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品》谨迟

6、6 “小王

　　“小王，你帮我跑趟财务那边，今天的报告下午五点之前交上来。还有，林枕的入职资料发给我，对，企划部那个林枕。”

　　季无缘心情尚好，接完电话坐在病床边刷着手机。托林枕发烧的福，她难得可以在百忙之中摸一摸鱼放松放松。

　　等待无疑漫长且枯燥，长久使用手机眼睛开始发酸，她息屏盖在腿上，托腮沉思。

　　药液缓慢滴落，曲折细管的针头没入林枕手背那根青筋。病房里只剩下空调嗡鸣，季无缘打了个哈欠，盯着她脉络清晰的手背，抬起自己的手观察。

　　好像也看不出有血管。她靠近床沿，勾过吊瓶下的输液管捏气泡。

　　林枕呼吸均匀，吐息隐过一阵窸窣，荡在耳畔。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昏迷期间也捏紧拳头呢？

　　细细小小的气泡在指尖捉迷藏，药液里上蹿下跳好热闹，人在跟前望，不亦乐乎。季无缘略微耸起眉峰，抿紧唇，颇有一副工作时扳着脸的模样。

　　林枕从头晕脑胀中醒过来，感觉汗水浸透了后背布料，黏糊糊的很闷。睁开一点眼睛，天花板夺目的白光晃得她眨眨眼皮。

　　鼻子里消毒水味正浓，光线混乱分不清白昼黑夜。耳畔嘈杂声和幻觉褪去，林枕那根理智的弦又紧绷起来，手指颤着蜷起。

　　“你醒了。”季无缘托着腮，偏过头淡淡注视她，“这次清醒了吧？”

　　林枕目光撞向她，沉默几秒，张口小小吸气叹出去。

　　“看着我，我是谁？”前者放下输液管，朝床头挪近一截，林枕瞳孔里的人影逐渐放大，“说出我的名字，我就相信你清醒了。”

　　“季无缘。”

　　“好。医生说打完这瓶就可以回去，你想请假休息还是继续加班？”

　　“上班。”

　　其实林枕犹豫了两秒，但她放心不下南亦欢。

　　“身体要紧。怎么感冒那么严重？”季无缘继续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在进行一些必要的客套话。

　　“吹风着凉。”

　　意料之内的答复。季无缘沉吟片刻，反思是不是不应该让她半夜来接自己。

　　“那天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林枕眼睛干涩，索性闭起来休息，半晌才道：“一两个小时吧。”

　　“回去换衣服的时候没带外套吗？”

　　“你看见我带了吗。”不容置疑，又有点诚恳，无奈且透露着对智商的担忧。林枕毕生的感情都融在这句语气里。

　　“我喝醉了，哪里记得清楚。”

　　季无缘笑着驳回，眨眨眼起身去叫护士，临走前叮嘱：“我送你回去。”

　　“我要上班。”林枕皱眉撑起半截身子，对她替自己做主非常不满意。

　　“……”

　　季无缘顿住，戏谑看着她坚决的模样。林枕昂头丝毫不畏惧注视，敛起情绪，以目光与季无缘无形斗争。

　　“南亦欢不希望你回去，你知道的。”不相上下的比拼，最后淡淡撇下一句话，季无缘头也不回离开房间。

　　空气中火药噼啪作响的压迫感消失，隔壁床正在输液的病人目露恐慌，生怕她们在病房里就掐架。林枕扫他一眼，他马上缩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到不是不满意，只是医院太臭，林枕非常讨厌消毒水的刺激性气味，以及简洁严肃的病房布置过于压抑。很多东西在过去潜移默化给她烙上一层阴影，痛苦无法溢于言表。

　　季无缘很快回来，她得等吊针打完才行。护士过来说几句什么，林枕都没听进去。

　　“这几天拒绝接我，都是骗我的么。”

　　说话者睫毛很长，眼帘下略显落寞的眸子有些失真。林枕注视着床边托腮把玩输液管的人，走马灯在脑中亮起。

　　她说。

　　“无聊可以捏输液管里的气泡。”发丝悄咪咪遮掩住那人眼神，林枕努力凑近，却看不清，“我还有点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恳求道。

　　“希望我回来时，你不用经常过来打针了。”

　　“……”林枕不做声，移开目光。

　　“你不讲话，以后留下来，”刻意的停顿惹得林枕太阳穴一跳，“陪我加班？”

　　“季总。”

　　她唤道，摩擦指尖没有下文。纠结如盘根错节的荆棘，从某点生长出枝叶为心脏套上枷锁，每一次搏动都是一种凌迟。

　　季无缘，你不是她。

　　新鲜感对季无缘来说不过小小的消遣方式，可她何必借“秦恙”这个名字套近乎，鲁莽还完全不记后果。林枕警惕地察觉到被捏住软肋，脱身是最佳选择。

　　她不如季无缘，头脑灵活、思维狡黠。而林枕，无条件执行任务的机器人罢了。

　　“继续当我的代驾吗，钱都无所谓，下班准时接我，特殊情况随叫随到就行。”

　　很容易做到。外快可以赚，外快的背后，到底藏匿着什么目的？天上掉的馅饼，林枕从来不会相信。

　　季无缘不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剥削员工她最在行，林枕举措间也没表露拒绝之意。半晌，又是一阵沉默。

　　“好。”

　　坳不过她的执着，季无缘最终带林枕回到公司，时间恰巧午休。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浓醇的气息，交谈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围在一起吃饭的员工吵吵闹闹。

　　季无缘很少和员工们互动，看到这气氛愣了一下。林枕则径直走进办公区，惹的大伙儿回头打量，余光停到季铁面身上时齐刷刷闭起嘴巴。

　　南亦欢喝奶茶的手僵在空中，挤眉弄眼示意林枕赶紧过来。林枕耸耸肩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往前两步忽然眉梢一挑，下意识转过身，发现自己离跟了一路的季无缘只有半个巴掌距离。

　　“怎么了？”

　　季无缘扫视一圈周围，静悄悄的，筷子落地声在空中一阵炸响。有人轻轻抽气，故呼吸都紧张到极点。

　　除了季无缘那句不咸不淡的话，再没有其他嘈杂。她讨厌这样的氛围，嘴角消失的笑意预示心情气压持续走低。

　　林枕恍惚间又看到那人的影子，季无缘两面派的性格让她难以接受。

　　南亦欢额角渗出冷汗，说：“季总，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外卖点多了。”

　　季无缘挑眉，居然愉悦了七分。

　　“好。”

　　站在旁边成默不语的林枕帮她拉开座位，自己十分自然坐在办公桌上，半阖眼帘。

　　后者一点儿也不客气落座，接过南亦欢递来的叉烧饭，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品尝。办公区冰壳开始松动，窸窣声响又回到人群中。

　　“她不吃饭吗？”季无缘压低声音，偏过头询问南亦欢。后者吓得差点蹦起来，急忙抚抚胸口顺气。

　　“我有那么可怕？”南亦欢夸张又滑稽的样子逗到季无缘，她咬住筷子托着下巴，浅浅地勾起笑容。

　　季总……季总她笑了！好像也没有多难相处……

　　“没有啦……就是您平时工作太严肃了，大家都有点，敬畏你。”南亦欢边说边点头，十分肯定自己的想法。

　　“那她呢，她不饿吗？”

　　“她？她啊……”像是找到新朋友，南兔子很快来了劲儿，嘴上了发条般开始念叨，“她平时都不吃午饭呢，劝也不听，干脆让她中午站岗了。反正是狗子，一顿咖啡就能收买，盯梢也不亏。”

　　“哦，盯梢？为什么要盯梢？”季无缘疑惑。
　　麻蛋，说漏嘴了！旁听的林枕深呼吸，目光都替她感到悲哀。

　　“盯……盯您呀……”南亦欢真的没办法对这张充满求知欲的脸说第二次谎。

　　“我太凶了吗，那我以后要不要改个形象？”

　　季无缘笑起来，弧度很大，离得近的同事一脸惊奇瞪着眼睛，想要偷听聊天内容。

　　“其实都可以的！”恳切地点点头，南亦欢回答。

　　没营养的话从南亦欢嘴里吐出来却别是一番风味。季无缘边听边笑，完全没了平时的高冷作派，更像是个打听八卦的小女生，温和又亲人。

　　“我吃完了，谢谢小南。”心情大好的季无缘擦擦嘴站起身，林枕坐在办公桌上姿势笔挺，流露出骨子里军人的气质。

　　林枕不打算开口道别。季无缘离开前停在她身侧，抬手搭上肩膀凑到人耳旁。

　　“以后记得吃午饭。”

　　最后冲南亦欢眨眨眼睛，她快步离开办公区。门关上瞬间，南亦欢的表情同所有同事一起炸开。
　　“哎，刚刚那是梦吧？什么情况啊？！”

　　“别问了，你快扇我一耳光，我是不是疯了！”

　　南亦欢张着嘴巴，头次失语凝噎。刚刚的动作未必有些太亲密，看得她一个旁观的都快面红耳赤。

　　林枕撕掉手背上贴的胶布，跳下来坐回位置，同往常一样打开电脑。

　　那一刻，南亦欢承认自己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