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夏日狂欢》孤舟无楫

1、死亡

　　2X19年3月23日，桐月。
　　许灼双睫微颤着睁开眼，尝试适应屋内的光线。
　　他一手撑着床缓慢坐起，剩下一只手摸到另一侧冰冷的被褥，吓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人呢？
　　他的动作十分迟滞，步履蹒跚地下了床，踱步到窗边，手腕虚浮地拉开蓝色窗帘。
　　灿烂的曦光倾洒满屋，许灼被刺激得眯起了眼，只好凭手感推开玻璃小窗。等适应了屋外光线后，只见缀了满树的开得正浓正艳的簇簇三角梅盈了满窗。
　　谢扬舟站在花树下，手捧一束纯白小苍兰，阳光落了满肩。正隔着重重的花叶，遥遥望着他。
　　许灼眨了眨眼，轻轻地笑了。
　　谢扬舟举着花挥挥手，冲他喊了一声:"等着我！"
　　他跑得飞快，卷起了一阵小风，吹的花瓣飞扬，打着旋在空中飘了一阵后又簌簌落了满地。
　　许灼立在窗前久久不动，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妈妈也曾站在院子里的三角梅下，粉的红的紫的花瓣撒娇般跌了她一身，冲着他甜甜地笑，笑容明媚而温暖。
　　后背突然覆上一具温热的身躯，谢扬舟搂住他的腰将他圈进怀里，尾音里藏着笑，“在想什么？”
　　许灼偏过头看他，笑意融融，“我在想……我爱的人，都曾站在花树下。”
　　落满身的花，沁满身的香，笑容馥郁芬芳，好似天边暖阳。
　　于是一束小苍兰挨到了他面前，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惹起阵阵痒意。纯白的花蕾轻轻摇晃，柔嫩的花瓣上垂着二三露珠，晶莹剔透，散发着淡雅的清香。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谢扬舟垂眸看他，眸色温柔内敛，“半夜醒来的时候，想着应当给你买一束花，不然会觉得很遗憾。”
　　“可我跑遍了整条街，也没有一家花店开得这么早。”
　　“直到我拐进一条弯弯窄窄的巷子，头发花白的老人拉开卷帘门，我一眼就看见白色的小苍兰。”
　　“我想你会喜欢。”
　　许灼微微摒住了呼吸，眼眸微闪，像浮着一层细碎的星光。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是将一瓣落在谢扬舟衬衫领口的三角梅捻在指尖，对着谢扬舟的眼比了比，笑声问：“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花瓣吗？”
　　“你是第一个。”
　　“也好，也不好。”他将花瓣覆在谢扬舟的右眼上，微凉的指尖隔着花瓣触到温热的眼皮，谢扬舟微微垂下头，顺从的由他摆弄。
　　许灼仰头吻上他的眼，隔着一层柔软的花瓣，两人的心意互相触碰、缠绕、相依相偎。
　　谢扬舟将花拾掇好，又下楼去盛了碗热粥上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许灼。
　　许灼就着他的手喝粥，咽得极慢，又轻轻地笑，“老这样，我又不是没手没脚。天天都这样操心，你不烦吗？”
　　“要操上一辈子的心才好。”谢扬舟放下空了的粥碗，捏了捏许灼细骨伶仃的手腕，叹息道：“你这儿还有肉可以掉吗？”
　　“不过今天气色好多了，吃得也多了。”谢扬舟欣慰地点点头，“等下带你去晒晒太阳，把亏空的气血都补回来。”
　　许灼想了想，支使着谢扬舟把画架摆到花树底下。
　　“我还没认真给你画过什么呢。”
　　他如此说道。
　　晨曦的阳光正好，并不灼人，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许灼坐在画架前，极为认真的在洁白的画布上一笔一画地勾勒。
　　眼前的三角梅片片凋落，风一吹，便都刮散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两个朦胧的虚影正逆着晨光走来，细看却又瞧不真切。
　　此时滞涩的身躯忽然再次轻盈起来，耳畔竟能听见，花落的声音。
　　许灼隐隐感知到了什么，他轻声叫住要去拿药和毯子的谢扬舟，“别去了，陪我说说话吧。”
　　于是凋零的花树下，多了一对呢喃细语的情人儿。
　　"我私下里叫纪鹰回来看你，你怪我吗？"谢扬舟抿着唇，提起这个人时明显不太高兴。
　　“你做我的主，有什么好怪的。”许灼画了一阵子后精力不济，便暂时搁下画笔来缠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再说了，这么多年的感情，能见上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扬舟。”许灼忽而对他一笑，清澈含笑的眼眸里蕴着几分悲戚，“我现在连笔都握不稳了，变娇气了。”
　　谢扬舟闻言一愣，目光沉沉的看向他，看向眼前被久病折磨得瘦骨嶙峋的青年，心头一阵阵泛酸。
　　这双手本该是握手术刀的。
　　他原来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到头来却被苦难裹挟了。
　　绝望包围着他。
　　“如果不生这场病就好了。”许灼闭上眼开始幻想，“如果我在高考完的暑假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如果我夺下那柄尖刀，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该多好。”
　　“扬舟，我好像要画不完了，明明想给你留下一幅完整的作纪念。”
　　许灼仍旧在微笑，眼角跌落的泪水却苦得发涩，任凭谢扬舟怎样努力都无法抹尽。
　　“我还欠你一个热烈的夏天，欠你一幅盛满爱意的画，我欠你太多太多……”
　　“扬舟，我对你很不好。我能给你的很少很少，却还是想抓住你一辈子，我太贪心了。”
　　“贪心到，还想再要一个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谢扬舟无措的眨了眨眼，嗓音发颤得厉害：“不要再说糊涂话了，你值得一百个春夏秋冬，你要长命百岁的……别再说了好不好？我现在去给你拿药和毯子来，我……”
　　许灼攥住他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头。
　　“扬舟。”许灼微笑着看向他，脸色红润富有生机，似一棵枯木逢春的树，从衰朽的树心中抽条出嫩绿的枝叶，在风中微微摇晃，“你还记得，之前欠我的一个大冒险吗？”
　　“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不管……”
　　“不要……不许再说了！”谢扬舟双肩剧烈的颤栗着，手抖得不像话，无措的向许灼投去哀求的目光，“别再说傻话，我求你，我求你…….”
　　许灼受不住他的目光，于是只好狠心撇开眼去。
　　他声量不大，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你会平安、健康、幸福的度过此生，还要再找到一个，发现你眼睛像花瓣一样的人儿……”
　　“这就是我给你的大冒险，从现在开始生效，有效期是——一辈子。”
　　许灼倾身抱住他的腰，微凉的唇贴在他耳畔，轻声细语，又有如平地惊雷，“扬舟，能再次遇见你，此生再幸运不过了。”
　　“我爱你。”
　　最后一瓣花落下，跌落尘中辗作泥，这次他终于看清那缓步走来的一双人影——父母微笑着对他伸出手，母亲的笑一如当年温暖明媚，身后绽放着簇簇三角梅。
　　许灼紧紧握住了他们的手，不再松开。
　　自此，一个病骨支离的青年在花树下睡着了。
　　微风卷过画布，吹得其中的一角哗哗作响。画布上长身玉立的青年站在绵延不尽的花海里，迎风轻笑，手里捏着的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整幅画中所有的色彩都泼在了青年身上，仿若天地为之失色，花月为之黯淡。被风卷起来的那一角，藏着一行不久前写下的清隽小字：祝君长安，此生无忧。
　　夜深了，谢扬舟浑浑噩噩的打开被敲响的大门。只见纪鹰一身尘土，惟有手中捧着一束纯洁湿润的鲜花。
　　黄玫瑰，是道歉的意思。
　　“许灼呢？航班延飞了，我……”
　　“哦。”谢扬舟面无表情的嘲讽道，“花你可以留着葬礼的时候献。”
　　“什么？！你说清楚……混蛋，开门！”
　　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天边传来喑哑的滚雷声，一场冷雨不期而至，同时浇透了屋内外的活人。
　　许灼葬礼那天，许许多多的人千里迢迢聚集于此，他们或是许灼的亲朋好友，或是街坊邻里，或是师长同学同事，又或是牵挂他的病人及家属……
　　和他生前有过交集的人们儿，于此时此地聚成浪潮汇涌成海，或默哀、或号哭、或于灵前喃喃絮语，以各种方式拍打着再也无回应的海岸。
　　谢扬舟被迫席卷进这浪潮中，感觉并不真切。他得帮着主持丧葬，忙得满场打转脚不沾地，要悲伤只能在暗中窥伺。
　　就这么一直从破晓忙到了夜深，满场的嚎啕转为了啜泣，撕心裂肺化作痛楚沉疴。
　　依照许灼的生前遗愿，一经离世他的遗体便移交给了当地医学院，转行成为一名辅助医者研究胃癌肿瘤的大体老师。
　　但他仍有一个墓碑，聊以慰籍生者的心灵。
　　谢扬舟买下跟他临近的另一个墓，备做己用。
　　又是一个浓夜，天上的星辰敛去一身光芒，徒留一张黑洞洞的布幕。谢扬舟将自己拾掇干净，驱车去了墓园。
　　许灼墓前躬伏着一个漆黑的影子，抽泣转为嚎啕又转为悲凉的呜咽，哭得他累弯了腰。
　　“如果当时我再关心你一点，不再固执己见，是不是就不会……”
　　谢扬舟远远地望着，没有上前打搅。
　　他知道那是谁。纪鹰的航班延飞，他错过了最后有关许灼的一切。
　　纪鹰曾经霸占了许灼生命中最为绚烂的十年，谢扬舟曾深深地嫉恨过他，而今却只感到悲凉。
　　缄默的夜深自沉重。
　　谢扬舟的崩溃则是在一个平常的晴日，起因只是许灼生前送他的那盆长寿花开始打蔫了。
　　无论谢扬舟如何补救，一切都于事无补，长寿花飞速地萎缩干枯，蔫成一团毫无生气的红色小团。
　　还记得许灼转赠给他这盆花时的样子，那时的他们还没这么亲密，他笑得青涩，带着点儿不好意思。
　　“我一直想养花，可惜总是辣手摧花。这长寿花是我从张伯那儿抱来的，拜托你养养。它的寓意好得很，长命百岁，你养了会长命百岁的。”
　　崩溃来得毫无征兆，谢扬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气管震颤着，喉咙深处溢出破碎且无助的呜咽。后来听邻居说，那天他哭得像个和家人走散的孩子。
　　那时的谢扬舟只知道，许灼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与鲜活的生命共同联结着的羁绊，就这么消逝在茫茫尘烟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