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桃花》江江姜姜

1、第一章 出狱

　　李竹生出狱这天，阴雨连绵了一个礼拜，难得赶上一个艳阳天。

　　他先去了商场的儿童专柜，盯着架子上的蓬蓬公主裙和水晶鞋出了会儿神，才抬手叫来了销售人员。

　　“先生有什么需要？”

　　“裙子和鞋子帮我包上”

　　“请问需要多大的尺码？”

　　“七岁，一米三，45斤，34码！”

　　“好的，您稍等！”

　　李竹生跟着销售人员来到了收银台，从钱夹里拿出五百块付了款，拎着袋子转身离开。

　　经过一家女装店时停下了脚，他看着橱窗里的一条碎花长裙，敛眉默了片刻，抬脚离开。

　　出了商场扫了辆小黄车，骑行回家，姥姥的老宅当年拆迁改造分了两套房子，楼上楼下，一套姥姥自己住，一套给了他和纪烟做婚房。

　　骑行不过半个小时，李竹生把车子停在了楼下，仰头看了眼自家的窗户，3层301，这会儿窗户开着，正冒着袅袅轻烟，他垂眸看了眼腕上的表，原来已经十二点了。

　　轻抿了抿薄唇，拎着袋子抬脚上楼，他已经有五年没有回家了，第一年纪烟跟着程嘉意走了，第二年姥姥因病去世，老人家临终前把四岁的妙妙交给了一个叫做宋桃儿的女人照顾，妙妙每个礼拜都会给他写一封信，她唤宋桃儿为妈妈，她很喜欢很喜欢宋桃儿。

　　李竹生站在301的房门前，几番深呼吸后才抬手敲了敲门。

　　妙妙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瞧着宋桃儿炒她最爱吃的辣椒小炒肉。

　　听到敲门声时问了一句

　　“妈妈，您又有快递到了？”

　　宋桃儿摇摇头，熄了灶台的火，抬脚出了厨房去开门，嘴里还念叨着

　　“最近没有买东西啊…”

　　她的声音轻柔和煦，模样长的也温婉动人，身材略丰腴。

　　妙妙最喜欢抱着她睡觉，说她的身上香香的，软软的。

　　宋桃儿微微低头从猫眼往外一看，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赶忙打开了房门。

　　李竹生听到开门声时心口一紧，拎着袋子的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还是一派的淡定从容。

　　房门打开，李竹生和宋桃儿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

　　妙妙从宋桃儿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瓜来，好奇的瞧着门口高大清瘦的男人，只一眼，便开心的从宋桃儿身后跳了出来，两步走到李竹生的身前，仰头笑看着他，欢喜的唤了一声

　　“爸爸…”

　　妙妙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她的爸爸，妈妈把爸爸的照片摆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她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爸爸，所以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李竹生喉结滚动了下，眼眶蓦地就湿了，他蹲下身来，一瞬不瞬的瞧着眼前的小女孩儿

　　“妙妙…”

　　“嗯，我是妙妙…”

　　妙妙一笑颊边有两个小梨涡，她说话有点小奶音儿，又软又甜好听极了。

　　李竹生扯了扯嘴角，眼角落下一滴泪来，被他抬手抹去。

　　“我能抱抱你吗？”

　　李竹生眉眼柔和极了，只是他的声音沙哑粗砾，带着一丝丝颤意。

　　妙妙笑着抬起小手抱住了李竹生的脖颈，软软的说

　　“爸爸，欢迎你回家哦…”

　　李竹生薄唇轻颤着，抬起手轻轻的抱住了他的小公主，俊美的脸微低着，眼泪一颗颗砸在了地上。

　　宋桃儿最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她自来是个泪点极低的，吸了吸鼻子，望着地上相拥在一起的父女二人，柔声说

　　“午饭都做好了，洗手吃饭”

　　妙妙双眼一亮，拍着李竹生的背

　　“爸爸，咱们一起吃饭去，妈妈今天做了我最爱吃的辣椒小炒肉，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李竹生浅浅一笑，顺手抱起了妙妙，他身量很高，足有185。

　　妙妙腾空而起，吓得搂紧了李竹生的脖子，眼睛却弯成了小月牙。

　　宋桃儿侧身让父女二人进来，李竹生经过她时，红着双眸对她轻点点头，眸子里蕴着无尽的感激。

　　宋桃儿莞尔一笑，抬手关上门，转身去了厨房。

　　这男人手上沾过血，见过人命，但一点也不让人胆寒畏惧。

　　宋桃儿知道，李竹生是因为防卫过当进的监狱，起因是他的妻子和朋友聚会时被人调戏，李竹生赶过去一对五，拿刀捅死一个，自己也差点被打死。

　　法院当时判了他八年，因为狱中表现好，减了两次刑，仔细一算这应该是他服刑的第五年。

　　宋桃儿也知道李竹生原本是京市某高校的高材生，没出事儿之前已经参加两年工作，前途无量。

　　她还知道，李竹生的妻子在他入狱后的第一个月就跟了他的好朋友程嘉意，这些都是李竹生的姥姥跟她说的。

　　四年前她租住了姥姥的房子，姥姥上了年纪身体本就不好，带着三岁的妙妙太不容易。

　　她实在是看不过去，平日下班会去楼上帮忙带带妙妙，一来二去便和祖孙二人亲近起来。

　　姥姥临终前把妙妙托付给她，给了她一张折子和一封信，折子里有30万的存款，是给她的。

　　信则是留给李竹生的，姥姥说，等他出狱以后再交到他的手上。

　　宋桃儿把信件和存折放在盒子里小心保管着，如今李竹生既然出来了，该是时候把东西交给他，也该是时候搬走了，早晚都有这一日的，她早有心理准备的，虽然不舍妙妙，但更为父女二人高兴。

　　宋桃儿端着辣椒小炒肉和糖醋排骨从厨房里出来，李竹生和妙妙已经洗好了手，坐在沙发上聊天呢。

　　妙妙热情的从桌子上拿了一根香蕉剥好递给了李竹生

　　“爸爸，会一直陪着妙妙吗？”

　　李竹生接过香蕉，温声说

　　“会一直陪着你…”

　　妙妙开心的一拍手，小模样儿娇憨可爱极了，李竹生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他幻想过无数次和妙妙再相见时的场景，他们父女二人遗失的五年时光，妙妙会不会不认他？会不会恨他？可后来在监狱里收到妙妙四岁时寄来的第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爸爸！

　　字迹歪歪扭扭像只毛毛虫，可却让他抱着信纸嚎啕大哭。

　　这三年来妙妙每周都会给他写信，从三两个字到完整的一句话，她的字写的越来越好，掌握的词汇量越来越多，上周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妙妙已经能写满一张信纸。

　　李竹生也通过妙妙信中的内容，知她是一个乐观开朗的性子，信中提及最多的是她的“妈妈”。

　　李竹生侧眸看向餐桌，不期然撞上女人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她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眉眼柔和的瞧着他们，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李竹生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

　　“边吃边聊，一会儿饭菜要凉了”

　　宋桃儿对父女二人招了招手。

　　妙妙拉着李竹生的大手站了起来

　　“爸爸，妈妈的手艺很好很好，你一定要吃三碗饭呐，啊…妈妈咱们不知道爸爸回来，饭做的够不够吃？”

　　妙妙这会儿才想起，妈妈方才闷米饭的量似乎只够他们娘俩吃啊。

　　宋桃儿抬手指了指厨房

　　“昨儿蒸的馒头还有呢，这会儿在灶上热着，放心，饿不到爸爸的”

　　妙妙一听这才放下心来，拉着李竹生坐了下来，然后拿起桌上的筷子双手递给了他。

　　李竹生晃了下神，他唇角微扬

　　“先给妈妈…”

　　宋桃儿有些诧异的看向李竹生，妙妙唉了一声，小跑到宋桃儿的身边，把筷子递给她，然后讨好的亲了亲宋桃儿的脸儿，宋桃儿亲昵的蹭了蹭妙妙的包子脸，轻轻的推着她去了李竹生的身边。

　　李竹生看着妙妙和这个温柔娴静的女人亲昵的互动，看得出来这个叫做宋桃儿的女人很疼妙妙，妙妙对她亦是真心的喜爱。

　　是啊，在妙妙的认知里，这是她的“妈妈”……

　　“吃饭吧，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宋桃儿拿起筷子，对李竹生笑着挑了挑眉。

　　李竹生也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在口中。

　　妙妙见爸爸只是低头吃着米饭，忙不迭的端起盘子把排骨和小炒肉拨在了他的碗中。

　　“吃菜吃肉，爸爸你太瘦了”

　　李竹生盯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碗，轻嗯了一声，看向妙妙

　　“你也吃…”

　　“爸爸，您比照片上瘦了许多，但是比照片上更好看，妈妈说您当年是学校最好看的男孩子，您现在也是最好看的爸爸，妈妈也是最好看的妈妈…”

　　妙妙咬着筷子笑呵呵的说着，他们班级开家长会，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没有她的爸爸妈妈好看。

　　李竹生面上有些热，宋桃儿的耳根也红红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妙妙的碗里，宠溺道

　　“妙妙是最好看的小公主”

　　妙妙开心的扭了扭小身板，拿起排骨开啃。

　　李竹生见妙妙吃的这样香，唇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意。

　　迟疑着，把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宋桃儿身上。她低头吃着饭，安安静静的。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眸子朝他看过去，然后柔柔一笑

　　“吃饭啊…”

　　李竹生机械般的收回目光，拿起筷子闷头吃饭，如妙妙所说，女人的厨艺真的很好，他吃了一碗米饭，起身去厨房拿热好了的馒头。

　　一大一小吃饱了放下筷子看着他吃，李竹生就又吃了两个馒头，把菜汤都蘸干净了。

　　妙妙在一旁瞧着咯咯直乐，宋桃儿也笑，李竹生还挺给面子的，盘子都不用洗的节奏了。

　　李竹生放下筷子，妙妙十分有眼力见的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了他的桌前，李竹生抬手轻捏了捏小公主白嫩嫩的包子脸。

　　宋桃儿起身收拾碗筷，李竹生也赶忙站起身来想要帮着收拾，被宋桃儿抬手拦下，她笑说

　　“妙妙很想你，和她待会儿去”

　　李竹生收回手，轻声说

　　“谢谢你…”

　　宋桃儿弯了弯唇角，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妙妙在身后赶忙补上一句

　　“妈妈，晚上我再帮您洗碗筷哦，我先带着爸爸去我的小房间坐会儿”

　　宋桃儿头也不回的说

　　“知道啦，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