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雪初霁 风本漫无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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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盛十一年玄冬，雪漫十里，楼树披素，皑皑白雪铺遍整条长街。
寒风一梭，梅间细雪纷落而至。
这雪淹了人声，如桎梏般锁住长街的喧嚣。街上不见人，没了以往的烟火味。
宫殿楼头，一人身着红装，像雪里盛开的娇艳的花，是十里素白中同梅争艳的唯一艳色。
那是怎样的红？是天欲晚时虞渊之处被光渲染的苍穹，是冬绝迹后东风拂过的第一朵碧桃。
那人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裳，站在凛冽寒风中，衣袂飘飘。他眉眼结着霜雪，一双眸长而不窄，眼尾点点泛红，眸中映着落日余晖。他像是极少见光，肤色是病态的白。手指如玉瓷般清冷，攥着雪。
手中的雪先结冰再化水。
他一遍遍重复着，不顾那刺骨的寒。只是站在那，便比过满树梅。
红衣点着白雪，被衬得更红。
“陛下，天冷了。”来人唯唯诺诺，拿着毛裘往他身上披。
禹风望低头看了一眼肩上多出的衣物，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放下手中化了一半的雪，掀开那件毛裘。
“我不喜欢。”他笑着说，声线却冷冷的。
他笑起来，似融雪的春风拂面，也和风一般转瞬即逝。他明明前一秒还眉眼带笑，下一秒就同往常一样拒人千里。
他笑着说不喜欢，笑着拒绝，在侍从眼中像极了杀手。
提着刀笑着来杀人。
侍从身子一僵，随即面色发白。
雪大起来也不错，听不见跪地砸出的声响，听不见就心不烦。侍从跪着，死死低着头，看这架势，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
“怕什么？”禹风望抖抖外裳上的雪，望着那条无人街道，“我能赐死你不成？”街上空无一人，他站在楼头，蓦地觉得雪大了也不好。
挡了那人回朝的路。
侍从不答，全身都在发抖。禹风望自然没有兴趣听他的回答，抬手将毛裘盖在侍从身上。“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禹风望一看便知这是新来的，他一个傀儡皇帝，怕他的还真挺少。
禹风望又揉了一捧雪，雪水从他的指缝中滴落，打在红裳上，变成暗红。偶尔会有一两滴滑进袖口，流过整只小臂，阵阵泛痒。他看了一眼东方，已然没有初日升起时壮丽，倒是成了此时最平平无奇的景象。
“回……回陛下，小的叫白槐。”白槐整个头都覆在毛裘之下，说话的声音也隔着一层布，含糊不清。
禹风望关注点不在白槐那儿，本来也就是随便问问。他瞥眼扫了一眼梅花树，那是这宫殿外唯一一抹色彩，只可惜等不到那人回来了。
本想和他一起赏赏这梅的。
白槐许久不闻声响，偷偷探出头，禹风望已经离开了，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墙栏处凹下的雪。他抓起一小把细雪，任其在掌心融化，冰刺戳破皮囊渗进骨头里，很冷。
许是风太大，白槐起身下望时，墙角的红梅早已散了开来，花瓣随风漫行，落在它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风本漫无目的，花亦不问归期。
再开之际，又是寂寥的冬。
禹风望漫不经心地躺在龙榻上，艳红的帘帐秀满了龙的纹案，他半敞式地穿着衣服，末部的裙摆被细长的手指裹绕成线状玩弄着。
他抬眸打量前来为他更衣的侍女，一个两个都穿得和花一样。
哪有侍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宠的嫔妃呢。
为首的生得确实美艳，一双桃花眼勾得人春心荡漾。
丞相送进来的，果然不一般。
禹风望深觉自己辜负了别人的好意，到现在都记不住那些美人的脸。那女子端着衣物向禹风望走来，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更衣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是上扬的，连一旁的其他侍女都被这娇羞的语气逗得脸红，直直看着她。
禹风望耳朵发麻，只觉得这声音不堪入耳。他倒不急着搭理她，继续玩弄手中的衣服。露了半截的肩膀在片片红色中吸人眼球，桃心状的喉结忽上忽下，调皮得想让人去咬住它。
“陛下。”女子见他不搭理，启唇又叫了一句。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声音很难听。”禹风望又笑了，像是清晨里的第一束阳光，明媚灿烂。他在笑啊，一同玫瑰的荆棘，刺入心脏。
那荆棘在心脏中汲取血的营养野蛮生长。
辛沐被这笑刺到了。她是丞相薛易逵送进来的，服侍禹风望的起居已有多年了。但现在她觉得在她面前的不像禹风望，太不像了。以往的他一句话也不会多说，任她如何便如何。
他也不会笑，她从未见过他笑，这是第一次。
不过今天的禹风望确实很反常，辛沐心说。他穿着薄薄的衣裳站在楼头看雪，一看就是一天。若是往常长街人声鼎沸，赏赏人间烟火倒也不错。可今天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天气又冷。
禹风望看着神游天外的辛沐，收了笑意。他冷冷道：“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不喜欢谁都可以在他面前出神乱想。
但没关系，禹风望想，他要回来了。
辛沐愣了愣，讪笑。
随即转身离开，连一点奴婢的自知都没有。她可不怕禹风望，傀儡皇帝罢了，说到底和她一样，都是薛易逵养的狗。
狗和狗之间哪有什么尊卑。
白槐进来的时候，禹风望正拿着烛火烧自己的衣裳，点着又用手掐灭。那件衣袍像是被蚕蚕食的桑叶，坑坑洼洼。
室内很黑，所有的烛光都熄灭了，只剩禹风望手中那盏。点点星光映在他脸上，刻画出他立体的五官。一双眼睛里也点着火，像是夜晚高悬的圆月染了红艳的妆。
禹风望瞥了一眼白槐，熄了唯一亮着的光，一片漆黑。
在无尽的黑暗中，白槐听见禹风望说了一句话。
他问他，今天是元朔将军启程回朝的第几日。
若不是这几日的雪，他应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雪初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