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扬州》顾宁兮

2、起.他们的十七岁

　　这是烟雨朦胧，柳絮如花的三月，这是他的家乡扬州，这也是她一生的归属。
　　他们是在高二下的期中考试后相识的，许三月记得清清楚楚。
　　杨州因连续几次考进前五十被调到许三月所在的实验班，或许他长得不是那样吸睛，没有十几岁女孩所追求的痞帅，但是少年感、虎牙，足够让许三月喜欢上他了。许三月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很好看，哪怕她的好姐妹都不这么认为。十几年的经历证明，许三月总是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审美、性格、思考问题的方式……但是她善良随和，致使她总是很合群却又让他人觉得她在烟火之外。
　　她是位于这个世界边缘的人，在幻想与现实中横跳。
　　杨州刚好也是。
　　遇见杨州那天，是她的生日，农历三月三十。或许是老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次，是喜出望外，是在劫难逃。
　　若是追溯到最早，兵荒马乱的开始，只有一句“大家好，我叫杨州”。少年一身骄傲站在讲台上用谦逊的语气介绍着自己，满目星河眼角带着笑意，班主任站在一旁一脸赞许。从看见他身上无二的湛蓝校服却觉得如此不同时，许三月就开始了她盛大又怯懦的暗恋。
　　杨州调来的第二天，班里按期中考试班级排名顺序依次排座位，许三月刚好在杨州后面一名，又刚好杨州前面有个空位，许三月顺其自然地选择了那。碰巧也好，故意也罢，这一坐，便是两年。
　　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少年很安静，他会在课间用很细的铅笔在草稿纸上耐心地画函数图像，会双唇未动无声地背着英语课文，也会时不时发呆看天。他在许三月心中是与众不同的，从第一眼便注定了。许三月从来没有那么渴望和一个人搭上话，却不知从而何来一种陌生的胆怯。
　　天公有意，第一句话是在第三天的临近中午杨州先开口的：“同学，你知道生物老师办公室在哪吗？”
　　“我叫许三月。生物老师办公室在西侧316。”声音很柔软。
　　“谢谢，许三月。”
　　那声“许三月”字正腔圆，“月”字不是轻声，是四声。只有杨州一个人会这么叫。
　　想必是杨州从小学朗诵的缘故，学校的大小活动主持队伍里都有杨州的身影，或许在不同班的岁月里许三月早就在台下看见他很多次了。在台上闪闪发光的人，现在就在她后桌。
　　字正腔圆的“许三月”，是他的标志，是以后无数个日子里许三月不敢声张的欢喜。
　　后来杨州当选了副班长，她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好。好得不得了，不管别人怎么想，许三月就是这么认为。
　　夏天炽热的风吹满了盛夏，那是暧昧横行的年纪，许三月也只是“俗人”：她是想和杨州在一起的，但是她终究没有勇气。
　　许三月和杨州的缘分说到底要归功于许三月的胆怯，不然杨州一定会躲避。
　　若是倒回百年前，杨州一定是不入红尘的书生，他的路就应该是一帆风顺的，许三月的妈妈说他长得就是福相。
　　杨州从小被姥姥带大，他懂事，他独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直到他遇见了许三月。
　　是深渊亦是救赎。
　　许三月孤身喜欢了杨州好久，是惊鸿一瞥，也是日久生情，她分不清到底是哪天真正念念不忘的。至于原因，大概要说上很久才能说完吧。总之少年明媚似阳光，又怎么会忘。
　　许三月将自己的心动藏得很好，连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但是她没料到，她唯一瞒不住的是杨州。她忘了，她俩离得那么近每天说过那么多的话、杨州那么聪明时间又过了那么久，他总能隐隐约约看出点什么。但他是十七岁的少年，他也没法在这份被仰慕的关系里全身而退，只要她不说，他就可以安心地贪恋这份偏爱。
　　至于为什么被称作“偏爱”，要从每一个许三月暗藏雀跃亦或自责的眼眸和笑起来的梨涡里说起。
　　杨州是副班长，做的是一些鸡零狗碎班长不愿意做的小事，许三月看见了总是主动问要不要帮忙，杨州当然说要，毕竟这样可以节约时间。许三月不只是为了帮他，或许更多的是想离他近一点，一不小心手可以轻轻碰一下，每次手碰到后许三月的微微一顿，杨州都看在眼里，随便她好了。
　　科技节的时候许三月怂恿杨州参加了比赛，她知道杨州喜欢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杨州本来觉得耽误功课，被许三月一鼓励也就答应了。后来许三月听说杨州什么奖也没得到后，在一个课间回头委屈巴巴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杨州并没反应过来。
　　“不该让你去参加比赛的，你本来说耽误时间。”
　　“没，我自己要去的。”
　　杨州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会因为同学随便一句话就做了选择，不过是自己本来就在犹豫而已。但是那天是他第一次看到许三月眼底的难过，她很少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从那天开始，一条无形的线就牵住了许三月，线的那端是杨州，打了个死结。
　　高三的元旦联欢，班里合唱了首歌，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
　　“人生总有些些遗憾那就随它去
　　短暂的阳光也一样温暖了心灵
　　总有些时光值得怀念却回不去
　　回不去的留不下的对你的回忆”
　　杨州放下手里的笔，视线从数学题上移开，抬头，看到对面的许三月唱着歌。许三月转头也看见了杨州，许三月回应了一个粲然的笑，嘴角有两个梨涡很对称，这一幕杨州似曾相识……
　　初一学前教育时大家走上讲台轮流做自我介绍，杨州看到过一个女生，若是细想，和许三月竟有两分相似。她的声音小，以至于坐在倒是第二排的杨州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他只听到她姓周，其他的便都没印象了。
　　见一面能记这么久不过是见色起意，那个女孩生得很白净，长得不高在讲台上怯生生地挤出一个笑，两个梨涡很可爱。但是很不巧，第二天上学那个女生就没再来了，想必是转学了。
　　元旦当天晚上杨州回家翻了好久初中微信群的相册，找到了那张照片并且保存。五年前的照片了，像素很糊，只能看见那个女生的轮廓，刘海，高马尾，冷白色的皮肤，只有这些了。那是杨州第一次觉得女生可爱，也是唯一一次。后来他见过很多人，优秀的女生比比皆是，但是和许三月亦或姓周的女孩子不一样。
　　她们相像，不只有梨涡，还有那份胆怯、疏离。
　　说回偏爱，这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已成事实，但他从不多说什么。大概从某种角度讲，他也是怯懦的。
　　只是那段时光他们过得都很快乐。杨州给许三月讲英语题，许三月帮杨州画笔记，杨州依旧年级前五十，许三月进步了几名，导致每次许三月和杨州班级排名总是差不多，他们一直都在坐前后桌。
　　那年十七岁，日子里满是心照不宣，他们都知道，不说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