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失而复得 就在他 ...
-
就在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被这灭顶的无助和恐慌击垮时,目光掠过集市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老头,守着个小小的、摆满未上釉的土陶罐的摊子,生意冷清。而在那一摞摞灰褐色陶罐的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什么。
是雪儿。她侧对着他的方向,旧草帽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轻晃着。碎花布衫在灰扑扑的陶罐背景中,依然干净得醒目。她并没有瑟缩,也没有惊慌张望,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看着那制陶老人用粗糙的手指,灵巧地捋着陶胚的边缘。阳光斜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长睫偶尔轻眨,神情是印天从未见过的一种平静的探究,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已远去,只剩下眼前这团沉默旋转的泥土。
印天猛地顿住脚步。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握住,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余悸地松开。极度的紧张与骤然落地的松弛,形成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扶住旁边堆放的麻袋才站稳。
喉咙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他看着她安然无恙的背影,那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此刻化作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虚脱,是余悸未消的后怕,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因为她这份“置身事外”的专注而产生的微恼和……庆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大步走了过去。脚步很重,踏起小小的尘土。
“雪儿。” 他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干涸的河床里挤出来的。
雪儿闻声,肩膀轻轻一颤,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来。看到是他,她眨了眨眼,似乎才从陶轮的旋转中回过神来,看了看他紧绷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汗迹,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她甚至微微蹙眉,流露出一点对他状态的关切。
她这副全然未觉、甚至略带疑惑的模样,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印天心上那根刚刚松弛却依然脆弱的弦上。他所有酝酿在胸口的焦急、担忧、后怕,在这一刻,竟有些无处着落。
“我……” 印天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仔细确认她确实毫发无伤,只是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红。那紧攥了许久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却带着酸胀的余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极力压下了眸底的波澜,只余下深沉的晦暗。“没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克制后的平静,却比任何责备都更显分量,“该回去了。”
他没有问她怎么走到这里来,没有解释自己刚才翻天覆地的寻找。只是伸出手,不是握,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还带着未散的湿汗,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热度灼人。
雪儿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异常严肃紧绷的侧脸。她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顺从地被他拉着,离开了那个陶罐摊子。
回去的路,印天走得很快,很稳,却沉默得近乎压抑。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在不弄疼她、却绝对无法挣脱的范围内。阳光将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投在尘土路上。集市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风吹过田野的呜咽,和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粘稠而复杂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