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吻荼蘼[gb]》青城浮灯

54、第 54 章

　　演出完毕，下一场在两天后，火车硬座票要坐将近半天，算上走过场和排练，时间相当紧。

　　火车站候车室，新鼓手丁元翔揉了揉酸痛的上臂，他头往后仰，脖子“嘎嘣”一声，他忙恢复先前的坐姿。

　　本来就虚，丁元翔感觉自己变了形，他是医院研究用的人体骨架，从一个地方被搬到别处，浑身都要散架。他烦躁地捶捶肩膀：“操，累死我了，你们不累啊。”

　　想抽烟，身上没打火机，黎正飞手指一蹭，蹭开烟盒的盒盖，闻烟味来缓解烟瘾。

　　他盖上盒盖，烟盒放回口袋，嗓音都透着疲乏：“你也知道，我们欠了挺多钱的，先还完钱再说吧。你要嫌累，就歇一阵，我们再找个鼓手，跟你轮着来。”

　　裴寒他们坐在后边那排，丁元翔瞟了眼周围，悄声问：“欠多少啊？”

　　“六位数中间。”黎正飞往少了说。

　　他掏出烟盒，就那么捏着，到快把它捏扁，呼吸间烟味浓重：“有大公司想签寒子，要求他跟我们散伙，给他配新乐队，他拒了。就因为他要带着我们，好点的商演都不找他去，他要被我们拖垮了。”

　　“哪个公司？”丁元翔问。

　　听黎正飞说是东音，丁元翔骤然坐直：“出道妥妥能火啊！”

　　他犯过事，在圈内不算秘密，黎正飞在候车室的喧嚣中，听见香烟被他捏碎，手指隔着烟盒，捻开里面的烟草。

　　演出后台，黎正飞亲眼所见，裴寒拒绝了林微的邀约，她是圈内知名的经纪人，前几年调到东音内地总部，数位天王天后的经纪约都曾在其手下。

　　裴寒甩了他们就能去当大明星，但裴寒说兄弟比前途更重要，要和他们一起成名。

　　黎正飞清楚，他才是真正拖累裴寒的，一个蹲过看守所的犯人，会被歧视也正常。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脸贴着手心，为他的冲动而懊悔：“我当年不该打那场架，事都快平了，我非要帮寒子出气，动了手。”

　　错已酿成，丁元翔只得安慰几句：“谁年轻没犯过错啊？”

　　致使裴寒内疚这些年，现在又连累裴寒，害裴寒没能签成大公司，当歌手的梦想被一拖再拖。黎正飞的气管里，有两股疯狂的声响在痛苦地拉扯，不上不下，发出绝望的狂啸。

　　更年轻时荒废的时光，都化作惨重的代价反扑，撕咬他，将他分食。他喃喃自语：“我得找个来钱快的路子。”

　　言者并非无心，听者则有意，黎正飞的话，被丁元翔听了进去。

　　火车长途旅行，抵达时已是夜晚，裴寒回身，拍下灯火通明的火车站发给池樱：【刚到】

　　房地产销售，是个没固定下班时间的职业，能几点下班，基本取决于客户几点走。不急着等池樱回复，裴寒却仍在看屏幕。他走了几步，手机自动锁屏，他按亮屏幕解锁，点进12306，订了张高铁票，目的地辉城。

　　这是他目前的行程里，最接近池樱的地方。

　　演出当天，赶上看房团会到池樱在的楼盘，她说想趁着好时机，多带些客户去看房，能卖一套是一套。池樱错过他的演出，但裴寒不在意，他可以去找她。

　　安排中，第二天的上午休息，作为乐队全员的休整，吃早餐时，只四个人在，裴寒问许滨：“飞子呢？没起吗？”

　　“他出门了，没跟我们说去干嘛。”许滨说。

　　辉城，池樱提早起床，将短途用的行李装进旅行包。

　　万事开头难，开了第一套房的头，后面的路就顺了，池樱自信满溢，她的花园万物复苏，鲜花盛开。

　　在卖房和看裴寒的演出间，她选择了前者，它是她的本职工作，她要做得更好。等休息日，她就要去找裴寒了。

　　到送走看房团的客户时，池樱又新添两笔业绩。

　　“小孟，我们下个月搬，来喝乔迁酒啊。”临走前，客户热情邀请池樱。

　　“谢谢您，我一定来。”池樱微笑应约，“您慢走。”

　　老人与同行的子女离开售楼处，去停车场的路上，老人的儿子忍不住问：“爸，你怎么选她了？我看她年纪小，资历也浅，没她同事有经验。”

　　“这女娃娃亲切，像邻居家小孩，不逼我做事。我就想买个房，推销个没完，弄得像逼我买的那种，我嫌烦。”老人不喜欢步步紧逼型的销售，各种鼓动他买，仿佛不买就亏大了。

　　“爸这叫逆反心理，想买的，被销售一煽动，反倒没兴趣了。”女儿评价道，“我看这种销售挺合爸眼缘的，各人有各人欣赏的类型嘛。”

　　“也是。”儿子停止录音，保存好文件，“改天拿录音找个大师问问，她说的风水那些准不准。”

　　“行啊小京妞，稳定输出。”陆韬轻笑，“岑雪，月冠有新对手了。”

　　岑雪也应道：“小樱说不定能带个奖杯走。”

　　外貌、气质、声音和习得的风水知识，池樱凭着几项加成，成功卖出房子，但她的认知明确，想要多卖，基础更得扎实。她答：“我还差得远呢。”

　　“别谦虚，岑雪等着你拿月冠，请她吃水煮鱼。”陆韬丢了只“黑锅”给岑雪。

　　“我看是你馋吧。”岑雪无情回怼。

　　“我下周休息要去趟外地，给你们带好吃的。”池樱的心随裴寒飞到他的城市。

　　明天，或者说今晚，再接待一波客户，她将踏上与裴寒相会的旅途。

　　在等客户的间隙，池樱翻看上次的舞台照，裴寒的舞台妆稍淡，身在小型场地，却依旧难掩华丽张扬的气势，和他卓绝的控场力。

　　当裴寒站在舞台上时，没有人舍得分心，都在膜拜降临的美神，他天生就是舞台的王者。

　　池樱记起歌迷的一个比喻，说裴寒的出生地点不在医院产房，而是在舞台，她笑意弥漫，连她自己都恍然未觉。

　　终于完成工作，留了客户的联系方式，池樱与岑雪和陆韬告别，打车去火车站。

　　浅蓝色的硬纸高铁票，池樱紧紧攥在手中，她将包背在身前，检票进站。高铁经过辉城，中间只停两分钟，所幸这站乘客少，不必挤着上去。

　　空旷的站台，风拂过睫毛，池樱触碰她的脸，原来她嘴角一直保持笑的弧度，是期待她和裴寒的重逢。

　　流线型的高铁从远处开来，进站，停稳，开门，池樱登上高铁，坐到她座位上。

　　她调整座椅，坐得舒服些，倾斜角度又不大，不会妨碍到后排的乘客。整个人窝在座椅中，她看高铁提速，驶出火车站，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

　　省内山多，不同于家乡的平原，池樱又很少坐火车，尤其来西南地区，她对一切都觉新鲜，贴近窗边睁大眼睛看。

　　黑暗中山峦绵延，高铁孤独地行驶在铁轨上，穿过隧道，开向邻省。及至邻省，海拔下降，地形渐趋平缓，群山被远远抛在后头。

　　高铁忽然鸣笛，两道鸣笛声相映，划破黑夜的静谧，紧接着，一列同规格的高铁飞驰而过，会车时，池樱只来得及看个大概，明亮的车厢，和闪过的一张张面孔。

　　那列高铁上，人们也在前往别的城市，或忙于工作，或闲暇去旅游，或回乡探亲访友，也有人和她一样，去到外地与恋人相聚。

　　手机响了，池樱接起：“哥。”

　　“我听说——”池枫向池樱转述裴寒拒绝合约一事。

　　头靠着座椅的头枕，迷茫将池樱笼罩，拨不开散不尽的迷雾，她轻诉她的困惑：“为什么呢……”

　　“他的朋友蹲过看守所。”池枫大致讲述过程，“我还听说，他们忙着演出，是要还钱。”

　　“可是都……”池樱的思考中断，变作省略号，缀在她无言的末尾。

　　可是她和家里都同意了，他们没必要还钱了，为什么裴寒自己就做了决定，半点不和她说？

　　裴寒是，为生活去奔波，却骗她是为梦想，池樱难以接受。

　　听池樱沉默，池枫又说：“你和你的朋友欠了一大笔钱，要还钱，有一方给你好条件，你马上能赚够钱，但他们有前提，让你明面上和你犯法的朋友割席。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邻座的乘客睡着了，池樱和池枫说看微信，她打出文字：【割席只是签约的条件，我红了，他们想管也管不着。而且，明面上割席，不代表私下的交情也断了，只要能达成目的，我可以暂且退让，直到我足够强大，别人都左右不了，能做我想做的】

　　池枫没感到意外，池樱的思维方式，承袭父亲，来自父亲多年言行的教导。他们，或者说他们一家人的想法，都如此一致，而裴寒正相反，所以裴寒会果断拒绝。

　　他问池樱：“如果那样会伤害你的朋友呢？”

　　一把钝刀子在割池樱的肉，丛林法则之下，利益至上者的内心，在上演拉锯战。池樱的气息都变迟缓，她将耳机塞得更紧，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去指尖和屏幕的指痕，再擦过手上出的汗，慢慢打下回复：【我会选对我、对我们最有利的】

　　她又发了条长消息：【是我，我要么收下钱，和朋友过以前的生活，要么就退让。与其和三个朋友花上一年半载，甚至几年才还清，不如我和他们说好，我去签大公司，出道两三个月就还上，然后我再带他们过好日子，总比四个人一块吃苦受累要强】

　　这次换池枫沉默，他换了个问题：“我问错了，我该问你，如果朋友是乔茜，你还会那样选吗。”

　　池樱毫不犹豫答道：“她不会犯法，你的假设不成立。”

　　在池樱的成长方面，池家三人各有担当。

　　老父亲池东森威严和慈爱兼而有之，指引点拨池樱；姐姐池栩是疗愈者，生活上最关照池樱，在池樱经受困难时安抚她的焦虑；哥哥池枫则担任说客，选中着力点，发力来撬松池樱的心防，由点攻入瓦解。

　　说客池枫能体会到，他没赢在“渗透”，池樱没被他同化，因为她的观点本质和他相似。

　　池枫能确认，从他说“给裴寒换个好乐队”时，池樱就已在潜意识里认同他。

　　他索性不装了，跟池樱摆事实：“你发现了吗，你和裴寒的观念有冲突，同一件事，你会退让，他反而很坚持。我在想，哪怕割席的要求是你提的，裴寒也不会听你的。

　　裴寒和你谈恋爱，他进圈，会得到我们池家的帮助，俗称吃红利，连带他的朋友。你可以想象，有前科的人进娱乐圈会被骂成什么样，而这个人是你男朋友的好兄弟。你猜，大众在反感他、抵制他的时候，会不会也骂到你头上，骂你给违法分子提供温床。”

　　跳过“我不在意”、“与你无关”和“不会的”的倔强反驳步骤，池樱回池枫：“我会想出折中的办法，会劝他放弃还这笔钱。”

　　“但愿是折中。”池枫凉飕飕地说，“别只折了你，他毫发无伤。”

　　蝉在舒适的土中住了十七年，到第十八年得见外面的世界，蜕去名为软弱的外壳，变成陌生的新模样。

　　天边隐有滚滚雷声，池樱拉下遮光帘，车窗玻璃上，原本反射车厢内光线的雨滴，顿时失去明亮，变回暗淡的水珠。

　　她闭眼，只对池枫说：“可能会，两败俱伤吧。”

作者有话说

　　开始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