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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难以言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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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拗不过担心的阿姨,再加上天生没办法拒绝年长的女性,虞舒只能一边听着阿姨的唠叨一边放空自己。
“这个烫伤膏啊是一天三次,烫伤的地方不要碰水啊,那么嫩的皮肤要是留下疤多可惜的喂,小伙子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白净哟……”
是,虞舒确实眉眼像极了女孩子,小时候更甚,在孤儿院时甚至还被一群性子顽劣的男生强迫扒下裤子检查。
“长得像女的,不会真是个女的吧,让我们来检查一下……”
然后被嘲笑,直到院长妈妈赶过来才制止了他们。
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屈辱。
所以虞舒不太喜欢被别人说“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但他知道阿姨没有恶意,他只能沉默。
“你今年多大了哇?小伙子长得真俊俏。”
“二十了阿姨。”
顾城摔门而去,眼里挥之不去的是那狐狸精手上通红的一片,他闭了闭眼,企图将这画面抛出脑海。
那男人真白,像冬天里的雪,手上的伤口则是盛开的梅,一片触目惊心却让人移不开眼。
怎么满脑子都是那男人……
顾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头看见了顾明岑。
“那毕竟也是我的学生,你不要给人家甩脸色。”
顾城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我妈才死了几年你就带人回家?还他妈是个男人!你对得起我妈吗?还在这里要求我?”
“当年的事情确实是我对不起你妈,但我跟阿虞不是你想的……”
“都叫的那么亲热了还说不是?真是个孬种,我妈怎么会看上你!”
顾明岑不再与他争辩,垂下了手。
顾城看见他这副垂首丧气的样子就来气,甩手走了。
顾明岑眼睁睁地看着顾城越走越远,叹了口气。
自从顾城母亲死了之后,顾城就再也没有叫过自己父亲了。
看着自己儿子随着年龄增长容貌长得越来越像他母亲,顾明岑又不可自制地想起自己的伴侣。
如果柔静在天有灵,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自己养成这样,一定会破口大骂吧。
顾明岑苦笑一声。
不知道以后能制住他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顾城这小子成家了……
虞舒自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在住进顾家的第一天就自动承担起了一部分家务,有时候被张姨看见了急乎乎地制止他他也会淡淡笑着说不打紧,但有时顾明岑看见了让他停下他就会乖乖地去房间看书,等到看见顾明岑出门他就会又拾起家务活。
久而久之,顾明岑就不会说了。
毕竟自己只是他的老师,他住在家里估计也会有些歉疚,如果做一些家务活能让阿虞好受一点的话,那么还是让他这么做吧。
在顾城眼里,这就是虞舒的殷勤和顾明岑的纵容。
他又冷笑一声,贱情人。
心中厌恶更甚,他几乎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家多呆,但是除了这里没地方可以去。
一个计划在心里悄悄开花……
关于顾城母亲这件事,确实是顾明岑对不起母子俩。
五六岁的小顾城正值对同伴的渴望期,整天吵吵闹闹地要爸爸妈妈生一个哥哥陪他玩。顾明岑和葛柔静费劲了口舌去和小孩子解释了半天,终于让顾城懵懵懂懂地明白了爸爸妈妈没办法给他生一个哥哥。
“那……小城要一个弟弟!”
顾明岑和葛柔静面面相觑,虽然嘴上说着“有一个小城就够啦”,但还是把儿子的心愿放在心上的。
那几年正值顾明岑事业上升期,一家三口聚少离多,更别说行夫妻之事了,葛柔静倒也理解,想着有顾城一个其实也够了,就没再多责备顾明岑。
但顾明岑心里一直有愧。
如果连自己妻子和儿子的要求都没办法满足,那还算什么男人呢。
后来他从初中教师升到了高中教师,也终于闲下心来与家人团聚,他又再次想起来儿子的心愿。
“小城,你还想要一个弟弟吗?”
稚气的顾城吸了吸鼻子:“想!”
这件事就被夫妻两个提上了日程。
结果天不遂人愿,这个孩子,他们足足等了四年。
苦苦怀胎十月,那时正赶上流感肆虐,葛柔静的身体本就不大好,更何况肚子里又有一个孩子在吸收她的营养,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有孕在身的葛柔静居然不胖反瘦。
身子骨太弱了,葛柔静怀孕期间几乎就没有下过病床,在那个年代,治疗费用也极其昂贵,这一大笔一大笔的钱花出去不可能不心疼,家底很快就要见底。
火上眉梢的顾明岑着急筹钱,又想到学校教务处主任想提拔自己升值,自己一开始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家里人就回绝了。
这一次,他暗暗在心中斗争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去找了主任。
有人提拔不行,还得自己努力,各种各样的饭局,几乎每两天就要去一次的教育总部,顾明岑留给自己家人的时间越来越少。
每次深夜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医院看葛柔静,总能看见小小的一个顾城躺在妈妈的怀抱里与妈妈一起躺在病床上相拥而眠。
每到这个时候,顾明岑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升了职,却少了家人的陪伴,真的值吗?
自己的妻子现在正是缺人照顾的时候,把这个又脏又累的重担子压在仅仅九岁的顾城身上,然后自己置身事外,他心里真的过得去吗?
但现实无法容许顾明岑想那么多,葛柔静的身体越来越弱,肚子里的胎儿像个吸血鬼一样在疯狂吸食着她的营养,他被迫去赚钱。
赚更多的钱。
葛柔静难产的消息传到顾明岑这里时,顾明岑正在完成他升职的最后一步——学术研讨会。
只要完成这个研讨会,他就能让妻子安安稳稳地养病,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只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成了顾明岑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当顾明岑赶到医院时,葛柔静已经明显不行了,他甚至来不及和在手术室外面哭成泪人的顾城分享自己升职的喜悦,护士就急急忙忙地从手术室赶出来——
“谁是病人的家属?病人不行了,进去见一见吧。”
手术床上的葛柔静脸色比床单还要白,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习惯性地露出一个微笑,接着两行眼泪滑落——
“对不起啊明岑,以后的日子只能你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了,你要好好照顾——”
握住顾明岑的手,力量被一缕一缕地抽出,最后还是无力地垂落在葛柔静的身侧。
葛柔静难产去世了。
顾明岑回过神来,又颤巍巍地转头去看旁边的育婴箱。
那里面睡着一个死胎。
死胎。
他心中大恸,眼眶通红,悲伤到根本哭不出来,他的嘴开开合合,也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死胎。
他又去看垂手站在一边的医生,得到了对方的一个“我们尽力了,节哀”的眼神。
死胎。
他悲哀地想,原来自己做的这一切,为了这个家疯狂地去加班,到头来是个笑话,甚至连心爱的妻子生命垂危之际,他也没能赶上。
死胎。
他转头又想,真是苦了自己的妻子,跟着自己没享几天福,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几乎汲取了自己身体里的所有营养也没有任何怨言,但到最后是个。
死胎!
顾明岑浑浑噩噩地走出手术室,看见从护士口中知晓了一切的顾城,此刻正在目眦尽裂地看着自己。
他从年幼的孩子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恨意。
“为什么你没有陪妈妈做手术!你只知道在外面鬼混!连妈妈做手术的时候你都不在旁边!我再也不理你了……”
年纪尚小的顾城什么都不懂,连“鬼混”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仅仅是在手术室外面等妈妈做完手术的过程中听到了小情侣吵架,就把这个自己认为很恶毒的词语用在了自己的父亲身上。
后来长大的顾城知道了这个词的意思,却也没有丝毫愧疚的想法。
什么升职,什么赚钱,全部都是幌子,每天都这么晚回家,母亲做手术都不在,肯定是跟别人亲热去了!
长大的顾城是这么想的。
从那以后,顾城再也没有叫过一次“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