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品》谨迟

1、1 雨来的

　　雨来的急，走的也急。

　　林枕几乎顶着雨幕，浑身淌水地走到屋檐边。夏天燥热无比，阴云也学着小孩，倾泻完所有情绪便逃之夭夭。

　　又是要加班的夏夜，她成了一个落汤鸡。

　　好在打火机防水，烟盒外壳还没拆，林枕在巷子口迎着扑面而来孜然味的风，仔细抖出一根抿在嘴中，背靠着那家生意火爆的“TIME”酒吧，涂鸦墙后隐隐传来音波的轰鸣。

　　舒畅地吸进去一口，发丝低落的水也渐渐缓下来，林枕不喜欢雨天，胸口总是闷的很。尼古丁的加持下，那点点不安分的小脾气也渐渐隐去了。

　　“哎呀说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好了好了宝贝你们继续玩，我真的不用送，才几步路啊……”

　　“我的季大小姐，你就别老硬撑着，也不看看都凌晨几点了，”另一个女声在拉扯中无奈地生起气，“现在世道不太平……”

　　真是聒噪。林枕垂下头，自顾自咬着烟头抽尽最后一口，衣服也干得差不多，这么晚还呆在外面不是她的习惯。

　　女生啊。都是这样吧。

　　“我知道我知道，看，我女朋友来接我了，不用你送真的。”

　　语调忽然变得精明。

　　“啊……行，那你注意安全。”朋友狐疑地瞥一眼季无缘指的位置，那个修长的身影靠在墙边，头发和着装都挺正式，明显在雨里打湿过。

　　“我回家了，晚安宝贝。”

　　季无缘嬉笑飞吻，转身快步朝林枕迈过来。

　　此刻林枕丢掉垃圾正要离开巷子，一双冰凉的手迅速攥住她的手腕。她低头想要推开，奈何空间已经压缩地太小无法动弹。

　　这人轻飘飘道：“对不起，借用下你的怀抱。”

　　霓虹的灯光照不清面容，甜涩的柑橘味突兀地藏匿在酒气中，一股脑撞尽林枕怀里。她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看向刚才在门口劝说的这个人的朋友，才抬手扶住季无缘的后背。

　　朋友走了，那抹果香才离开。

　　眼角还微微泛着红，面上也有微醺的痕迹，她的气息是滚烫的，但肌肤冰凉。从眉眼到嘴唇，林枕打量一番，动作僵在半空中。

　　季总……季无缘？

　　季无缘脑袋有些犯浑，她不认得林枕。林枕只是公司里没有存在感的小职员，不认得也正常。

　　季无缘退到旁边，一改先前嬉皮笑脸的模样，摸出包里的化妆品随意补了下口红，打理好衣领和头发，目光丝毫没有放在林枕身上。

　　两人沉默半晌，林枕在等季无缘解释。

　　但她忘记后者喝醉了。

　　凭借肌肉记忆做完准备工作，女人眯起眼睛顿了片刻，抬头眼神直勾勾锁住林枕，明明涣散，却含有审视的意味。

　　季无缘开口了，但并不是解释。

　　“你可以当我代驾吗。”

　　林枕淡淡俯视着她的脸，这人平时清冷的面容怎就添上些许妖媚，语气还软得不行。

　　“开价。”

　　“五百块，送我回南郊45号。”

　　开的真豪横。林枕挑眉，伸手接过季无缘丢来的钥匙，跟着她去了停车场。

　　夏夜的风送走两人的背影，是它一时兴起，却不知怀里余温席卷了时间千万里。

　　林枕身形笔挺，骨子里保留着曾经军人的气质，坐上驾驶位有种油然而生的安全感。车里空调太冷，季无缘打了个哆嗦，往上调高两度。

　　街道旁掠过的灯光逐渐稀少变得微弱，她斜斜靠在窗边，车里慵懒的R&B小调催促着瞌睡虫，窗上景象倒映出驾驶座那人的侧颜。

　　季无缘猛的回头，努力清醒起来去打量代驾。

　　是个女人。嗯，是个女人？

　　而且长得好看，挺瘦的，头发有点乱。是打湿了吗，要不要空调开高一点。

　　季无缘想着想着，又调高一度。林枕心思依旧放在开车上，这让季无缘想到自动驾驶机器人。

　　“你不冷吗？”

　　“不冷。”

　　语气里也听不出情绪。

　　“你看看我。”她命令道。

　　林枕滞住呼吸，略微偏头瞥她一眼。

　　季无缘看见一双浅茶色的眼睛，深处藏匿着琥珀的辉芒，含着轻浮，又是令人惊艳的。像冻结的水，仿佛从北冰洋黄昏的冰里发掘出来的宝石。她浑浑噩噩转过去，唇角勾起一点笑。

　　“真好看。你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呀。”

　　林枕都有点分不清她到底清不清醒了。季无缘此刻更加软绵，思绪早就飞去别的地方，意识不到自己话里有笑意和撒娇的味道。

　　良久林枕都没说话，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季无缘果真动静消失了。看来是酒后胡话，可心底有个念头让她照做，无论如何，季无缘是她的上级。

　　上级的话就该听。下意识的想法让林枕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你扫吧。”林枕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季无缘乖乖点头：“好。”

　　万年空旷的列表终于多出小红点，林枕想也没想同意申请放回口袋。

　　车里纯音乐不知换掉多少首，路灯的影子在季无缘身上飞跃，她轻轻的呼吸被掩埋在发动机的轰鸣里，比车外风声更加细小。

　　她睡着了。

　　她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

　　林枕有一些思绪开始抛锚。副驾驶上，季无缘已然入梦。

　　季无缘的实力很强，在公司永远是最亮眼的那块。作为年轻的总裁兼董事长千金，气势也不输其他老总，职场里混得风生水起。

　　林枕记得，会场上的她，工作时的她，向来是清冷严苛的模样，对事认真一丝不苟，不做多余的事，没有多余的话和情绪。生得一副盛世美颜，却疏离得与情感不搭边。

　　没想到私生活那么开放。她差点觉得是季无缘的脸换了个人，但那堆砌着三个耳钉两个耳骨环的右耳告诉她，这个人就是季无缘没错了。

　　季无缘睡的很熟，睡姿也乖乖的。一个小时车程，手指头都不曾有动作。

　　林枕想起一位故人，胸腔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将车停在45号别墅院子前，轻轻下车去摁响门铃。
　　“您好，季小姐回来了，请开一下门。”

　　“好的稍等，我们这就来接。”

　　家里负责的仆人过来开走车，顺带贴心问了句要不要把林枕送回去。毕竟这个路程，确实远得有些离谱。

　　林枕谢绝了。

　　她看着车驶入院子深处熄了火，大门开了又关，自己蹲在路灯边点燃最后一根烟，然后在徘徊的烟雾中拦下慢悠悠的进城货车。

　　“师傅，顺路搭个车行吗。”

　　“好嘞好嘞，上来吧姑娘，晚上风大莫着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