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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倾诉 ...

  •   周欲卿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已然清醒了,看到床边的安予盛,也并没有多么惊讶。他只是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在此时好像都化成了烟雾,静静地索绕在他周围,没有力气再发作了。
      “周欲卿,你……还好吗?你这是……”安予盛见他这副样子,没来由地心疼,由不得关心几句,也实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让周欲卿如此伤心欲绝。
      “我阿娘没了……”周欲卿不知怎的,虽然他与安予盛交情甚浅,实在是没到能互相倾诉的程度,但他此刻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说说自己怎么痛苦、怎么难堪。他想这世上总要有人知道他,不然他要怎么兀自度过这一日又一日的难熬呢?
      安予盛听他那发颤的声音,像是含了满嘴的沙子,而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阵风一样从那沙子的缝隙中滑过。这足以揪起人的心口,将其捏住,密不透风的,让人憋闷得很。
      安予盛没搭话。
      “我阿娘……是个胡姬,但她善良、忠厚老实,我从小就佩服她。她那么可怜,却从未有过怨恨,甚至,她终日都是笑着的。她不太会照顾我,我自小就野着,刚开始我们在桓王府偏院里,那破败得很,每天都有人送饭,但没人管我们有没有银子,过不过得下去,反正有口饭吃。桓王从没来过偏院,反倒是桓王妃每月都来,每次她来都没好事,大抵是折磨我阿娘一番,她不让我看见,但我都知道。后来我长大些,我们母子俩便被桓王扔在乡下,不给我们饭吃,我们也没钱花,向来都是我扛着破竹竿子去钓鱼,亦或是爬树偷一两个鸟蛋煮着吃。倒也不必在桓王府的日子难过,至少没了桓王妃那个恶人。”周欲卿好像在追忆着那段苦难的时光,虽是苦难,可却都是笑着度过的。
      “后来她学了女红,开始给村里的人织布。村里人都欺负她,因为她什么都不懂,她的女红练得很好,那布放市井中能卖个很不错的价钱。可村里人只是拿些菜和肉打发她,不过有这些菜和肉也好,总算能支撑着活下去。”
      “再后来,我长大了,眼见一天比一天……”周欲卿冷笑了一下,“有出息。桓王便将我们母子俩接了回去。我们像狗一样,在桓王脚底下过着被呼来唤去的日子。”
      “我中了状元,做了帝师。桓王终于开始巴结我这个他曾经看都不看一眼的庶子,因为他的嫡子,我那个弟弟,那般没出息无作为,他只想让我帮着他儿子中举。我嫌他恶心……”周欲卿苦笑着,“可是我阿娘在桓王府,她就像个人质一样被桓王抓在手里,我只能顺从他。”
      “可……可她还是被害死了,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想办法把她接回来。有桓王妃在那,那就像个慢性毒药,我阿娘她早晚都会……都会是这个结果”
      “对不起……”周欲卿小声地语无伦次地重复这这个词,不知道是对在安予盛面前的失态而感到抱歉还是因为他阿娘的死而愧疚。
      “没事了”安予盛将手轻轻搭在周欲卿紧握着的拳头上,“哭吧,我不笑话潭殷。”
      周欲卿的泪又淌了下来。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只不过淅淅沥沥的,快要停了的样子,伴随着雨拍打窗纸的声音,还有屋内人的哭声。
      周欲卿稀里糊涂的,给安予盛讲故事,讲完了,又跟他哭了一场,他是个惯爱发泄情绪的人,就如图兰希说的,喜欢感情用事,可也没办法,偏偏他性子都随了他的阿娘,改是改不了的。
      安予盛受宠若惊地听了周欲卿讲故事,将每个字眼都听得清清楚楚,之后他每每回想,心都会揪着的疼。
      他像是刚刚买回来一个价值连城的瓷器,那瓷器摆在展台上耀眼而夺目,可当他凑近想仔细观察瓷器上优美繁复的花纹时,却会发现那是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此刻他握着周欲卿的手,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流到他身上,他竟生出了神经质般的满足感。
      “周欲卿,过些时候跟我回去吧,行吗?”安予盛看着沉默了很久的周欲卿道。
      周欲卿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安予盛,他一双眼像是坠进了深潭里,混浊的看不清楚,周欲卿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还从没见过自己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
      “好啊。”不知怎的,他这时候就想做些不同于往常的决定,他不想一个人回到那空落落的宅院里,更不想去桓王府见他那些所谓的家人,那让他恶心。倒不如跟着安予盛回家。
      至少有个人陪着,不论如何,他不至于太过孤单。
      安予盛听了俨然一笑,十分高兴地站起身来:“好!那就现在,怎么样?你好些了吗?”
      “嗯”周欲卿咳了两声,缓缓起身,将安予盛方才披在他身上的外袍裹好。
      皎月这时正好带着马车和伞赶到,此时雨几乎停了,白费他还带了两把伞,也不知那帝师怎么样。
      说来奇怪,堂堂帝师,大雨天里,还是半夜,竟无人护送,甚至连把伞也不打,淋着雨满大街地跑,真是凄惨。
      更奇怪的是,他家将军,竟多管闲事地将人家给拦下了。放在以前,安小将军是断然不会招惹这等麻烦的,什么时候会发善心了?
      难不成只因那一面之缘?哦,应该是为了报朝堂上那进谏之恩吧。没想到他家安将军是如此有恩必保之人,不容易不容易。
      他正念叨着,只见他家将军半抱着周欲卿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愣着干什么,快去牵马。”安予盛呵斥了一句,立在原地的皎月立刻蹿了出去。
      他半扶半抱地将周欲卿送上马车,俯身替周欲卿挡下车顶上掉落的雨水,又转头大声吼:“去侯府!”
      皎月愣了一下,许久才回了一句“是”。
      侯府是近来才修建完工的,他自回来后只住了一次,平日里多是在丞相府,吃喝拉撒睡都有爹娘惯着,前几日才被安老遣送回侯府,原话是“别在这烦你爹娘,多大个人了活得跟头猪一样,你都二十一了!别跟没断奶似的!”
      于是,偌大的侯府终于有了人气儿,什么花花草草地安侯爷都往园子里栽,整的丰疆侯府跟百草园一样,周欲卿一进门,各种乱七八糟的花香就呛得他脑仁疼,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没成想周欲卿只是被呛得咳嗽两声,丰疆侯半夜里就叫人将府里的花除了一半,只剩下几株百合和半园的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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