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苏帕酷乌

1、第一章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我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拉不死的窗帘总是会漏进来一些不知好歹的灯光，手机没有消息震动，周围安静的像是把我包在一片隔音棉中。
　　我维持同样的入睡资格已经两小时四十二分钟了，脑子数了六千多只羊，我开始越发着急起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失眠，因为我的睡眠时间足够，却没办法在正常的晚上十二点之前睡着，准确地说是，我没办法在日出之前睡着。
　　当大家一日之计在于晨时，我刚刚合上眼；当大家开始午休时，我应该也算在午休；当大家开始计划晚饭吃什么的时候，我在刷牙洗脸。
　　两天前我还不是这样，每天九点上班，在床上赖到八点二十然后慌里慌张的糊弄出门，感谢拼车软件的发明让我总是可以在最后一分钟内按上指纹，即便这样我还是每个月都成为公司里迟到次数最高的员工，糊里糊涂的摸鱼到六点下班，慢悠悠的骑着共享单车回家，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假装勤奋，像每一个没有理想的25岁年轻人一样，得过且过。
　　本来这样的生活倒也滋润，反正咸鱼一条，保质期还久，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改变。
　　某个周五，我像往常一样在六点刚过钟的时候背上了包飞快地打了卡走进了电梯，我在电梯里喊了一声，“大家快来，电梯要走啦！”一边疯狂按动关门键，在同事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接近的时候，电梯门彻底关死了。
　　我在电梯里长舒了一口气，这样的把戏我每天都会上演，运气好就是我一个人在电梯里放心的戴上耳机，运气不好就是和同事尴尬的聊着今晚吃什么一会要去哪儿，再倒霉一点可能出了电梯还要再走一段不少的路。
　　今天是幸运的一天。我在心里暗喜，开始计划今晚要玩哪一款游戏，明天要睡到日上三竿，低头戴耳机的时候被出现在脚边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吓了一跳并且尖叫出了声，叫出声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因为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鸡。
　　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甩起了尾巴。
　　原来是一只猫。
　　我蹲下身，“咪咪咪咪小咪咪~”被我唤作咪咪的小白猫缓缓抬起了头，褐色的瞳孔周围包裹着黄色的虹膜，直勾勾的望向我。
　　看来是一只中国猫。
　　我试探性的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它倒也很顺从的伸长了脖子接受我的抚摸，软软的毛在我的手指上游走，我很久没有接触动物了，我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要和它说，像神经病一样对它说着它听不懂的人话。
　　“你有主人吗？”我自顾自的问它，完全忘记了一只出现在写字楼电梯里的猫有多奇怪。
　　它没有喵喵的回答我，却收回了下巴开始舔自己的毛。
　　“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认定你没有主人了哦。”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变成了一座拱桥，身后的尾巴长长的翘起来，有一圈像是黑色指环的纹路。
　　“叮！”电梯到了，今天的电梯好像比之前都慢了很多。
　　“那我带你回家了哦！”我把双手放在拱桥的桥洞下把它提了起来，它没有挣扎。
　　我把它抱在怀里，往电梯外走去，刚迈出电梯才走了几步，它突然扭动了起来，我想要控制住却被它咬了一口，我当即吃痛松开了手，它顺势跳到地上，溜进了电梯。
　　“西八！”我捂着手莫名其妙的冒出了一句韩语，电梯门在我身后发出了撞击的闭合声。

　　真倒霉。
　　我回到家把包扔在沙发上开始瘫痪，本来是幸运的一天却在电梯里被野猫咬了一口。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打狂犬疫苗，于是赶紧掏出手机想要查一下附近可以接种疫苗的医院，却发现手上什么伤口都没有，可我分明记得它溜走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左手虎口处被它咬出了两个洞，那种痛感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左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又把右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几次，什么伤口都没有，甚至连红肿都没有。我当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病，难道只是被咬了但是没有伤口就像是被晾衣夹夹了一下那样吗？
　　算了，反正也没伤口，应该不用打针了吧。
　　这样想着我打开了游戏。

　　手柄两端被握得滚烫，我转了转酸痛的脖子，伸了个附带鸡叫声的懒腰，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怎么都一点了？！”我居然玩了快六个小时，平时玩两个小时我就累了，今天像是被劲鬼附身，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好明天不用上班，今天晚睡点也没事儿，不过现在也挺晚的了，洗洗睡吧。

　　凌晨三点半。
　　我看着天花板，思考人为什么要睡觉以及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是精神的像鬼，平时这个时候我已经雷打不动了。
　　一定是刚才打了太久游戏的原因，毕竟一下通关了一大半，心情还是很激动的。我这样想着。
　　不然听听音乐吧。我带上耳机在手机上搜索助眠歌单，点开了一个播放量几千万的，设置了半小时后停止播放，闭上眼开始接受音乐的洗礼。
　　慢慢沉睡吧，在舒缓的音乐中我感受到了浮在半空中的放松，清脆的音符是在森林中传来的吧，像是漫步在小路中看见了嬉闹的小鹿，追逐的野兔以及。
　　□□的野猪。
　　我又醒来了，内心无比烦躁，憋闷的把耳机扔在一旁。
　　什么助眠歌单，不知道收听的那几千万人有几个是真的靠这个睡着的。

　　我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喝点酒应该可以比较好睡吧。
　　拉环打开发出“哧”声音，啤酒漫出来了一些，我匆忙用嘴接住，冰爽的感觉在口中蔓延开。
　　“真难喝啊”一大口下去天灵盖都要被冲翻，我皱着眉头把剩下的倒进了洗手池，捏皱了空罐扔进垃圾桶里。
　　不然就不睡了吧，反正也是休息日不用去上班，明晚不玩游戏早点睡就行了。
　　我坐回沙发上重新打开了游戏。

　　被杂物挡住一半的窗户，大半野草肆虐的探进了屋里。
　　屋顶有一盏摇摇晃晃的灯，昏暗的光照不完房间的一半。
　　桌子前坐着一个女生，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背后，认真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
　　她突然回过了头，像是在说些什么，在台灯的逆光里，她好像在笑。
　　她好像在对我温柔地笑。

　　“Are ya ready kids? Aye Aye Cap..”我被手机铃声吵醒并且在寻找手机时翻身到了地上成功地扭到了脖子，这不是第一次吓到我自己了，但我还是固执地要用这个当铃声，因为只有这么吵才能让我听到。
　　接起电话，“喂. . .”
　　“你是不是死了？？？！”许加仑电钻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感觉左耳和右耳瞬间通了。
　　“什么啊，我刚才在睡觉。”我没好气的说。
　　“睡觉？你睡了一天好吗！你是不是吞安眠药了。”
　　“什么我就睡了一天了. . . ”我把手机拿远，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等我再睁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你他妈才看见啊，不是说好今晚六点约吗！妈的就你没来，微信也不回的，打了好几个电话现在才接！”看来这次睡得真的太沉了。
　　我已经感觉到许加仑的怒火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还没被轰炸的耳朵，“昨晚失眠了，本来打算不睡觉玩一晚上游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我这才发现我睡在沙发上，难怪一翻身就摔地上了而且浑身酸痛。
　　“去你妈的！”我听到那边喧闹的声音，“现在过来我还能原谅你。”
　　“你们在哪儿呢？”我揉了揉眼睛问。
　　“老地方老地方，半小时之内到啊！迟一分钟把你头旋掉！”许加仑一边跟周围人玩闹着一边挂了电话。
　　我扶着沙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家里漆黑一片，屏保蓝色的光打在墙上有一种诡异的实验室氛围。
　　怎么就睡到晚上了，我昨晚好像是四点多开始玩游戏的，那我大概是六七点睡着的？睡了十二个小时？我以前也没这么能睡啊。
　　我晃了晃头，感觉到生物钟置换之后的晕眩，先不想这些，再不出门许加仑那个臭女人可能真的会把我头旋下来。

　　赶到包间的时候刚好25分钟，我推开门，一眼就看到站在桌子上拿着话筒嘶吼的许加仑，她今天倒是盛装打扮，一袭红裙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透亮，瀑布一样的长头发精心计算过的卷度让整个人风景万种，就是歌喉真的不咋地，不知道五音不全怎么还当起了麦霸。其他的人依然和往常一样—我能叫得上名字的几乎没有。
　　我悄悄地往角落移动，想要先缓一下这晕眩的脑袋。
　　“秦恩！”我浑身一震，被发现了。
　　许加仑从桌子上跳下来扑向我，“你妈的，终于来了是吧！”大家都停下来望向我们。
　　我一阵尴尬，瞬间开始脸红，“你下次叫我出来能不能先跟我说一下有多少人，每次都这样我很尴尬好吧。”我小声说。
　　许加仑嘿嘿一笑，转身说，“你们玩你们的！”大家这才暂停了对我的眼神刑罚。
　　许加仑把我拉到一边，“出来讲，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啊，”我不情不愿的被她拽到门口，“是屁快放。”
　　“等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穿的什么玩意儿？”
　　我低头看了看，出门匆匆忙忙的随便穿了一件帽衫加运动裤，“怎么了，不是被你催的嘛！”
　　“那你也. . . 算了，先不说你，你看到里面那个穿粉色卫衣的妹妹了嘛。”我探头望了望里面，点歌台旁边坐着一个被粉色包围满脸青春洋溢的女孩子。
　　“看到了，咋了. . . .天哪，你不会连高中生都不放过吧！”我嫌恶的望着她。
　　“你放屁，她22了好吧，只是长得嫩点。”许加仑的白眼翻上了天灵盖，顺便甩了我一脸头发。
　　“哦哦，那你要我做什么。”其实我已经大概猜到她非要我过来的原因了。
　　“嘿嘿，就是. . . .”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走到那个粉妹妹旁边，“介意我做你旁边嘛。”她笑着摇摇头，我在距离她5厘米的旁边拘谨的坐下。
　　“你一个人来的嘛？”我抿了一口饮料问她。
　　“是啊。”她低着头。
　　“你认识许加仑嘛，就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我指了指站在门边故作矜持和别人聊天的许加仑。
　　“认识，”粉妹妹停顿了一下，“我刚入职没多久，是加仑姐一直在带我。”加仑姐？噗，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你觉得她人怎么样？”我紧跟上前问道。
　　“她. . . . . 人很好，”粉妹妹有些害羞的说，“大家都很喜欢她。”
　　啧啧，衣冠禽兽罢了，看来粉妹妹要选择自甘堕落了。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许加仑总是喜欢让我去试探她的这些猎物，美其名曰我看起来慈眉善目容易让人对我没有防备，其实不过是我普普通通也不会对她构成什么威胁罢了。从高中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男的女的往她身上扑，她倒专一——专一地只收纳纯情女孩的爱意，而我就一直充当着僚机的身份，打探情报和传递情意，偶尔还要帮忙安抚一些被她抛弃找到我泣不成声请求复合的女孩。
　　我继续和粉妹妹敷衍了几句便借口离开了，走到许加仑旁边点了点头，她心领神会的冲我眨了眨眼，甩开身旁的工具人去和粉妹妹你情我愿了。
　　我有时也挺羡慕许加仑的，羡慕她可以肆无忌惮的谈情说爱，倦腻之后不拖泥带水的全身而退，而我总是停留在谈情说爱的谈的言字旁就戛然而止了。记得高二时我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犹犹豫豫快一个月，要不是许加仑一直催我再不下手人家就要跑了，我才花了一个晚上写了一封二百字的情书打算第二天悄悄放她桌洞里，结果我在他们班门口扭扭捏捏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女生挽着一个男生的手在我面前走过。许加仑气个半死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窝窝囊囊下手太慢了，我说还好没有给出去，人家喜欢的是男生，然后许加仑说，那是人家下手比你快，你要是提前说，她现在挽的就是你的手。后来我在被窝里哭了一宿，因为许加仑说的对，我就是特别窝囊。那应该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计划主动出击，因为一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表白的心，那封二百字的情书也被许加仑因为生那个女生的气（更多是生我的气）而撕个粉碎了，我还记得最后一句我写的是，“可以和我在一起试试吗？”
　　想到这里我有点想笑，好像舔狗哦，现在是真的庆幸没有给出去了。

　　“我们去二场，走吗？”许加仑拍了拍我，可能是刚才像以前太入神了我跳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尴尬的摸了摸头发，“二场我就不去了吧，挺晚的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都睡那么久了，总不能你回家还睡觉吧，”许加仑满脸鄙夷，“走走走，最近我有个朋友开了club，一起去捧捧场！”
　　我这才发现粉妹妹正乖巧的依偎在许加仑旁边，看来是拿下了。“真不去啦，我这个月不能再迟到了，我已经到上限了，再迟到我要被批斗的。”我摆了摆手。
　　“没意思，”许加仑转身跟粉妹妹说，“那我们一起去吧。”
　　粉妹妹乖巧的点了点头，“好呀~”
　　她们手挽手出门的时候，许加仑还不忘给我一个油腻的眼神，我回了她一个中指。

　　走出ktv的时候刚好有一阵风吹了过来，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明明夏天才刚刚结束怎么天气这么快就凉了下来，南城的天气总是这样，自己最喜欢的春秋天日子少得可怜，倒是冬夏，热的热死冷的冷死。
　　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看来公交车是没有了，南城是个小城市，一切都规律的显得有些懒散甚至对我来说有些不近人情，比如公交车地铁总在晚上十点就准时下班，一辆夜班车也没有。我看着街道口停着一辆又一辆等着接送玩乐结束的人的出租车，思考了一下，决定走路回家，反正白天也睡了那么久，吹吹晚风再回去洗个热水澡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十分钟后，我开始为我的这个选择后悔了。我在雨中奔跑起来，脑子里面莫名其妙的想到——没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我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这是一句废话。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雨好像越下越大，我拨弄着湿透的头发，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提醒我--您目前排位第63位，前面还有62位，预计等待时长一小时。
　　烦透了。
　　雨水打在站台的挡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路边开始出现积水准备挑战这个城市的排水系统，我坐在长椅上，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腿上，它们排列成不同的图案，最后连成一片，是什么呢？我正想的入神，突然一条白影从我的脚边蹿过，转头就看见一只猫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舔舐着自己的毛。
　　看来也是和我一样没有带伞的孩子呢。我充满怜爱的望着它，想上前和它交心畅谈一番，忽然发现它的尾巴上有着黑色指环一样的纹路。
　　是电梯里的那只猫咪！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正在疑惑，它突然停止了舔舐的动作死死地盯住了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那像是一双人的眼睛，像是一双我见过的人的眼睛。
　　我有些毛骨悚然，心虚的移开了视线，可在余光里它还在盯着我，难道我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平时自诩不信鬼不信神，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只猫吓到正襟危坐，不对啊，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总不能就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吧，妈的。
　　我正准备转过头去好好和它对峙一番，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我又蹲下来望了望长椅下，也没有，真奇了怪了，这只猫最近就是来膈应我的吧。
　　“叮叮！”手机突然地声音吓了我一跳，“已为您匹配到订单，司机距您0.5公里，请在定位地点耐心等候哦~”不是说要一个小时吗，这才十几分钟就到我了，现在app的效率提高了嘛。
　　司机果然很快就到了，我打开车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