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戏》佳祈安

20、十五贯（四） Roule

　　………………

　　一觉醒来，昨夜可谓是彻夜难眠。

　　钟见琛从凌晨一点泻到了两点左右，顾星棠守在厕所门前也一直没睡。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

　　女人的想象力不可估量，硬是凌晨才会浮想联翩。

　　钟顾问肯定恢复了一些记忆。她想。

　　嗯……

　　顾星棠下意识地看向亮着的厕所门，里面的人影时隐时现。

　　钟顾问有时眼神会变得很可怕，以前会不会是个很凶的人呢……？

　　钟顾问会擒拿，以前会不会做过警察呢…？

　　“咔”地一声，卫生间门被打开了。

　　黑发顾问满脸都是疲惫。

　　“钟顾问，你还好吗！？”她关切地问道。

　　“不太好。”她的表情很难看。

　　“抱歉打扰你了……快去休息吧。”

　　顾星棠扶着她上了床。

　　钟见琛躺在床上，发呆似的顶着天花板睡不着觉。

　　“钟顾问。”她翻了翻身。

　　“你是…恢复了一些记忆吗？”

　　“……”

　　“恢复有……一些吧。”

　　…………

　　一段梦境。

　　“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属于暖阳的最后一束光芒没于眼中冰冷的翠湖中，湮没了余温。

　　“我们需要牺牲。”

　　“………可是。”

　　黑发女人罕见地一笑，锋利的眼神打断了年轻女子说话。

　　“你们还年轻，不值得陪同我去送死。”

　　她攥紧了手心。

　　“那要是您没有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要是我没回来，那一切行动都听从「花旦」和「正净」。”

　　女子眼中浮出一丝悲凉，即使很快就一闪而过。

　　“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你取名为「文丑」吗？”

　　她望向她，罕见的柔和藏匿于眼底。

　　“「文丑」是戏曲中丑角的一种，偏念白和做工。主要扮演性格滑稽的人物，属文。”

　　“换而言之，就是逗人开心、并不起眼的帮衬。”

　　黑发女人端起酒杯，优雅地小酌一口。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

　　“我要让你成为大智若愚的「底牌」。”

　　…………

　　8月21日早晨，又是崭新的一天。

　　“早～上～好～”

　　楚楠镜依旧精神饱满，乐呵呵地向两人打了个招呼。

　　顾星棠挂着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做出了回应：“早上好……”

　　钟见琛看着也没好到哪里去：“早。”

　　两人一副肾虚的模样，让她看得心焦。

　　“你们昨晚干嘛去了？搞成这样？？”

　　“是这样……”

　　她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还不等顾星棠说完，中长发女警一下睁大了眼睛：“什么！钟顾问被下药了！？”

　　“嗯……”她接着说。“然后我就帮她解决……”

　　楚楠镜差点没两步螺旋升天：“什么！！你还帮她解决！？？”

　　顾星棠扶额：“你先听我说完………！”

　　“顾队！”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顿时打断了她的解释。

　　几人定睛一看，竟是夏泠。

　　“怪了事了……”

　　楚楠镜表情又在笑，又想是在哭：“……泠姐，你怎么来了？”

　　夏泠摘下墨镜，从后车座带下一名稍微上了年纪的青年男子。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技术部门的法医徐暮然。”

　　法医伸出手，很客气地与她交涉道：“顾队好。”

　　“因为是跨区案，所以联系了我们。”

　　“好的。”顾星棠问道：“怎么不见苏祈和张盛？他们人呢？”

　　夏泠摊摊手：“出差去了，所以让我们两个重操旧业。”

　　顾星棠代为转述了案件的详情。

　　“欸对了，怎么看你和钟顾问一脸疲惫？是没睡好吗？”

　　她再一次说出了昨晚发生的事。

　　夏泠一脸错愕，作出了和楚楠镜一样的表情，根本就是一模一样：“……什么？钟顾问被下药了？”

　　“嗯。”钟见琛面无表情。“之后我让顾警官帮我解决。”

　　夏泠恨不得去医院检查一下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就连素未谋面的徐暮然都推了推眼镜框来掩饰尴尬。

　　“顾队…还帮你解决？？？”

　　“等等！”

　　楚楠镜比正主还跑得快，凑到她耳朵边就是一顿输出：“我跟你说#?@%…*&?！……”

　　顾星棠真想一人来一巴掌。

　　“喂！我说你们都在想什么！？是泻药！”

　　夏泠咳嗽两声。

　　“咳咳，我们知道。”

　　“……那走吧。”白发警察只觉得伤脑筋。“去找齐副队。”

　　………………

　　上午8点04分。

　　齐锋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同样挂着两个黑眼圈。

　　“是顾队啊，这两位是…？”

　　“市公安局支队刑警夏泠，技术部门法医徐暮然。”

　　齐锋点头示意，像是三只熊猫的见面会。

　　“今天早上冯玉龙醒来了，并且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做了笔录。”

　　“他说冯锦是侯梦洁和熊有信通奸杀害的，让我们听的很玄幻。”

　　齐锋吸了口烟：“之前他拿了十五万给侯梦洁保管……后来在经商的时候偶然发现熊有信拿了十五万过来进行交易。于是就当机立断那十五万是侯梦洁给的。”

　　“那她怎么确保这十五万就是他给侯梦洁的呢？”楚楠镜托起下巴。

　　“因为在昨天早上冯玉龙发现侯梦洁的十五万没了。”

　　“侯梦洁对此的解释是，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没了。”

　　顾星棠：“那你们去问过熊有信了没？”

　　“问了，他说那十五万是中彩票得的。”

　　“所以，现在是有两个案子是么？”钟见琛抓住要点。

　　“是的，本来十五万丢失冯玉龙就要报警。”齐锋掐灭烟头，余烬很快消散。“准确来说现在还差一个，那就是消失的那十五万。”

　　“冯玉龙是线上转账还是线下？”白发警察提出疑问。

　　“线上的。如果市局支队方便的话那就由你们的技侦去查吧，如何？”

　　楚楠镜很爽快地答应了。

　　“交给我吧！”

　　…………

　　阴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闪着明亮的荧光。

　　满是胡茬的男人聚精会神盯着屏幕，兴奋地扯动嘴角。

　　“请各位尽情下注吧～”从耳机里传来极具诱惑力的男声。

　　屏幕中，身穿侍者装的男子挤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金边镜框旁的红色兰花流苏晃得一甩一甩。

　　男人战战兢兢地下了注，不安而又刺激地咽了口气。

　　会中吗……赢的人会是我吗……？

　　立于中心的是一台制作精美的美式轮盘，刻有36个红色和黑色的沟道和编号1-36。

　　他站起身，露出被完美勾勒的腰线。

　　“那么，我要开始喽。”

　　顶上的白色象牙小球在临近轮盘的边缘上飞速滚动，牵动着屏幕前无数个人的神经。随着速度缓缓变慢，男人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次……会赌赢吗？

　　小球滚向数字19处，眼看就要停滞在红色的沟道中。

　　男人肾上腺素飙升，几乎要咧开一个兴奋的笑容。

　　成了！这次终于要成了………！！

　　“咕噜噜……”

　　不料小球继续往前移了一小步，转眼就滚进了标有数字4的黑色沟道中。

　　“他妈的！！”男人暴跳如雷。

　　怎么会这样！？

　　不甘心！凭什么会是这样！

　　他暴躁地抓住头发，活生生像要扯下一块头皮来。

　　“哎呀。”江淮渊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还是有不少老板中了呢。”

　　“没有中的老板也不要灰心！说不定下一次就中了呢？”

　　男人缓缓抬起头。

　　是啊。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运气欠佳，也不愿意相信是对方为了骗钱而做的局。

　　说不定下一次就中了呢？

　　说不定……

　　那就再来一次吧。他咬牙。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肯定中！

　　屏幕中，满脸笑容的江淮渊摘下手上的白手套。

　　“亲爱的各位老板，接下来就由我们的「小梅」陪大家啦。”

　　“哎呀哎呀，总是我露脸怎么行呢。”他微微抬起眼皮，眼里的贪婪大于傲慢。

　　“吱呀——”

　　江淮渊拉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一旁的西装男子靠在门旁，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离开直播的江淮渊就像变了个人，脸上的笑容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厌恶。

　　“去你妈的。”他黑着脸咬住牙。“狗日的真恶心。”

　　“妈的，一想到那些坐在屏幕前的傻逼杂种…你妈的色批一样的目光我就恶心。”

　　许默佯装痛心，面对着他垂下眼来：“没想到……阿渊你宁愿给那些杂种和颜悦色…都不愿意对我笑，让人伤心。”

　　“你他妈的许默！”

　　本来就心烦的江淮渊嗤笑一声：“伤你妈的心！我对他们和颜悦色是因为他们给了钱。”

　　他拿出手机，看着上面一堆堆的数字顿时喜笑颜开。

　　“真是不错啊。”他发自内心露出笑容。

　　钱，只有钱才是真的。

　　“喂，许默。我说啊。”

　　江淮渊走过去，软着腰靠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知道的。”他勾起眼，眉心处不易被察觉的黑痣是如此迷人。“

　　只要有钱，我什么都可以做。”

　　许默吻了吻他的发顶，撩起他耳畔的一缕发丝。

　　亲爱的。

　　“三千块一次，做不做？”

　　直播室，红发男子紧了紧领带，扎起长发掩嘴一笑。

　　他绯红的眸子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些许的疯狂，眼尾上扬的狐狸眼勾人心魄。

　　象牙小球再次滚动起来，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那么，下一轮下注开始咯～”

　　“各位老板～”他抛了个媚眼，不知又钓起了谁的魂。

　　“请下注吧～”

　　哪怕倾尽一切。

　　………………

　　“报告顾队、齐副队！”

　　“啪！”楚楠镜一拍桌子：“侯梦洁的那十五万找到了！”

　　“是吗？”白发警察眼里流转光彩。“我看看。”

　　“侯梦洁的十五万分批次转给了冯锦，后又被他拿去进行了网络消费。”

　　“网络消费？”齐锋皱眉。“具体说说？”

　　“是一个……呃……直播网站。我登进去看看。”

　　楚楠镜敲打着键盘，脸上一愣：“需要账号哎…这怎么办？冯锦死了找谁要去？”

　　顾星棠给她想法子：“可以去问问侯梦洁问问。这十五万是她给的，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

　　要说侯梦洁还真是可怜，每次找她不是在被丈夫打就是在被公公骂。

　　等到几人来到她家时，这次侯梦洁身旁还站了个男子，看样子应该是冯玉龙之前说的「出轨对象」熊有信。

　　熊有信看着有些天真，憨厚的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给你说了那十五万是我中彩票得的啊，你怎么就不信呢！？”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家十五万刚丢你就中了彩票！你当我是傻子吗！？”

　　村中妇女顺从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辩解什么。

　　“干嘛呢干嘛呢！？”双河区的民警围了上去。“禁止寻衅滋事！”

　　夏泠悄悄走到她身旁去：“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齐锋又点了一根烟，再次望向了顾星棠。

　　“顾队，这次你们审吧。”

　　“嗯。”顾星棠点头答应下来。

　　………………

　　即使是第二次进入审讯室，侯梦洁依然有些过余的紧张。

　　“侯梦洁，能说说你那十五万转给冯锦干什么了吗？”

　　“我…冯锦让我转的，我也不知道干什么。”

　　“不知道吗？你确定？”

　　她拨浪鼓似的摇头，眼神却异常迷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转给他？那是冯玉龙让你保管的钱，不可能随便就给他。”

　　“警察同志，我是真的不知道。”

　　顾星棠一时语塞。

　　“顾警官。”钟见琛拍了拍她的肩。“还是让我来吧。”

　　在审讯这件事上，顾星棠不得不承认钟见琛在某种方面上要比她略胜一筹。

　　至少那张有几分威慑的脸会比她要“好说话”一点，尤其是她转身背摔恢复一些记忆后。

　　“如实告诉我们，侯梦洁。”钟见琛面无表情，声音像机器一样没有一丝感情。

　　“别想着撒谎，你是瞒不过警察的。”

　　“我没有撒谎…我真的不知道……”

　　黑发顾问抬眸。

　　“如果你不说，那我就只能陪你耗了。”

　　“两天、三天或更久，你想耗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村中妇女有一丝犹豫，看出来她在动摇。

　　难道真有什么隐情……？

　　“是因为冯锦拿那十五万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吗？你不敢说了？”

　　她一震。

　　“还是说。”

　　“转给冯锦那十五万是假的。”她淡淡勾唇。“你跟熊有信真的有一腿？”

　　“怎么可能！”她一下坐直了身体。

　　“怎么就不可能？不然冯锦无缘无故要那十五万去干嘛。”

　　“那十五万真的是冯锦让我转的！”侯梦洁有些怒色，但也只是持续了一瞬间。“……他…是要那十五万去赌…”

　　“！”

　　意识到说漏嘴的侯梦洁连忙捂住嘴。

　　“承认了啊。”钟见琛不紧不慢跷起腿。

　　“那么就老实交代吧。对了，他那直播间的帐号和密码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