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比渣》顾炎焱

5、第5章

　　妹妹无疑是裴准的软肋。
　　他可以一头脑热不管不顾地为段桀出头，但他绝不能不考虑这样做会给妹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只要一想到妹妹可能因此处于危险之中，裴准便感到浑身发凉。

　　他缓缓坐了回去，神思恍惚地低声道：“吃饭吧。”

　　裴婉其实很饿，但如今出了这种事情，她又看到哥哥不动筷子，她也提不起什么食欲来，坐在餐桌面前一动不动的。

　　裴准叹了口气，拿起筷子道：“这是二哥请我们的饭，总不能浪费了。”

　　裴婉这才也跟着拿起筷子扒饭。

　　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原本裴准是打算继续看工作的，可现在也没了心思。

　　他带着妹妹回了工棚，坐在草席上望着外面发呆。
　　他知道自己没用，但从未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没用。

　　段桀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家人。
　　可在段桀出事的时候，他什么忙也帮不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出段桀被混混殴打砍杀的画面，裴准难受得想哭。

　　这样浑浑噩噩地呆坐了不知道多久，面前突然投下了一块阴影，裴准整个人都几乎笼罩在了阴影中。

　　裴准抬起头，看到段桀正站在他面前。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裴婉先一步扑过去抱住段桀道：“二哥！！”

　　裴准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段桀真的回来了，安安全全地回来了。

　　他呆愣愣地看着段桀安抚好了裴婉，接着这人看向了他。

　　裴准像是感情被冻住了一样，直到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地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欣喜。

　　他上前一把抱住了段桀，张口第一句便哑不成声：“对不住……”
　　对不住，在你被混混追杀喊打的时候，我人都吓傻了，没有及时冲上去帮忙。
　　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忙，也不敢帮忙。
　　对不住。
　　真的对不住。

　　“没事。”段桀好像听懂了他的心声，轻轻回抱住他，很温柔地道，“你没有对不住我。”

　　段桀感到肩头湿润了，后退一步托起裴准的脸，看到这人满脸泪痕。

　　裴准觉得丢人，抬手抹了把眼睛，扭过头去欲盖弥彰地道：“我没哭！”

　　段桀低声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裴准心里酸酸涩涩的，没道理说他自己犯怂没帮上忙还要段桀一个受害者反过来道歉的。

　　既然人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那以后的日子就得继续过，现在这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裴准抹了把脸，强作镇定地问道：“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那群混混还会找你麻烦吗？”

　　段桀眼中闪过轻蔑之色，面上却一副略带忧愁的样子，故作轻松地道：“他们最近可能会消停一些。”

　　他按住裴准的肩膀，低头看着对方的眼睛，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连累你和妹妹的。”

　　裴准心里挺复杂的，那句“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连不连累的话”，他现在还说不出口。

　　“二哥，你吃晚饭了吗？”
　　这句话冒出来，原本弥漫着的伤感气氛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裴婉仰头看着两个哥哥，一点不觉得她问的话有什么问题。

　　她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天黑了，该吃晚饭了。我和哥哥都还没吃饭。”

　　段桀哑然失笑，哥俩好地揽过裴准的肩膀道：“走吧，去吃饭。”

　　夜里，各处招牌闪着霓虹灯，街上行人不少，透出几分繁华的景象来，好像经济不景气根本不存在。

　　裴准紧紧牵着妹妹的手，生怕妹妹在人群中走丢了。

　　段桀带着他们进了一家大排档。
　　餐桌露天摆着，客人很满。

　　大厨光着膀子颠锅，火光照得他胳膊边缘都在反光。

　　服务员端着盘豉椒炒蚬快速走过，香味飘荡在空中。

　　裴婉吸着鼻子嗅了嗅，扭头恋恋不舍地望了眼那盘豉椒炒蚬，默默咽了口口水，然后快速转回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裴准把妹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无奈。
　　要搁以前，豉椒炒蚬这种菜他们想吃就吃。
　　可现在，这是他们消费不起的。

　　裴准要了一份相对低廉的干炒牛河，并要了一个空碗。

　　裴婉望着旁边的咖喱鱼丸咽口水，但她也没有说自己想吃，默默跟着哥哥一起找了个餐桌坐下。

　　裴准将干炒牛河分了不少放到碗里，然后推给妹妹。

　　段桀点完菜找到他们的时候，正好看到这兄妹俩共分一份牛河。他目光有些复杂，但也没说什么，拉开椅子，默默在裴准身旁坐下。

　　裴准感到身旁有人，问道：“你点的什么？”

　　段桀将胳膊搭到了裴准的椅背上，从后面看好像他把人搂在了怀里。

　　他没回答裴准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以前没来过大排档吧？”

　　裴准笑了笑，吃了口牛河道：“今天是第一次。”

　　他以前都是出入高级餐厅，像这种街边摊大排档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好吃吗？”段桀问道。

　　裴准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嘴上，他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下嘴唇，一扭头就瞧见段桀直直地盯着他。

　　这目光莫名让裴准有点发毛。
　　他一边挑起牛河，一边笑道：“还行。”

　　段桀凑近了一分，带了点撒娇的口吻道：“给我尝一口。”

　　“嗯？”裴准还没反应过来，段桀就抓着他那只夹着牛河的手，倾过身去把这一筷子牛河吃了。
　　接着，段桀松开手，嚼着牛河笑道：“味道确实还可以。”

　　裴准瞄了眼自己方才被抓的手腕，又看了眼手中的筷子，心情复杂地问道：“你们吃东西都是可以共用一双筷子的吗？”

　　段桀嚼牛河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可怜地笑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哪儿顾得了那么多？没筷子的时候，手抓着吃也是一样的。”

　　裴准看段桀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也不好再介意段桀就着他的筷子吃东西。
　　但是……

　　裴准看着这双已经被段桀接触过的筷子，实在是下不了口了。

　　手中的筷子突然被抽走，很快，一双新的干净筷子放到了他手中。

　　裴准有点懵，就见段桀拿着那双用过的筷子道：“吃吧。”

　　“你要不也换双筷子？”裴准提议道。

　　段桀无所谓地道：“没必要。”

　　裴准看着段桀一脸泰然地用着那一双被他俩都吃过的筷子，忍不住反思：难道是我太矫情了？

　　这时，服务员将一盘刚出锅的豉椒炒蚬放到了他们桌上。

　　裴婉瞧到了她一开始就惦记着的菜，伸长脖子去看一旁的段桀，笑着问道：“二哥，这是你点的？”

　　“嗯。”段桀含笑点头。

　　很快，服务员又在他们这一桌上了椒盐鲜鱿、炸大肠、椒丝腐乳通菜、香煎蚝饼、生炒骨、蜜糖薯仔牛柳粒。

　　裴准看着满满一桌菜，错愕道：“这太破费了吧？我们吃得了这么多吗？”

　　段桀夹了块生炒骨，边吃边道：“勉强够吧，不够再加。”

　　裴准心说都已经七个菜了，他们一共才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小女孩，怎么可能不够吃？

　　他下意识摸了下兜里的钱夹子，低声提醒道：“你钱包里就只剩了八十多块钱。”

　　段桀笑道：“够吃这一顿了。”

　　正说着，服务员又上了一份咖喱鱼丸、九肚鱼、腊肠煲仔饭、猪扒面，然后放了三个已经用温水涮过的空碗。

　　裴准眼睛都睁大了，低声道：“你这点得太多了吧？”

　　段桀挑了一大筷子猪扒面到碗里，然后从筷篓里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当公筷。

　　他用公筷把猪扒分成了两块，夹了一块给裴婉，分了一块给裴准，笑着推荐道：“这家的猪扒面是招牌，猪扒都是现点现煎，外酥里嫩，很香。”

　　裴准看着都快摆不下的菜肴，小声道：“你平时都这么吃的吗？”虽然他当初吃的比这一桌子奢侈多了，可如今他们是穷人，这样一桌子菜实在是有点超出负担了。

　　段桀将公筷放到一边，痞痞地笑道：“不是。”

　　裴准心里一沉，正要劝段桀不要为他这么破费，就听这人道：“我以前都是吃霸王餐，今天我会给钱的。”

　　裴准诧异，难以置信道：“你逗我？”

　　段桀笑得蔫坏蔫坏的，压根儿不答这话，而是道：“饭还是吃得起的，你不用省钱。”

　　裴准自从家里破产以来就被迫养成了精打细算的习惯，他忧愁地道：“吃完这一顿，明早咱仨估计就要喝西北风了。”

　　段桀忍俊不禁，调侃道：“那你赶紧吃，吃完我带你去挣钱。”

　　裴准很警惕地道：“杀人放火、偷摸抢劫的事情我可不干。”

　　段桀被逗得直笑，用一种不太正经的语气道：“放心，带着你，我只会挣正经钱。”

　　裴准还想再说点什么，段桀却揽住了他的肩膀，拿筷子虚指了下菜道：“快点吃，待会儿菜都凉了，味儿也变了，这不浪费嘛。”

　　裴准一听到“浪费”两个字，顿生罪恶之感。他也不再纠结这桌子菜贵不贵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