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小师妹是块真木头》吴简意

13、灵根

　　大殿里一片沉默，冷杉忽然感觉脚后跟痒痒的，她微微偏头，余光瞥见地上有一截带鳍的尾巴，可能是尾鳍尖尖碰到了她的脚后跟。
　　这尾巴形如蛇尾，却又像鱼尾一样有着飘逸的尾鳍，可惜尾鳍略残破，鳞片也青黄驳杂，有些奇怪，好几处还掉了鳞，露出了血肉的颜色……等等，这、这不会是龙尾吧？
　　冷杉知道这是个玄幻的修真世界，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另一个世界没有的幻想生物，还有可能是龙！虽然只看到了尾巴尖！
　　她飞快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并不是龙，是一个瘦高的少年，他骨瘦如柴，两颊凹陷，眼底一片青黑，薄唇泛白，气若游丝，正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抓着他竹竿似的胳膊往上提，他似乎并不能靠尾巴自主站立。
　　少年与她的视线相撞一瞬，便垂眸盯着地面，不与她对视。
　　冷杉就见他裸露的龙尾巴轻微颤抖着，一点点往后盘，像是要努力地把所有尾巴都缩在衣摆下，但半透明的尾鳍尖尖却怎么都藏不进去。
　　这时赵军见众人随着少女的动作看了过来，感觉到少年状态变差，不想再等待，便抓住了时机迅速向掌门禀报。秦宴也适时传音祁掌门。
　　赵军开口时，冷杉就转了回去，默默听完了身后少年的故事。
　　她在心中微微叹气。好惨，比我惨。
　　难以想象少年被折磨了数十年，浑身是伤，时刻忍受苦痛，顽强地活了下来，最终还能手刃仇敌……真是了不起。唉，这个修真世界，大家都不容易，感觉自己受到的伤害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至少她的两次死亡，都死得很干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同情别人之前，也有一个人觉得，她失去了自己的肉身，很可怜，比他可怜。至少他从始至终，都保住了自己的肉身。
　　冷杉控制着木头稍微移动了一点位置，木头和神魂一左一右地站在那收不回去的尾鳍尖尖前面，感觉基本能遮挡住来自前方的大佬们的视线。
　　姚銎之看到了冷杉的小动作，轻啧一声，他不耐烦听别人的悲惨故事，看向冷杉，难得放轻了声音，“好了，你既然能控制那木头，就赶紧来给琉璃治疗。”
　　冷杉一秒切换战斗状态，治？治你个头！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拒绝。”
　　“你说什么？”
　　“你们毁了我的肉身，我拒绝给她治疗。”冷杉冷声道。
　　“拒绝？你一个孤魂野鬼，有什么资格拒绝？别不知好歹！”姚銎之讽刺地笑着。
　　“本道君的亲传弟子，不知够不够资格？”浮临道君幽幽出声。
　　秦簌瞥了一眼姚銎之，传音道：‘闭嘴。’
　　姚銎之总算记起秦簌的打算，咬牙按捺住暴躁的心绪。
　　上首的祁掌门眼角细纹动了动，对冷杉说：
　　“你的神魂确实已经与紫灵木彻底融为一体，不可分割，这一点我已确认。这紫灵木，也发生了一些特殊变化，既像是认主之物，又像是一具肉身空壳。然而，紫灵木毕竟是我宗传承数万年的镇宗至宝，不可赠予他人，更不能外流，所以……”祁掌门略一停顿，正色问道：“你可愿加入宗门，成为我神剑派弟子？”
　　“弟子愿意！”冷杉仿佛被天降馅饼砸中，愣怔一瞬，立刻清脆回答。
　　她脑子晕乎乎的，原来这里是神剑派……啊？
　　《玄阳春秋》所记载的三大宗门之一的神剑派？
　　冷杉本来想着先保住一条小命，再做其他打算，现在……真是好大一个惊喜，她心中充满了对天道和神剑派掌门的感激，生出对未来的许多期待。
　　祁掌门看了一眼冷杉身后沉默的少年，“好，那就先看看你们资质如何，你和他都上前来。”说完一挥手，一块羊脂白的扁平圆盘浮现在半空中，正是神剑派开宗祖师留给宗门的超阶法宝之一，测出的灵根值非常精确，若有必要，甚至能给出小数点后数位的数值。据说还有隐藏功能，能测出血脉和体质等特殊资质以供参考。
　　测灵盘一尺直径，中间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半球，外圈按照金水木火土五行相生的顺序，镂空镶嵌着五颗鸽蛋大小的五色圆珠。此外，测灵盘正面还雕刻着许多玄奥的环形纹路，反面则是刻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又有日月星辰绕剑运行，显得神秘非常。
　　冷杉走上前，祁掌门手指微动，地上的木头飞落到冷杉怀中，祁掌门朝她点头，“把手放到测灵盘上。”
　　测灵盘悬浮在冷杉面前，她左手抱着木头，伸出右手放到测灵盘正中的半球上。测灵盘触手冰凉，莹润的光泽让人看了就觉得爱不释手。
　　五色圆珠旋转了一会儿便停下来，向上发出五道高低各不相同的光柱，光柱上隐约可见细微的一条条刻度。
　　白金色的光柱最高，黑蓝色和赤红色次之，二者相差无几，最矮的是青绿色和土黄色光柱。
　　冷杉知道金水木火土五行对应着白黑青赤黄五色，五道光柱，说明她有五种灵根，自己这是杂灵根中的五灵根？她不太确定在这个世界体系里五灵根究竟是好是坏。
　　“这不是她原本的灵根，”一个陌生声音突然说道，冷杉偏头，发现是姬一幸，“她肉身未毁时，本是金天灵根。”
　　冷杉第一次听姬一幸开口说话，他的声线柔和，没有丝毫攻击性，甚至有些弱气。但是，他在这个时候开口，不得不让冷杉多想，且不说他是如何得知的，但她的肉身已经灰飞烟灭，他现在说起这个，还有什么用吗？
　　就见掌门眼睛微眯，“是吗？这倒是可惜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姬一幸。
　　冷杉了然地垂下眼，哈……果然“芝麻天使”这个标签不是白得的，内里黑心芝麻馅，天使的一面只对一人……她就说，从来只在乎蓝琉璃的姬一幸，怎么会忽然开了尊口，原来是要在这里给她下绊子。
　　天灵根，听上去就很厉害，还有什么能比曾经拥有过，却又彻底失去，更摧折一个人的意志呢？
　　尤其是修真路上艰险重重，现有的灵根却始终差上一等，两厢对比，就连冷杉也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陷入疯狂，在一连串的“假设没有失去……”、“如果当初……”之中，耽于幻想，就此沉溺。
　　这样的落差，不仅是当事人，就连他人也会为之惋惜，毕竟，天资卓绝的弟子，对任何宗门而言都是多多益善吧。
　　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动摇了心志，冷杉立刻调整心态，暂时不去想以后的事，只在小本本上添上一笔。
　　她忐忑地去看神剑派众人，掌门依旧风度翩翩，辨认不出神色如何。
　　而那位帮她怼了姚銎之，还好心说要收她为亲传弟子的男仙师，正一脸慈祥地微笑看着她，没有露出丝毫的嫌弃，似乎并不在意她灵根的优劣与否。
　　“一个人的灵根，本不被神魂或肉身所限，若你的灵根确与过去不同，大概是受到了紫灵木特殊变化的影响。你如今金灵根灵根值为82，水灵根值8，火灵根值7，木灵根值1.6，土灵根值1.4，乃是金主灵根，水火为次辅灵根，亦是不错的资质。至于过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要太过介怀。”
　　“是，弟子受教。”冷杉心知对方这是在好意开解她，免得她钻了牛角尖，遂真诚道谢。
　　后来冷杉才知道，当今世界，灵根共金水木火土五种，只要有灵根的人，都是五行俱全，所以并无单灵根杂灵根之类的说法。
　　但每个人体内的灵根有主次之分，灵根值最高的一种为“主灵根”，主导修行，其余的则为“次辅灵根”，起辅助作用。
　　一个人体内的灵根值总量算作一百份，五种灵根的灵根值均不相等，且必定有一个占比大于三成的“主灵根”。若主灵根的灵根值占比大于九成，即为“天灵根”。
　　天灵根罕有，大多数人都是某种主灵根，搭配着一到两种次辅灵根。次辅灵根的先后排序，按照灵根值的高低来排序。而当灵根值占比小于一成时，无需特别说明。
　　轮到龙尾少年测灵根，他被提着上前，勉力才站稳，待他抬起胳膊，探出袖口的竟是一只膨大畸形的龙爪，龙爪放到测灵盘上，土黄色光柱便一飞冲天，其余四色光柱都快要被这黄色光芒掩盖。
　　“土灵根灵根值91，金灵根值3，水灵根值2.8，木灵根值2.6，火灵根值0.6——土天灵根！”赵军惊道。
　　姚銎之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想要从少女脸上看到嫉妒不忿的表情，却见她一脸淡然。
　　“很好，你二人还需通过一道问心考核，便算是正式入门，先随浮临道君下去休整一番吧。”祁掌门说道，众人很快离去，大殿里只剩下秦簌一行人，祁掌门这才看向秦簌：“中和，正如刃长老先前所说，我宗客卿长老之位暂无空缺，且蓝妖君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担任我宗长老之职。至于紫灵木，我宗弟子既已拒绝，你们也需认清这份因果循环，之前商议的，就都一并作罢吧。”
　　“掌门……”
　　秦簌想说些什么，祁掌门却抬手打断，语重心长道：“你到玄阳已有一段时日，却还未回过鹤唳宗，实在有些不像话，你师尊多次传信，催促我放人。三宗交流会已经结束，你待上几天，便护送你们宗门弟子一同回去吧。”
　　姬一幸上前一步说：“中和道君，我有办法治愈蓝姐姐的伤势，只需要蓝姐姐在宫灯中疗养百年即可，不必再劳烦神剑派掌门了。我们之所以来到玄阳，也不过是因为蓝姐姐病中想要见你一面。”
　　说完又转头，言辞恳切道：“蓝姐姐，你现在离不得宫灯，和我们一起回玄阴吧。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作为宫灯之主，我会尽全力供给宫灯，一定能治好你的。想必中和道君……也会理解蓝姐姐的吧？”
　　秦簌看着姬一幸，平时不声不响的腼腆皇子，终于露出了爪牙么。
　　蓝琉璃美目含泪，恋恋不舍地看着秦簌，她伸出手，却又很快放下。靠在姬一幸肩膀上，同他耳语几句后，最后转过头，留给秦簌一个决绝的眼神，便被姬一幸收进宫灯之中。
　　秦簌沉着脸，目送姬姚兄弟二人带着宫灯破界离开。
　　修真之人五感灵敏，他又怎么可能听不见她说的话，她说，她不会留下，她只能相信姬一幸了……
　　“晚辈告退。”
　　看着秦簌失魂落魄地走了，祁掌门摇摇头感叹，情这一字，竟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