她不在。
没有人分担,没有人递一杯水,没有人说一句“没事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推,是敲。但敲得很有节奏,三下,轻快的,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
印天松开了她的手。
几乎是同时,雪儿把手收了回去,放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