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望》可采江南

2、我与水君 我把红绳剪

　　蟠桃盛宴没有蟠桃也照样热热闹闹地办起来。
　　这是天宫最繁华热闹的一天。众位仙家，蓬莱三山的，四海的，昆仑的，都乘着仙云提着贺礼过来了。
　　一时间，瑶池处云雾缭绕，仙女们的绰绰舞姿在池中若隐若现。
　　不过这云雾很快就随着众仙家落了座而散去，纷纷扰扰的舞袖甩上去又甩下来，逐渐也没了意思。
　　“听闻你不日便要嫁去东海。”
　　我刚吞下去一口酒，一听这话差点又吐出来，“你说话委婉点会死啊。”
　　嫦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的，我扭头看向她，她正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酒，边倒边又缓缓开口：“别成天谈生谈死的，别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要让有心人听去，你又要受一顿罚。”
　　我哑然。
　　“故而，仙娥们传得是真的？”
　　她慢慢举起酒杯，将酒送入口中，丝丝绵软的酒香从她的唇齿间溢出来。不知她本性如此还是回天宫后沾染了广寒宫的寒气，嫦娥这个人自我与她初相识起就这个样子，不怒不喜，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一脸漠然，好似她早已对一切都尽在掌握，或者说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在乎。
　　她始终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不如直说。
　　“是真的，这样一来，你终于不用再被我叨扰了，开心吗？”
　　我也举起酒，一口闷下去，真烈。
　　“你愿意吗？”
　　“你刚还说我说话不注意呢，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大帝之意，我好意思违抗吗？”
　　“大帝不是那般不宽和的人，他为你指婚是想你有个归属不必总赖着月老，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他不会为难你。”
　　没有那般不宽和，倒也没有那般宽和吧。不然，嫦娥后羿怎么说？牛郎织女又怎么说？天宫有天宫的规矩，想要继续待着当神仙就得守这些规矩。
　　我回过神，嫦娥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到我身上，她明明看着我，我却觉得她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那双眼睛里空空的，装着嫦娥的渴望与痴念。
　　我刻意掠过这些痴念，那是嫦娥的事，她定然也不想我过度关心。
　　“是我师父看中了东海，我虽然不愿意，但是......他善解姻缘，他的眼光总不会错。”
　　嫦娥轻淡一笑道：“你不后悔就好。”
　　说完，又把脸别过去。
　　酒尝到第三杯，我才发觉有什么异样。
　　这酒与往日的酒都不一样，我不懂酒，只觉得这个酒待在杯中时闻起来格外清冽，过到嗓子里又好像要炸开，烈得人头晕目眩。
　　是个讨人愉悦的玩意儿，我看着就连平日不常喝酒的嫦娥都频频举杯。
　　前几日便听说大帝找人采摘蟠桃树上的叶子，想来就是做了这些酒赔给王母娘娘吧。
　　我盯着酒杯发呆，一侧的百花仙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开口说道：“酒可不是一两日就能酿成的。”
　　平日里我常偷跑到天宫外面玩，不敢去人间，就只能逛逛蓬莱瀛洲这些地方，因此结识了三两好友，其中一个百花仙子。
　　“你住在蓬莱，消息还这么灵通？”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大帝要找人酿酒，桃花酒，桃花，你联想一下会找上谁？”
　　“这是桃花酒？不是用桃叶做的嘛？”
　　百花仙子闻言，一把打掉我欲拿起酒杯的手，嗔怒道：“不懂酒就别喝了。看你脸红得，别待会连贺词都说不利索了。”
　　“不会不会，”我摆摆手，“我喝酒上脸不上头。”
　　说着，又一杯酒下肚。
　　嫦娥看过来，笑开了，她才是显然醉了，说话都俏皮起来：“你别管她，这人主意大得很，管不了。让她醉。有她后悔的。”
　　“这位是？”
　　百花仙子一年估计就来天宫这一次，不认识嫦娥也是正常的。
　　我刚要回答，这醉鬼就带着一身的酒气扑到我身上，一只手够着百花仙子的手臂，后者立马愣住，直听她说：“广寒宫，我住那。你能知道我是何人吗？”
　　“莫......莫不是嫦娥仙子。”
　　“对喽。”嫦娥又笑起来，笑得十分厉害，好像被人认出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我怕她这样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赶紧把她扶正，想叫她家的仙娥扶她回去。
　　她突然贴近我，我才看清楚她的眼泪，像两条细流蜿蜒在绯红的脸颊流向下巴。
　　嫦娥哭得梨花带泪，声音里甚至也夹了一丝哭腔：“别，让我继续喝，我沉默许久，就今日醉这一回。”
　　嗯，真委屈，真可怜。
　　“去和王母娘娘说你家仙子醉了替她请退，然后送她回去。”
　　随后嫦娥就被扶走了。
　　“她......”
　　“连话都说不明白，这不已经醉了，我已经满足她的心愿了。”
　　百花仙子愕然，随即喃喃道：“这酒竟这么醉人。”
　　“你还知道呢？看好你家那几位吧，百谷仙子素来不能喝瘾还大，恐怕待会要你给拖着回去。”
　　“不会，要拖也不是我拖，她新成婚，郎君紧着呢，就算她喝醉了也有人给她好生领回去。”
　　我用视线搜罗了一圈，终于在瑶池另一边看到百谷仙子，果然已经醉得不成事，身边一个人皱着眉头，着手拦她，却是满眼的怜惜。
　　我收回目光，对百花仙子说：“郎有情妾有意，恭贺恭贺啊，待会儿留一下，我去姻缘殿取根桃花枝给他们做礼。”
　　后来，盛宴结束，众仙家又腾云散去。
　　我来到姻缘殿剪桃枝，送走百花仙子后，身子实在太累，干脆就睡在了姻缘树下。
　　次日。
　　“上神，上神，文竹上神。”
　　我睡得正香，突然感到有人推搡我，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一位小花仙的脸引入眼帘，她见我醒来，赶忙起身作礼：“月下仙人，上神醒了。”
　　我这才注意到师父，他就在离我没两脚的地方背身站着。
　　一丝危险的气息。
　　估计是师父看我竟歇在树下觉得太不成规矩了。
　　我赶紧爬起来。
　　“跪下。”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师父。”
　　师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表情不怒自威，啊不对，他已经怒了。
　　下一秒，就有滑溜溜的丝线甩到我脸上，我伸手接住。
　　是两根姻缘绳，其中一根上面还打着精巧的结。
　　“平日你任性妄为，事情不大我都宽宥你了，而今你得寸进尺，竟剪下你与东海水君的姻缘绳，一结栓两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师父的声音颤抖着，像一个罩子把我整个人箍住动弹不得。我昨晚吃醉，什么都不记得了。
　　剪了姻缘绳，永世不得结仙缘，不止是违抗了大帝的旨意。更甚，还会影响到东海水君今后的姻缘。
　　“东海那边，水君已经受了影响，身子虚弱不少，我往后送些桃花酿过去给他调理调理倒也能恢复，但是你如何能让他们不追究你的过错？何况......”
　　我静静地听着师父继续说下去：“何况，大帝已经下了旨，要贬你下凡，明日即行。”
　　我......
　　我分不清自己的心情。
　　是愧疚，是不解，是难过，还是欣喜。
　　“徒儿，你犯下错，就得认罚。人间此行，为师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但起码要等到大帝和东海消气为止。”
　　师父的话从我头顶飘下来。
　　一阵风吹过，桃枝四处跌撞，刷刷作响。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
　　我剪了姻缘绳，然而我突然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