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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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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阳光从厚密堆积的云层中穿过,落进空旷的院落,带着淡淡的闲适,生长在院子东南角的高大槐树早褪去了一身青衫,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倒仍显得枝干遒劲,肃穆沧桑。树下石桌照常摆上棋盘,黑子白子争相夺位,好一番激烈厮杀。
“啪!”一枚黑子稳稳当当落定,枯瘦的手抚摸着棋盘边缘,随即想起轻松的对话。
“再不吃就没机会咯••••••”
“无妨,让你半目也是小事。”
稍稍有些力不从心夹杂着一丝赞叹挥发在空气中,须发皆白的老者随意拨弄着手中棋子,忽然叹口气。
“算了,者局我认输。”
“对嘛,早说不就完了。”
仿佛小孩子得到喜爱的礼物,老妇人握紧右拳手臂振奋地挥舞。一不小心袖子挂住棋盘角,顿时噼里啪啦造成一阵凌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哟哟••••••怎么不小心一点儿••••••”
“咣当!”被掀翻的棋盘堪堪砸进老妇人脚边的青石板,老者起身拉过自己的妻子。“吓到没有?”
“•••还•••还好••••••”
满地的黑白零星交杂。
“哎呀,真是好险。”
毫无预示的,大门口传来令人讨厌的声音。
白发华衣的老人昂首阔步走进庭院,高戴的华冠在阳光下反射着盛气凌人的光芒,抬头背手,眉间挤出个明显的“川”字,挑剔的目光在庭院主人们身上来回巡视了几圈。
“好久不见,隆恒,珠华。怎么还是老样子?”
老夫老妻相互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一挑眉,蹲下来收拾棋子。“来,继续下。”
“真是的,早告诉裁缝衣服袖子别做那么宽,做起事来一点儿都不顺手。看看,这才几天就挂到了••••••”
“今日米店有抬了价钱,再这么下去米价非得又翻个番不可。唉!可笑还有人穿得跟只元宝似的,大白天也好意思出来乱晃••••••”
“••••••你们!!”被无视加轻视的太宰大人瞪眼。
“现如今人人都跟得了自大症似的拼命炫耀自己,什么有钱的都往外放,衣服袖子使劲儿往宽里做。我就不明白了,这满朝文武出一个节俭有度的人怎么就那么难?!”
“哼!骄奢淫逸大肆铺张,就不知道凝国什么时候栽在这帮败家子手上!!”说到愤恨处,老妇人右手并指朝着棋盘敌方险要处狠狠落下一子,“锵”的一声如金裂石迸。转过头冷冷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太宰。“你,怎么又来了?”
“••••••”面对从年轻时那强势气压就从未改变过的同僚太宰大人体会到深深的悲哀,真不知道隆恒是怎么受得了她这个破脾气的••••••“我说,新王要即位,你们身为三公也应该••••••”
“不想去。”身为太丞的老妇人首先拒绝:“请也没用,辞呈我们早就拟好的,等新王一登基便上书辞掉这什么三公之职。你回去吧!”
“••••••珠华••••••”
“怎么,难道你还想看着我们跟那些个败家子再吵一架?当着圣上的面?”
“••••••。”
一想到倔脾气的同僚跟百官之间发生的不愉快,禄英顿时也没了理由。只能干站着盯着夫妻俩你一子我一子下个没完。半晌,苍老的声音才在庭院中响起。
“•••也不用这么着吧?明明年纪一大把的还跟个小孩子似的闹别扭••••••也不怕人笑话。”
珠华垂首,继续下棋。
“你们都听说了,先王太子已经自人界归来,再不久就要登基。可那孩子从小在人界长大,到了这儿连字也不认得••••••你们叫我怎么办?”
珠华拢起右手袖子,半截裸露的小臂上橘子皮一样的肌肤述说着年华逝去。
“想当年咱们三个一起出仕,同朝为官近五十年。先王在世时常说咱们仨是缺一不可,而如今,你们俩就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忙死忙活?”
“••••••。”老妇人抬手掩去眼中异样,手指拈起一颗白子在手心里摩挲。
“我不逼你们,若我是你们,怕也会不甘心。”太宰大人站在阳光下,仰首望向庭院一角的蔚蓝色天空。时光匆匆,当年的风华正茂早已在无休止的朝堂案牍勾心斗角中风化成永不回溯的过往。只有布满面庞的褶皱里还沉淀着少许青年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他们,还是国之未来••••••
“啪!”一颗白子落入棋局,珠华沉默地收拾起满盘输赢。一边的隆恒拍拍爱妻的手,叹口气转向同僚。
“朝中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别这么说,既是百官之首,很多事我们还是能做的••••••”
“你说,凝国还能支撑多久?”
珠华漫不经心地伸指入棋罐,从里面挑了一颗破旧的白子放在眼前细看。禄英一时呆愣在原地,冷不防烦心事一桩桩掠过心头。
懦弱的新王,冷酷的长太子,百官的奢靡之风••••••全都一一浮出脑海在眼前闪过。
“••••••不管怎么说••••••”干涩的声音刮过夫妻二人的听觉。太宰藏在华服下的双手紧握,胡须轻微颤抖,许久不见的仿偟竟出现在眼梢,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大难来临之际。
“无论如何•••圣上需要你们。三公身为百官之首本就该事事表率,更何况为官者应已国家社稷为重••••••”
“够了!”
刚落下几子的棋盘猛地掀翻,“咣当”一声砸进太宰脚面的地板里。黑白弹丸惊恐万分地弹跳撒满地面,庭院中响起老妇人的怒喝。
“国家,国家,我们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国家。可是禄英,我们得到了什么?!!先王在世时仍只能压制那些家伙几分,而你说的那个异世长大的王,他又能做什么?!!”
“••••••。”禄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五十年的辛勤工作,他们在正当风华的时候将自己托付给社稷,到头来竟如梦幻泡影。他们的付出全部成了当朝百官眼中的冥顽不化,这又让他们如何释怀?
隆恒拍拍妻子的手,示意她消消气。又转向哑口无言的太宰叹口气:“你别介意•••她只是••••••”
禄英摇摇手,雪白的眉须低垂。
“朝中之事,还得请你帮我们多担待几日,等找到了合适的继任者我们就递辞呈。也许当初是我们太天真,总以为登上那权重之位就能抵御一切阻力,放心施展我们的抱负。现在看来,站得越高越醒目,我们如今失的,是一颗为自己的心啊••••••”
我们已经习惯把国家放在第一位。我们是百官之首,举手投足皆为百官表率。我们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只剩下一具热衷于国事的躯壳。我们成为国家的行尸走肉,这一切,都不是我们想要的。
“对了,禄英,你今日来有乘车架吧?”
捏握了几十年太甫印玺的消瘦枯手轻轻拈起一枚褪了色的黑子攥进手心,如同风般清淡的声音从树梢吹过。棋子落进棋盘。
“那,还望见谅我们不远送了。珍重,吾友。”
珍重。
五十年的情谊,五十年同朝为官。最终这二人要舍下自己,离去远走他乡了吗?
禄英用力攥了攥拳头,使劲儿绷着不发一言。半晌,高冠华服的老人浑身气势一懈,终于转身大踏步走出府邸。
“••••••结束了吗?”
珠华愣愣望着下了一半的棋盘,指间拈着一颗白子迟迟不知落定。隆恒轻点头。“嗯,结束了。”
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年迈的太丞大人仰起头望向庭院围墙边上一角蓝色的天空。阳光艳丽地洒下金辉,明媚一如他们春试入闱入朝为官的那一年。
那一年••••••
“咣!!”
府邸形朴质平经年累月早已漆迹斑驳的桦木大门被人轻柔掩好后又被人粗暴的一脚踹开。刚刚还走的一脸忧郁的太宰大人此刻怀里抱着个大木盒子气势汹汹又杀将回来冲着太丞太甫使用中的石桌呯的将盒子扔到桌上。顿时,掀起浮尘无数。
“••••••这是什么东西?”
隆恒小心翼翼地抬起盒子一角抽出自家棋盘连带差点没压碎的棋子。珠华扳着盒子的正面侧面看来看去。只见装饰精致的朱漆盒面镶嵌有玉石珠宝,盘盘绕饶围着一枚皇室印玺图案。太丞大人皱起眉。
“你要干嘛?”
“干嘛?哼,老子要讨个公道。”人生旅途已经走了大半的太宰大人挽起袖子叉腰挑眉勾唇斜眼竟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青年时代。“老子一个人在宫里累死累活,凭什么你们俩口子就该下棋品茶谈天说地悠闲自在跟对儿鸳鸯似的相亲相爱?!!老子也是人,凭什么事儿都该我做?!!”
太宰大人年轻时气极好爆粗口,这么多年两人也是头一次见同僚如此愤怒,连多年未闻的自我称谓都扯出来了。看来气得不轻。
“砰!”老大人一巴掌拍在箱盖上,“放屁!什么能者多劳一人多用百官楷模什么的,三公又不是老子一个人在做!新王回国就该老子一个人伺候?!门儿都没有!!”
猛的一掀开盒子,只见一阵金光闪耀宝华四溢珠玉环佩堆得满满当当。当然,这都是次要的。盒子里的每一样珍宝都价值连城,并且带有一个共同的标记——凝王之印。
“这•••这是••••••”珠华看着盒子里的一堆宝物睁大了眼。禄英冷哼一声。
“小家伙长在异世,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看了这些还吓了一跳,以为得来不易。”身为工艺之国,凝国的珍品虽说不上是随处可见,但也是十之八九。毕竟,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至少一个的工匠在从事宝物加工工作,寻常人家的小孩子一生下来就有家中亲制的工艺品在身边以图吉利,更勿论皇室。
“我跟他说这些都是他的,平时一定要带在身上这样既有威严又显庄重不会折杀他为王之气能让百官都效仿他。结果那小子••••••”太宰大人仿佛回忆起了很痛苦的事情般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啊啊啊啊••••••他竟然•••他竟然•••”
“他竟然说那太麻烦!!!!啊啊啊啊啊••••••••••!!!!”
华丽的配饰静静躺在木盒中发出璀璨的光芒,状若癫狂的太宰狠命撕扯自己的头发仰天呐喊数十声后呯的一声合上盒盖。
“隆恒,珠华。老子不管,那小家伙的习惯跟你们一个样儿,你们要是不劝得他回心转意心甘情愿配上一国之主该戴的东西拿出点儿做王的威严来,老子跟你们没完!!”
“••••••。”惊讶的沉默弥漫在夫妻二人之间。珠华死死盯着装满华丽珠宝的木盒,手指在袖子下抓得泛白。
新王•••嫌弃华丽累赘的新王••••••
新王有着和他们一样的思想,厌恶穷奢极欲,反对追求享乐••••••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老俩口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对方眼中找到了一团跳跃的焰火。那是兴奋,激动的光芒。拼命压抑着,等待爆发的时机,
半晌,庭院中响起似乎下了重大决定的声音。
“•••走吧,我们•••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