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娥】玉兔的独白》放点辣椒_

2、下

　　姐姐见到了三圣母的儿子沉香，十五六岁的小少年，生的很俊俏。
　　姐姐嘴里念着，都长这么大了，一边摸着小少年的头，眉眼像他母亲，真俊。
　　我也暗暗点头，这一家人的基因，真就出不了一个丑的。
　　小少年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月宫嫦娥，激动的结结巴巴，高兴的喊着嫦娥姨母。
　　拜托，有三界第一美人当姨母，真的超酷的好不好。
　　刘沉香嘴都要笑歪了，一旁的小狐狸偷偷提醒他，说再这样笑就是对仙子不敬了。
　　黄衣少年和粉衣少女站在一起，两张小脸一掐一兜水儿，满脸的胶原蛋白衬着明晃晃的笑，让姐姐看了一阵恍惚。
　　年少真好，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笑，能不考虑任何后果就敢拉紧身边人的手，说要白头到老。
　　可能是活的太久了，看到太幸福的东西，反而会下意识去想那些支离破碎的结局。
　　其实这样想很讨厌。但嫦娥就是会下意识去想，毕竟她也没见过身边人，有过什么圆满的结局。
　　可是，少年人才没有这么多顾虑，他们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明日什么天地都坍塌，不管，今日就与我最爱乐逍遥。
　　少年见春风不喜，见夏蝉不悲，少年的肩上是草长莺飞和清风明月，少年就是少年，是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我娘有什么错？！我不管，我就要救我娘出来！”
　　这种话曾经也有一个人说过一模一样的。
　　姐姐听到沉香的话，心口都发麻。
　　外甥像舅。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沉香他舅舅掂着三尖两刃枪来收拾他了，平日里练功总是差不多差不多的小屁孩，怎么可能打的过战神杨戬。
　　就算东海都是杨戬放的水，沉香也占不了上风。
　　小孩搞了一身伤回来，八太子和小玉帮他上药，疼的他呲牙咧嘴嗷嗷叫，姐姐看不过去，顺手拿了把糖哄他。
　　沉香当下没有把糖吃完，就把剩下的包好放在了口袋里。
　　这一次小少年终于真正认真起来，他开始努力练功，收敛了嘻嘻哈哈的模样。

　　朝会之后，姐姐站在转角处等杨戬，众仙家都散去，剩杨戬一人慢悠悠下着台阶，他垂眸，似是在想什么事。
　　“杨戬。”
　　姐姐唤他姓名，他刚抬起眼，就被姐姐拉过手腕走到一边。
　　拜托，真君大人你眼都亮起来了。
　　“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我想造成的。”
　　他语气有点委屈。
　　“我知道……”
　　杨戬突然看向姐姐眼底，眼中动容。
　　姐姐却不动声色垂下眼，躲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把你妹妹压在华山下，其实远比天规的惩罚，要轻许多……”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姐姐话锋一转，想让天庭就抓捕沉香这事上，杨戬能手下留情。
　　“但是沉香没有错，这个孩子来到这世上，没有错。而现在能不能抓到他，全在于你了……”
　　不知为何，听到此话的杨戬突然冷下脸，逼近了姐姐一步，以一种质问的语气问道
　　“仙子真的认为，沉香没有错吗。”
　　姐姐一时震惊，不敢相信的看着杨戬。
　　沉香就和杨戬一样，都是仙凡相恋的产物，他若真的觉得沉香有错，那他就是认为自己存在于天地间，也是错的。
　　他真的恨自己的母亲，把他带到这个世间吗！
　　姐姐火气上了头，她怎么忍心听瑶姬曾经舍弃生命也要换来的情爱被杨戬否认。
　　她亦拉下脸
　　“母亲于一个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应比我更清楚，二郎神何必来问我？你该问问你的心。”
　　“我的心告诉我，他就不该自不量力，妄想与天争理。”
　　可是他曾经也是那个孑然一身就敢大闹天宫的杨家二郎啊，他也曾对天叫骂，也曾是一身傲骨，想要与什么狗屁“天理”争个输赢的少年人啊。
　　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姐姐气昏了头，就差要指着他鼻子骂了
　　“杨戬，不是所有人都会向天妥协的，你别低估一个赤子的心。”
　　“那仙子就更不该低估杨戬捍卫天条的心。”
　　姐姐平复着呼吸，瞪着面前人
　　“六亲不认，冷血无情。”
　　杨戬冷哼
　　“谢仙子夸奖。”
　　得，天算是让这俩人聊死了。
　　于是不欢而散。

　　姐姐又去后院的桂树下挖酒，可是千年的桂花酿已经被她喝光了，只剩下些刚埋了一两百年的，姐姐挑挑拣拣，嘴里念着还不是时候，不好喝。
　　我也嘟嘟囔囔，千年的酒她三杯倒，一百年的，能撑住两壶就不错了，像她的酒量用一句话评价就是，典型又菜又爱玩。
　　当然，我没让她听见。
　　每次吵完架都要喝两杯，这么多年偏偏酒量不见长，每年蟠桃会，都还是臭着脸的杨戬替姐姐挡所有酒。
　　姐姐也不说话，只是年年中秋，都额外送他几枝上好的月桂当谢礼。
　　我猜真君神殿的后院都是桂花味儿的。
　　这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真是有够默契的。
　　我坐在姐姐对面，小口嘬着桂花酿，闻起来是桂花香，尝起来又是苦的，涩的。
　　果然不好喝！我还是尝尝就好，毕竟首要任务是看着我姐姐，我比较怕她喝醉了以后，会拿着剑冲进真君神殿砍杨戬。

　　“月宫中只有一把剑，五百年没磨过了，要是拿那把剑去砍杨戬，我可能会比剑先断成两截。”
　　姐姐慢悠悠饮尽一杯酒，拍了拍我的头。
　　靠北！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早就不是凡人杨戬了，我又怎能劝的了二郎真君。”
　　她在自嘲，姐姐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拿起轻碰了碰我的杯沿。
　　“劝不动，还要劝，他不嫌麻烦的听着，我不嫌麻烦的说着，”又一杯酒入喉“挺没意思的。”
　　这是真的。但是有一点姐姐没说对。
　　杨戬绝对不会把嫦娥砍成两半。我觉得他就是砍了自己，都不会动姐姐一下。

　　嫦娥突然想起那年她借着月光看到，瑶姬抱着幼年的杨戬，一字一句教他读着嫦娥奔月的故事，小二郎咿咿呀呀，故意把嫦娥“占为己有”，大声宣誓他以后也要娶一个“嫦娥”为妻。
　　瑶姬生气的打他屁股，认认真真教育他
　　“不能看人只看人的外表，不能把所有漂亮的女子都叫做嫦娥，更不能说要娶嫦娥为妻，那是亵渎神灵，是对一位女仙的不敬。”
　　小二郎委屈的捂着自己的屁股，点头说知道了，却又在第二日就得意洋洋向着玩伴声称，月宫嫦娥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结果又是屁股挨了一顿打。
　　姐姐笑了，笑着笑着就呛出了眼泪。
　　太久了，已经过去太久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欲要扶她，她笑着摆摆手，自己回了内室。
　　“玉兔，我没醉。”
　　我知道她没醉，如果真的醉了，就不会心疼了。

　　梦里姐姐梦见了瑶姬。
　　“长公主……到底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
　　瑶姬不言语，只轻轻抱住她。
　　天规就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山，阻断了神仙所有情爱，而想让两个人翻山越岭的去相爱，更像是无稽之谈。
　　是啊，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凭什么杨戬和嫦娥就能是那个例外呢。

　　杨戬突然来了净坛庙，碰上剃了一半的头的沉香，猪八戒耍滑头说这剃过的一半已经归佛门了，他动不得，杨戬冷哼，二话不说就开打。
　　姐姐和敖红去山上采药，留我一个人躲在佛像后看热闹，我在想，这杨戬是不是故意的啊，专挑姐姐不在的时候动手。
　　打到一半，观世音菩萨来了，杨戬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众人笑着说是他怕了，我啃着胡萝卜叹息，那是这一群小辈是没见过当年他闹天宫的模样，孤身一人的杨戬只掂着把斧子就敢从南天门一路砍到瑶池，少年人视死如归的魄力和恨意滔天的眼神，把玉帝和王母都吓到了桌子底下。
　　杨戬当年可没什么好命，要是赌不赢，他舅舅想要弄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唉，可惜现在他变成了那个“舅舅”。

　　沉香仔仔细细检查着宝莲灯，没出什么问题，众人舒了口气。
　　“沉香，那你有没有受伤？”
　　小玉一提醒，八太子就拉着沉香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他也没有受伤。
　　奇怪，那杨戬今天来这一趟，是纯属找茬的？
　　沉香也摸着全身上下还有没有丢的东西，最后只自己嘀咕了一句
　　“就是嫦娥姨母给我的糖不见了……”
　　我抱着胡萝卜猛地一激灵。
　　好啊，我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二郎神，真有你的，从前姐姐亲手递给你的你都不要，今天却要亲自来抢外甥的糖。
　　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
　　人类的情感真是太可怕了。（兔兔落泪

　　月出东方，秋风送爽，少年人们学着大人的模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小玉偷走了灯芯，在某天早晨不告而别。
　　为这事大家吵过闹过，沉香一心认定小狐狸的善良，她自有她的苦衷，只要能把人找回来问清楚，他就永远相信小玉。
　　少年们吵架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几天见了面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终于在今天同意坐一桌吃个饭当作和好。
　　姐姐恰好带我下凡间，猪八戒殷勤的邀请姐姐同去，美名其曰，是不是嫦娥仙子在这里调和！才能这么管用！
　　我无语，姐姐笑而不语，举手之劳而已。

　　酒过三巡，大家酒量都不太能打，敖红酒劲上了头，半挂在八太子身上，向大家讲着儿时他做过的蠢事，猪八戒笑的喘不上气，八太子涨红了脸，一时不知是要捂自己姐姐的嘴，还是要去捂心上人的耳朵。
　　姐姐倚在湖边柳树旁，听着不远处的欢声笑语，浅笑间抬手拂过耳边碎发，抬头望月。
　　那轮白玉盘在今晚格外的亮，看似近在眼前，可我们都知道，如果伸出手，它依旧远在天边。
　　十六日的月亮满且亮，此时月宫的主人正仔细端详着她的月亮，心中所想的是，每当那个人熟练的抬头望月时，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什么在望？
　　“嫦娥姨母……”
　　少年人醉意朦胧，迷迷糊糊向姐姐走来。
　　“沉香？怎么不去同八太子喝酒？”
　　沉香嘟嘟囔囔，皱起了眉
　　“丁香醉的厉害，偏偏还要硬撑，她平时话就多，喝醉话更多！听的我头疼……我就把她留给八太子对付了……”
　　小少年垂头丧气的盘腿坐在草地上，薅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今晚的月亮好漂亮啊……如果小玉也在我身边就好了……”
　　姐姐坐在她旁边，看着小孩垂下的脑袋，心中莫名泛起苦涩
　　“可是我找不到她了……我真没用……”
　　不知为何，姐姐目光开始变得荒凉。
　　姐姐目光太荒凉，以至于小少年猛地抬起头，就被那种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荒凉吓了一跳。

　　思索一番，沉香小心翼翼开口
　　“嫦娥姨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姐姐点头
　　“我总觉得您看我时，不像是看我……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是一个很多很多年以前，和他同样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我是不是长得和您以前认识的朋友……长的很像？”
　　姐姐顿了顿，嘴角勾起了苦涩的笑。
　　她把目光放在月亮上，月光落入她瞳孔，这样就能让人分不清眼瞳中亮起的光，到底是月光，还是泪光。
　　或许“少年”们的身上总是有一样的特质，真诚热烈，无惧无畏，可当初那个人又因经历过的事，不得已在少年时就带着沉稳与谨慎，在还不善言辞的岁数里，俊美的面容就已经总是像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一样。
　　“是长相像？还是性格像？”
　　小少年八卦心燃起，来了兴致开始追问，姐姐回神，又笑着摇了摇头。
　　“不算像，只是年纪像罢了。”
　　沉香眼里的光与那时杨戬眼里的光，是莫欺少年穷的乐观和少年老成深谋远虑的区别，像的成分少，或者说，其实比不上那时的杨戬。
　　可再换一种角度说，杨戬也比不上现在的沉香。

　　“哦……那姨母的那位朋友，是姨母……重要的人吗？”
　　“不算重要。”
　　姐姐说完这话就垂下了眼。
　　“不算重要的人，姨母怎么会记这么久？”
　　不重要的人，怎么会在他身上找影子。
　　是啊，为什么对那些年的杨戬念念不忘？明明知道“人都是会变的”这句话，可依旧在找，在今天的他身上找千年前的他，能找到吗。

　　“只是想让他回来……”
　　“回来？回哪儿去？”
　　连神仙也找不到回到过去的方法。
　　姐姐不说话，沉香开始絮絮叨叨，带着醉意想事情就是胆子大，想到什么就往外蹦什么。
　　“如果是他不愿意回去呢？人都是向前走，向前看，万一是遇到了什么事，境遇变了，心态也变了，人就是会变的啊，姨母，你得看开点……”
　　眼看小少年是酒劲上来了，绯红从脖颈烧上脸颊，姐姐静静的不说话，有点好笑小少年“苦口婆心”劝她的模样。
　　我也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沉香明天酒醒了还敢不敢回想，竟然在今晚“教育”了天庭第一辩手嫦参谋长。
　　眼看沉香越说越嗨，言多必失，姐姐冷不丁打断了沉香。
　　“他死了。”

　　“啊……啊？！”
　　小少年吓得瞳孔清明了一下，苦着张脸看着姐姐
　　“对不起嫦娥姨母……我不知道你朋友已经……死者为大，我向他道歉……”
　　姐姐只是想停止这个话题，果然这女人控局能力很强，废话一个字都不多说，短短三个字就能让沉香闭嘴。
　　不过敢说“他死了”的人，天地间可能就我姐姐一个了吧。
　　那……真君大人，方便的话您还是先浅死一下吧……（兔兔鞠躬

　　姐姐在练习蟠桃会要跳的的舞蹈时扭伤了脚，她最近因为沉香的事总是心不在焉，只当扭了脚是小事，连药都没上。
　　结果在蟠桃会当日清晨，姐姐要换舞服时才发现，受伤的脚踝已经肿起老高一片，勉强才能双脚站直，走路都疼。
　　姐姐想了想，果断将舞蹈都换成了飞起来的动作，站在地面时就尽量只用一只脚落地。
　　姐姐今日献完舞就能离场，我守在瑶池外，等她一起回广寒宫上药。
　　杨戬从下界办完公上来，正好赶上姐姐的节目，
　　但他低声向王母汇报，目光没落在姐姐身上。
　　我看着姐姐尽力笑得很灿烂，额角却渗出薄汗，我知道她是太疼了。
　　宴会上众仙家什么表情都有，欣赏的，不屑的，盯着姐姐表情如痴如醉的，举着酒杯谄媚奉承的。
　　这些人凭什么能让我姐姐受了伤还要跳舞给他们看，这些人我看了都烦。
　　我正暗骂着，就听见有人要向杨戬敬酒，可杨戬甚至都没正眼看那人，只冷冷撂下一句“真君神殿还有公务。”就离了场。
　　之后那人嘴皮子动了动，我猜他肯定是在骂杨戬。
　　我看见他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了下来，像在等人。
　　不会是我姐姐吧？
　　还真是。
　　姐姐出了瑶池走的很快，是能看出来她走路时有一边重心不稳的，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叫她，她就被转角处的杨戬拦住了。
　　“杨戬？”
　　姐姐疑惑的看着挡在他身前的人
　　“你有事找我？”
　　“仙子是不是脚受伤了。”
　　杨戬依旧冷着脸，疑问的话都被他说成了肯定句。
　　“没有。你要没事我就先走了。”
　　“杨戬劝仙子别再掺和沉香的事。”
　　他话锋一转，到是让姐姐一下来了气
　　“我不管，要眼看着那孩子死在你手里吗？”
　　姐姐冷冷看着他
　　“杨戬，沉香身上流着一半杨婵的血，是你们杨家的血。”
　　杨戬又靠近了一步
　　“那也是杨家的事。”
　　你们杨家的事，哪一次姐姐没参与。
　　站在原地久了，姐姐的脚踝肯定很痛，她此时只想快点回广寒宫，少看两眼眼前这个人。
　　“今日我不想与你吵，让开。”
　　杨戬没说话，侧了侧身子，姐姐走了几步，忍着疼倒吸一口凉气。
　　她正欲腾云离去，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术。
　　杨戬扯过她手腕，一把抱起姐姐。
　　“杨戬你想干什么？！”
　　姐姐法术远在杨戬之下，无力反抗，我也被吓出一身冷汗。
　　今天的杨戬，早已不是当年抱一下嫦娥就会面红耳赤的少年人了，他现在无论是法术还是武力值，打我和姐姐十个应该都不是问题。
　　此时此刻主动权在他手里，所以我只能攥紧手指，祈祷着他还能有点人性，别因一时冲动就对姐姐做什么“大不敬”之事。
　　我已经做好了要跑的飞快去找老君搬救兵的准备，却又因杨戬说的话停下脚步
　　“蟠桃会若是没了嫦娥献舞就办不下去，那我明日就去和娘娘说明，以后都别办了。”
　　杨戬边走边施了个隐身决，毕竟在天庭抱着女仙行走，就算是司法天神也没这权利。
　　可是他刚刚在殿中不是都没看姐姐吗？他怎么发现我姐姐受伤了？看来三只眼就是比两只眼好使，佩服佩服［抱拳］
　　“放我下来！”
　　“仙子刚刚说过，今日不想与我吵。”
　　他看了看怀里气红了脸的姐姐，竟然又点了她的哑穴。
　　“仙子别和我吵，也别逞强，受了伤就好好养伤，你不会上药就让杨戬来代劳。”
　　这一套动作一套说辞下来，真的有够流氓行事的。
　　不过好在他也是出于关心姐姐，我暂时松了口气，偷偷跟着两人回了广寒宫。

　　广寒宫千百年都没变过布局，杨戬轻车熟路走入内室，将姐姐抱到床上，利索的褪去她鞋袜，一节白玉似的脚腕和玉足，只是脚踝处高高肿起，有瘀血，红得发紫。
　　姐姐只能控制面部表情，她满脸羞愤瞪着杨戬，耳朵红的要滴血。
　　自古以来女人的脚都不能轻易外露，甚至在一段时间段内，女人若是被男人看到了脚，就是要嫁与人为妻的。
　　神仙应该不论这些的，但毕竟这是一个比较私人的部位，还有这样的说法……就是不知道杨戬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反正他只是看到姐姐的伤势后，面色更冷，他也直直对上姐姐的目光，丝毫不怂
　　“这就是仙子说的没有，没事？”
　　姐姐不能说话，只将目光侧过一边，上下起伏的胸口表达出她的羞愤。
　　杨戬起身要去药阁抓药，拉开门就碰上拿着草药包的我。
　　早知道就不站在门边偷看了呜呜呜呜。
　　他默默接过药包，放缓了语气
　　“我来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就真的让他去打水了。
　　我就是觉得，就算现在的杨戬已经不是那时的杨戬了，他变得冷漠无情，十恶不赦，六亲不认，可是，他对我姐姐……到底还是有情分在的。
　　我就是不相信他会做出伤害我姐姐的事。
　　姐姐你放心，如果他趁人之危干什么混蛋事，我肯定第一个冲出来和他拼命！
　　我默默关上了房门，当然，又在窗纱上扣了个洞。

　　木桶中放了活血化瘀的草药包，热水白雾萦绕，好像把杨戬的眼神给烫柔了下来，他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确保不会烫到姐姐之后，执过姐姐脚腕，缓缓放入水中。
　　姐姐突然蹙起眉，轻微打了个颤
　　“烫吗？”
　　杨戬有些慌张，忙又执起姐姐脚腕，把她整个脚掌都包在自己掌心，又伸出一只手探到水底，
　　是温的。
　　姐姐不能动，自然也没法掩盖她红的像番茄的一张脸，于是只能闭上眼，眼不见心为静。
　　杨戬愣了愣，知晓了姐姐的情绪，他不语，撩起热水浸湿姐姐的脚背，托着她脚心慢慢没入草药中。
　　“医者眼中不分男女，古往今来只要为病患，都应是一视同仁，今日杨戬之举无关男女之私，仙子不用怕……”
　　行吧，看来杨戬还是有一些语言的艺术在身上的。
　　他一边揉着姐姐的脚腕，一边观察姐姐的神情，若是她眉头蹙的更紧，就是疼得厉害的地方，杨戬就缓下动作多揉一会。活血化瘀必须配合按摩，这事我还真不太行，倒是杨戬帮了我一个大忙。
　　想不到堂堂昭惠显圣二郎真君，竟然还会按摩，看来他离开月宫在凡间的几百年，真的学了不少本事。
　　空气一时间静了下来，房里弥漫着草药味儿，还隐隐有一些暧昧的气息环绕，嫦娥越觉得脑袋发懵。
　　脚腕处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姐姐偷偷睁开眼，只能看见皱着眉的杨戬，银甲在身庄严冷漠，发髻整整齐齐束在发冠中，连眼尾的鎏金眼线都是冷峻的。
　　可是他手心中却是一只柔若无骨的玉足，他正抿着唇，轻柔按着那处瘀肿，像捧着的是什么无价之宝一般。
　　这一幕反差太大了，姐姐只觉得自己脸都要烧熟了。
　　药水渐凉，杨戬拿过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姐姐脚上的水珠，捧起来盖好被子。

　　“仙子是个聪明人，可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再多为自己着想一些。”
　　杨戬突然出声打破了安静
　　“嫦娥仙子三番五次包庇天庭要犯刘沉香，此事若是让别的仙家知道了，在朝会上参你一本，我保不准娘娘会如何处置。”
　　姐姐突然瞪着他，他这是在威胁人。
　　好好的氛围感被这一句话全打碎了，我忍不住想扶额，杨戬到底是会说人话还是不会说人话！！

　　杨戬到是“理不直气也壮”，梗着脖子对上姐姐气愤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
　　“所以我替嫦娥仙子写好了朝会的假，这个时辰已经盖上真君神殿的章，呈在玉帝面前了。”
　　更气了啊！
　　“这几日仙子就别乱跑了，好好养伤……真君神殿的露台，是抬头就能看见广寒宫的。”
　　赤裸裸的威胁啊！！
　　姐姐气得发抖，杨戬顿了顿，解了她的哑穴和定身术。
　　“刚刚……是杨戬唐突……仙子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他又一次在姐姐面前低下头，还是像个小狗一样，毛绒绒的脑袋就在姐姐手边。
　　我知道他一定很想让姐姐摸摸他的头，就像当年在月宫那晚一样。
　　但是，此时，姐姐不抽他嘴巴子就不错了。
　　我错了，看来语言的艺术，杨戬还是没掌握住。

　　姐姐气的眼眶发红，抬起的手却终没有落在杨戬脸上，她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扯过被子蒙在自己脸上，让他出去。
　　杨戬眼中暗淡下来，默不作声把接下来几天要换的药放在床边，退出了广寒宫。
　　听到他脚步声的离开，姐姐才把眼睛露出来，湿漉漉的一双眼，她犹豫的喊了喊我，看着床边的药，还是给了我一坛上好的桂花酿。
　　原来她还偷藏了一瓶千年的桂花酿！
　　我忙抱着酒去追杨戬，他并没有走远，就坐在月宫门口发呆。
　　他看着他亲手打碎的玉树，目光太荒凉。

　　“二郎神，这是姐姐给你的。”
　　我把桂花酿递给他，他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不过很快，就又暗了下去。
　　“有些过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吗。”
　　这是他前两天来看玉树时，姐姐对他说的话。
　　我看着面前这人的手又抚上了玉树的缺口，吓得我一哆嗦，我想，他要是一生气再给玉树一巴掌，那这破事姐姐就真的替他兜不住了。
　　如此想着，我急忙附和他
　　“能弥补能弥补，真心换真心的，只要能改何时都不晚。”
　　好了好了，求求你把手从玉树上拿下来吧真君老爷！
　　我自认为我说的话没什么问题，但杨戬听后却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我，轻轻叹了口气。
　　“玉兔，你替我传个话，如果日后还有机会……杨戬会亲自来谢罪的。”

　　日后？你天□□广寒宫张望，什么时候来不行？谢罪这事还得挑个黄道吉日吗？
　　他打算向姐姐谢什么罪？是关押三圣母，是捉拿沉香，是打碎玉树，还是今日对姐姐“大不敬”的行为？？
　　这么一细想，他确实是要在嫦娥的“黑名单”里躺上几千年了，毕竟我姐姐的性格是很公私分明的。
　　但问题是，他到现在都还不在我姐姐的“黑名单”里啊。
　　姐姐厌恶的人，她就绝不会与这人再来往，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屑再留给这人一个。
　　可时至今日她还会劝你，还会与你交谈，她甚至还会回礼给你呢，所以说这位“六亲不认”的杨二少爷，目前的确还在嫦娥的“安全圈”里。
　　其实我觉得他还是留了些良心在的，只是以他现在做过的事情来看，实在是很难打动嫦娥。
　　当然，杨戬就是杨戬，他能做出的事属实是啪啪打我的脸。
　　因为就在这不久后，他就当着众人的面杀了四公主。
　　还不止，他竟然还驱散了四公主的魂魄。
　　何止是四公主，我人（兔）都要裂开了。
　　杨少爷，你到底是想打动我姐姐，还是想让我姐姐打死你啊［兔兔哭哭

　　姐姐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从前内心中莫名相信杨戬的感情，开始有了裂缝。
　　杨戬似乎也慌张了一下，他看着姐姐张了张唇，还没出声，姐姐只留给他一个失望至极的眼神，转身就回了广寒宫。

　　“你可以以妨碍公务为由杀了四公主，但你没有权利驱散她的魂魄！”
　　这场吵架是必不可少的，东海四公主敖红也是姐姐这些年来少有的朋友，两人交情虽不至深，但这个小后辈很喜欢来找姐姐聊天，姐姐也一直是以一个“知心大姐姐”和“倾听者”的形象和后辈们相处，而如今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消逝在她面前，她却无能为力挽回这个局面。
　　她知道没人能抵得过杨戬的魂飞魄散，她亲眼看着八太子责怪沉香，最终痛哭抱着自己的姐姐回东海的背影，看着沉香无助的坐在河边掉眼泪，一遍又一遍自责。
　　姐姐怒气值攒到极点，直奔真君神殿的方向。
　　此时的她站在杨戬面前，毫不畏惧盯着这位司法天神冷峻的面容，耳垂上的紫晶耳环随着她说话间的动作摇晃，一字一句中都透漏出自己的怒意。
　　“生命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文不值的东西吗？！你头上的乌纱帽，到底是为了三界众生戴的，还是为了你自己戴的！”
　　“不管是为谁戴的！大势所趋，我也扭转不了。”
　　此时的杨戬，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依旧是臭着脸，语气也丝毫不客气
　　“大势扭转不了，就要做一些为人所不齿的事？杨戬我告诉你，这件事东海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到这话杨戬轻笑，眼角眉梢都是讽刺
　　“嫦娥仙子，杨戬从来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姐姐也不甘示弱，学着他的表情语气一样，抬眼轻笑
　　“是，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你二郎神会说怕的东西了，二郎真君好本事，神通广大，只手遮天。”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就从火药味十足转成了“两座冰山”间的对峙，我攥紧了衣袖，祈祷这两个人能快点吵完。
　　杨戬今天的所有所作所为，都是在撕破姐姐之前对他莫名的的信任。我总觉得今天这俩人都不太对劲，再吵下去要出大事。
　　姐姐又开口
　　“那净坛使者，你总归要放了吧。”
　　杨戬听到这话脸色真的更臭了，他眯了眯眼睛，周身散发出危险的信号。
　　“你个猪头，你就这么放在心上？”
　　这话的醋味都要满出来了，姐姐微微一愣，定定看着他眼睛
　　“天蓬元帅虽然长了个猪的身子，但却有颗人心。”
　　杨戬似笑非笑看着姐姐，但眼底寒意深不见底。
　　“你骂我。”
　　姐姐冷哼
　　“小仙不敢。”
　　杨戬嗤笑，语气中恼怒夹杂着一丝委屈，我看到他衣袖下的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都显现。
　　“哦？嫦娥仙子有什么不敢的？嫦娥仙子如此聪慧，都知道利用猪八戒找到孙悟空，才好让沉香拜师学本事来对付我，明明是私通天庭要犯的重罪，却在今日还敢站在真君神殿门口和我争辩。”
　　他直勾勾盯着姐姐
　　“猪八戒现在虽为佛门中人，但他生性好色，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再过几千年都改不了。仙子明知他是有前科之人，却还是敢为了沉香献出美人计，我是不是该羡慕我那外甥好福气，有个如此聪慧大方的姨母。”
　　此时的杨戬面若寒霜，语气已经是冷到了冰点。

　　杨戬到是看的明白，什么“美人计”，姐姐不都是为了你们俩那个共同的“外甥沉香”吗，一个要赶尽杀绝，一个要尽力保全，你说这是造的什么孽。

　　“仙子说我在这天地间没有害怕的东西，那仙子你呢，你可从来都不怕我，如此看来，我认为嫦娥仙子才是这三界中最有本事的人。”

　　姐姐突然僵了僵身形，眼里有荧光点点，但我不知道她是因这话生气，还是因这话委屈。

　　她迟疑了一下，再次开口，语气过于平淡。
　　“谢过真君夸赞，不过嫦娥，万不敢当。”
　　看到姐姐眼里似乎是泪，杨戬愣了，他有一瞬间的慌张，但他强压下面色，僵硬的别开脸。
　　“猪八戒包庇沉香触犯天条，我不能放人。”
　　我不知道为何，姐姐周身气氛降到了冰点，她没有任何表情，竟只垂着眼说了句
　　“那我就告辞了。”
　　杨戬意外的看向姐姐，嫦娥抬脚就走，经过他身边时两人衣袖相蹭，杨戬似乎想拉住姐姐，可能意识到刚刚是他话说重了，他还是想服软了。
　　可姐姐走的很快，不等杨戬反应过来，她已离他几米远。
　　“嫦娥……”
　　姐姐停了脚步，没有转身
　　“真君大人还有什么想讽刺小仙的？小仙听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慌了，他慌了，杨戬正要上前，姐姐突然回头，奋力将衣袖中攥着的白色瓷瓶朝他砸去，杨戬下意识用手接住，被瓷瓶的冲劲吓呆在原地。
　　“那真君大人，是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句话，姐姐真的生气了。
　　杨戬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开口无声。
　　他们俩吵了这么多年，他没见过姐姐这样生气的样子，杨戬突然意识到，之前所有能表现在面上的“生气”，其实都不是能气到嫦娥心底的，而像现在这样，她越冷静，语气越“正常”，才是真正的气到了心底。
　　姐姐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挥袖腾云回了广寒宫。
　　杨戬愣愣打开掌心，手中的白瓷瓶装的是治愈皮肤划痕的药膏，正好能在他今日挂了彩的脸上敷用，以免留疤。
　　我看见杨戬瞳孔地震攥紧了瓷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广寒宫内寒意刺骨，我搓了搓手臂，小心翼翼告诉姐姐，猪八戒已经被放回凡间了。
　　姐姐应了一句知道了，继续低头整理着桌面上的草药渣，那是之前给杨戬配置药膏留下的，她面无表情把东西收拾好，抬手指尖凝聚法力，瞬间就烧了个干净。
　　我打了个寒颤，心里默默为杨戬祈祷，真君大人，你该不会从今天起就要进入姐姐的“黑名单”了吧。
　　“姐姐……他……他不会说人话，你别生气……”
　　我乖巧的和姐姐贴贴，抱住她手臂，替她暖着手。
　　为了我每月能吃到的新鲜荔枝，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杨戬！
　　可姐姐竟然有点疑惑的反问我
　　“生气？我看起来……很生气吗？”
　　我的心突突跳，拜托了大美女，广寒宫的东西都结了冰碴，就差我头发都要冻成冰丝了，你生气起来要命的好不好！
　　“没有……嘿嘿嘿，没有……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嘛，哈哈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你们俩吵架受到物理伤害的是我呜呜呜。
　　姐姐垂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我挺纳闷的，她难道刚刚拿瓶子砸杨戬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生气吗？
　　其实两个人观念不同阵营不同，说的话不好听也是正常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可姐姐怎么就今天生这么大的气……
　　不行了不行了，我想不下去了，寒气太重了，我已经冷的控制不住想往姐姐怀里钻，姐姐愣怔的把变回原型的我抱在怀里，指尖渡了些真气给我，我美滋滋的窝在她怀里，暖烘烘的真气涌遍全身，没一会就舒服的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我感觉姐姐把脸贴在了我背部的皮毛上，带着委屈自言自语
　　“我为什么会因为他说的话生气呢……”
　　因为你在乎他呗……谁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而生气呢。
　　我在心里嘀咕，沉沉睡了过去。

　　沉香周围有位多贵人相助，少年又知上进，进步像开了挂一般，实力上涨的厉害，可少年骨子里的惰性不是短时间能消磨掉的东西，只要练功时间一长，就时常爱用“差不多”来安慰自己。
　　“他还是斗不过杨戬。”
　　姐姐淡然喝了口茶，我反问
　　“武力还是计谋？”
　　姐姐轻笑。
　　“所有。”
　　“为什么？”
　　姐姐皱起眉。
　　“因为总是差不多。”
　　我主张鼓励式教育，觉得不能否定后浪的冲劲，就算杨戬老谋深算，但也未必次次都能占上风吧。
　　不过，我这兔子脑袋可能真就是没想明白过人的事。

　　“一定是平时练功的时候总是差不多差不多，所以到了关键时候，总是差一点。”
　　杨戬冷着脸，满眼恨铁不成钢。
　　哈？你俩对过台词吧？？

　　小玉偷偷回来了一趟，宝莲灯就落入了杨戬的手里，三位少年人又因这事吵了起来，只有姐姐借着月光能照见的地方，气势冲冲跑去华山找人。

　　“小玉呢。”
　　“嫦娥仙子说什么，杨戬听不懂。”
　　杨戬轻笑，抬脚就要走，姐姐拉下脸，一把拉住他手腕
　　“真君神殿还是灌江口杨府，你交出来还是我自己找。”
　　杨戬目光落在姐姐的手上，姐姐不动声色松开了手。
　　他轻笑，肩头随着笑声起伏，低沉的笑声从胸腔共鸣，震出那张冷峻的脸上竟带上些邪气。
　　“真君神殿还是灌江口杨府，都只有女主人能进。”
　　“杨戬！”
　　“仙子有何吩咐。”
　　“宝莲灯你已经到手了，小狐狸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该把小狐狸放了吧！”
　　“恕杨戬愚钝，实在听不懂嫦娥仙子在说什么。”
　　“好，你听不懂，那我就自己找！”
　　姐姐冷着脸咬出后几个字，撞了他肩膀，拂袖离去。
　　身后的桃花眼暗淡下来，杨戬抚上自己的手腕，神情低落。

　　黑云压城，风雨交加，铁牛他娘着急躲雨来到刘家灯笼铺屋檐下，却在草垛上抓到一节冰凉的手臂。
　　刘家村的人给刘彦昌凑齐了棺椁，沉香得知消息赶回去时，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落魄书生再无用，对沉香也有养育之恩，曾以为天地广阔任君闯荡，万事万难都有计可施，可如今亲眼看着亲人变成了一座土包，却是束手无策。
　　阎王殿没收刘彦昌的魂魄，那就说明八成是被杨戬魂飞魄散了。

　　姐姐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还不够吗杨戬，那下一个是谁？沉香，三圣母，还是姐姐？
　　南云边闪过银蓝色的光，是杨戬法力的颜色，同四公主死去那天穿过身体的光一样。
　　小玉！
　　等姐姐赶到时，只剩下目光呆滞的沉香和手足无措的八太子，想把沉香从地上拉起来，却又无能为力。
　　一旁的丁香还在拱火，暗示性的说着一切都是小玉咎由自取之类的话。
　　少年人像丢了魂，手里紧紧攥着小玉的剑，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绽开花。
　　少女明媚的笑脸宛在昨日，甜甜的喊着沉香，手里握着“拿”来的糖葫芦，眨巴着眼睛委屈的讲“我没有偷……”
　　少年少女的心早已绑在了一起，一颗心不再跳动了，另一颗就也熄灭了热血的光。
　　大抵世间美好，都需要一把尖刀来捅碎，让少年把心脏都硬生生扯出来撕碎，才能看清那些早已在暗处潜伏的绝望。

　　舅侄两人的矛盾已经到达了顶点，沉香面上再没了笑，终日锁着眉头，咬紧后槽牙拼命练功，一招一式都幻想着对面站着的是二郎神，下手狠绝不留余力，汗水在寒冬腊月里浸湿里衣，北风吹过冻的人发抖，可身上再冷也比不过少年心冷，曾许挚爱生死与共，可今日再不能见粉衣少女明媚笑容，眼泪在寒风中流了满面，也只能倔强地用衣袖擦去，化悲愤为力量，把怒气都攒进神斧中。
　　他不能停下脚步，还有华山下的娘亲活着，还有肩上扛着亲爹和心上人的命。

　　不能上朝的日子里，姐姐竟再找不到机会能看见杨戬，不知是不是他故意躲避，姐姐也没再去真君神殿门前劝过杨戬。
　　他亲手将小玉打了个魂飞魄散，他亲手将东海四公主打了个魂飞魄散，他亲手将刘彦昌打了个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知道，姐姐真的不能再相信他了。
　　可她真的不信吗？
　　凡间几日不过天上一刻，姐姐索性就偷偷在凡间待着，可今时不同往日，百花园万花凋敝，没了往日粉红佳人，刘家村灯笼铺再无人来，草屋里落满了灰。
　　龙宫无信，丁香也不知所踪，净坛庙香火暗淡，只有黄衣少年终日立在山头练功，看得暗处的“唠叨”满眼惆怅。
　　“嫦娥仙子心真善，”“唠叨”夹了口菜，立马竖起了大拇指“厨艺也好！”
　　姐姐笑道
　　“是大圣心善，愿帮这孩子。”
　　“俺老孙不便参与进你们天庭的事里，实在不能现真身，仙子见谅。”
　　“大圣言重了，这已经是沉香莫大的福气。”
　　姐姐煎好了茶，与孙悟空碰杯，空中飘起了雪花，“唠叨”一边看天一边喝茶，突然长叹了口气
　　“俺老孙记得很多年前的二郎小圣，也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重情义，讲义气……他曾是俺老孙最欣赏的对手。”
　　姐姐垂下眼睫，睫毛尖挂上了雪片，是茶盏热气也化不开的雪片。
　　原来不止她一人记得那个杨戬，记得他“二郎小圣”的模样。
　　姐姐突然就很想当面问问他，后悔吗，后悔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吗。
　　不过姐姐想，他一定会说，不悔。

　　真的不悔吗？
　　许久不上朝，脚伤早就好了，只是上朝还要看见杨戬那张脸，姐姐竟想不出要怎么面对这个人，干脆就延了假期，反正王母娘娘近几日应该也不想看见她。
　　劝，已经劝不动了，完全放弃……好像还没完全放弃……
　　为了沉香，为了三圣母，还要向那人再说些什么吗，可千言万语该如何开头？姐姐想不出，真的想不出。
　　于是她索性就继续窝在广寒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药理书。
　　没了往日好友相探，广寒宫又变成最初那个没人气的广寒宫了，午夜时分也曾梦见过很多人，他们都在姐姐的生命中来了又走，匆匆不停留。
　　大家真的，都不悔吗。
　　那嫦娥呢，会后悔吗。

　　早晨起床，我刚推开宫门，就被一张血盆大口（？叼住了后颈皮，从震惊中找回魂儿之后我意识到，是哮天犬这个狗崽子！
　　“吱吱吱吱？！（你干什么？！）”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我主人让我来送个信给嫦娥仙子！）”
　　闻言气的我激情开麦
　　“你主人！你主人还敢来找我姐姐？！替我姐姐请朝会的假这事还没来赔罪，就快把沉香一家都杀光了！亏我以前还总觉得你主人是有苦衷的，不算什么正人君子，至少还有点良心吧？他可到好！气的我姐姐现在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肯说，万一我姐姐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我第一个跟杨戬拼命！！”
　　这一段词喊的我大脑缺氧，哮天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讪笑着帮我顺气。
　　“我主人这不是没来吗……嘿嘿，好玉兔，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这封信要是交不到嫦娥仙子手上，我主人怕是要拿我涮火锅了……救人，啊不是，救狗一命胜造十级浮屠！玉兔姑娘您行行好，都是做畜牲的，你体谅体谅我……”
　　这几百年我跟哮天犬的交情确实还不错，这人（狗）小鼻子小眼，时傻时笨，又有时候能把“狗仗人势”这四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作为天庭唯二的两只家畜（？看在他也曾每月来送我上好的新鲜荔枝的份上，善良的本姑娘打算帮他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姐姐去上朝了，等她回来我就给她。”
　　我没好气的接过信笺，哮天犬笑眯眯的走了。
　　我还是气不过，又冲着他背影大喊
　　“以后都别再让我在广寒宫门口看见你！！还有你主人！”

　　许久不上朝，姐姐今日做足了准备，确定发生什么事面上的表情都不会有异之后，乘云而去。
　　不过不凑巧，今日杨戬不在殿上。
　　感觉姐姐松了口气。
　　我拿着信笺蹲在石台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信封，上面“仙子亲启”四个字都要盯出个洞了，还没见姐姐下朝。
　　内老头哪儿有这么多话要说啊，烦死了，是不是不花火就把人当傻子啊(bushi
　　不过还好，这会儿慌慌张张来了个小童子，伸长了脖子看着殿门，比我要慌一百倍。
　　看这衣服是兜率宫的，我笑嘻嘻拍拍他肩膀，打算跟他聊会天儿
　　“小友你好，你也来等你主子啊。”
　　小道童匆匆看了我一眼，依旧伸着脑袋往里看，我叹了口气，慢悠悠说道
　　“这位小友，你别看了，至少还有二十分钟才下朝呢。”
　　小道童“啊”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那怎么办啊……要是让道祖晚点知道，还指不定要气出什么毛病呢！”
　　哦？有情况？
　　“小友莫心急，你心急也没什么用不是，要不你先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你？”
　　小道童小脸一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你怎么帮啊，是道祖的仙丹都被刘沉香吃光了！”
　　！！！
　　沉香你好本事啊！！老君库存的仙丹你全吃了？！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那他现在的法力，应该能和杨戬五五开了吧？
　　我极力绷住脸上的笑意，安慰的拍着小道童。
　　“这事我还真帮不上忙……不过这事又不是因你而起的，你们道祖是好人，不会为难你的，别哭了嗷……”

　　小友嚎了二十分钟，我也哄了二十分钟，终于见朝会散去，太上老君第一个冲出殿外，小童急忙迎上，寥寥几句解释清楚，只见白胡子老头浑身一僵，仰天长叹
　　“我的仙丹！！！”便疾驰乘云而去。
　　一把年纪，又遭重击，实属不幸 ，我暗自为沉香祈福，你可千万别也和孙悟空一样，丢进八卦炉里被炼仙丹啊。
　　姐姐走在仙家最后头，待那群人走的远了些，我才站起来举起信向姐姐招手
　　“姐姐！二郎神给你的信！”
　　忽地觉得身后有热浪袭来，灼热感吓得我猛地回头，只见两个扎红绳的丸子头带着火光向我冲来，一路火花带闪电，混天绫在身后差点追不上他
　　“玉兔让开！！”
　　面前还有一黑影一闪而过，我还没反应过来，三昧真火就向前打来，火花沾上信笺一角立刻烧了起来，三昧真火可不是普通的火！我连忙松开了手，信纸在空中燃烧，我满脑子都是“完蛋了”三个字滚动播放。
　　哈哈，哮天犬，我恐怕要和你一起被涮火锅了(你看我笑的出来吗
　　面前突然伸出一节白玉似的手腕，姐姐竟在伸手去捉信纸！我震惊侧过头，看到美人蹙紧了眉，清丽的脸上是慌张和倔犟。
　　“姐姐松手！”
　　回过神来，姐姐的手指已深入三昧真火中，哪吒同我一起惊呼，忙送出一掌，用掌风熄了三昧真火
　　“嫦娥仙子恕罪！待我将妖精捉拿归案，再亲自到广寒宫赔罪！”
　　哪吒风风火火走了，只留下姐姐手中攥着那一点灰烬，和指侧触目惊心的烧痕。
　　我一下子飙出了眼泪，捧起姐姐的手指吹气
　　“那可是三昧真火啊姐姐！你犯什么傻！疼不疼……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君！”
　　我抬头，却见姐姐柳眉轻蹙，紧抿着唇，目光暗淡只剩点点泪光。
　　“是啊，我怎么就这么傻……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
　　我不知道为何，这是我认识姐姐千百年来，她的悲伤最外露的一次。

　　信上写了什么，我和姐姐都不得而知了，姐姐说太上老君刚痛失仙丹，我们就不去打扰他了，只是指侧起了水泡，挑了泡，用广寒宫的千年寒冰冰敷就能好。
　　我落寞的坐在一旁捣药，小心翼翼观察着姐姐的神情，她又变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了，面无表情的抱着冰壶，自己配着草药。
　　我真的后悔，没偷看那封信写了什么。
　　可现在的杨戬，能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话，一定要写在纸上，托人来送给姐姐呢？
　　我能想到的只有表白。
　　他喜欢我姐姐一千年了，我，哮天犬和杨婵都能看出来，姐姐当然也能，杨戬这一点倒也坦荡，没怎么在我们仨面前遮掩过，可我也明白，除了我们仨，旁人定是不知。
　　他这人奇怪的就是，喜欢是喜欢，可他做的事完全不像是想让姐姐也喜欢他。
　　真君大人，你到底怎么想的？还有姐姐，你是怎么想的？
　　就为了一封信，在那一刻，丢了神女所有的伪装，只是凭心所想，奋不顾身的伸出手。
　　我觉得姐姐抓住的不是那封信，像，抓住了杨戬的手。

　　“姐姐……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二郎神……”
　　良久的无言，姐姐说，不要。

　　众所周知，菩提老祖旗下弟子的毕业设计，就是大闹天宫，沉香前面有两位“优秀学长”做示范，他自然也要大闹一场。

　　武力值到位，法力值到位，一众帮手到位，气氛组也到位，参战的所有人对杨戬的怒气值更是到位，这几日大家都在凡间做最后准备，不出十日就要打上天去。

　　沉香邀请姐姐来吃壮行酒，人多热闹，刘家村的人没见过仙女，怕他们有些俗人见识短，冲撞了姐姐，姐姐换了容貌，以一位中年农妇的形象示人。
　　残阳似火，照映在姐姐的“脸”上，面黄肌瘦的中年女人，眼尾是岁月的痕迹，虽她只身着粗麻布衣，可依旧看起来是那么疏离。
　　仙气不会随着年岁被消磨，那种从容与清冷是刻在骨子里的，无关容颜。
　　这女人怎么这样也漂亮啊(兔兔花痴)
　　猪八戒还在嘟囔着怎么姐姐没来，殊不知她此时正坐在人群中无言喝酒，没了那种绝世容颜就是清净，没有那么多虚伪的人敬酒，惹人厌烦。
　　布月不能缺，我一个人趴在云彩边看着姐姐，待到夜幕降临，我起身去布月。

　　月光撒过江南河畔，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白衣荷叶袖，公子世无双，杨戬坐在游船上，一杯又一杯的送酒入喉。
　　从那日姐姐在真君神殿前用药瓶砸过杨戬之后，我与姐姐再也没见过他，他看起来瘦了，下颌线条更清晰了，下巴上还有些青色胡茬，那双漂亮至极的桃花眼带着掩不住的疲态，眉头紧锁，是化不开的愁。
　　我观察了一下，他隐去了法力，就一个人坐在船上喝酒，不时向月亮看去，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觉得他很难过，不然他也不会连着喝了四壶酒。
　　案上的桂花糕一口没动，杨戬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只耳环，紫色的晶体在月光下粼粼，正是姐姐丢的那只耳环。
　　借月思人，思的是心上人。
　　布月不能耽搁，我立刻施法运转起来，待我再去看时，人间已是丑时，街上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只有水亭上有一说书人周围还围着听众。
　　杨戬有些醉态，倚在船头轻合上眼，似是在缓酒劲。
　　今日的故事凄美，落魄少年幸得富家女相救，少年的爱意是一腔孤勇的勇气，不畏世俗，不怕刁难，一心向着自己的心上人靠近，可最是人间无情，不对的人，哪怕你头破血流的朝她走千步万步，也不能得偿所愿。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岁月带走的是年轻时的满腔热血，只留下日渐孱弱的身体，少年人不识得愁，爱登层楼，为赋新词落笔强说愁，而今已尝罢离愁，欲说还休，却只道天凉好个秋。
　　我也听入了迷，正眼泪汪汪感慨，却看见杨戬从袖中掏出一颗糖，剥开放入口中。
　　是月宫的糖。
　　他依旧合着眼，可颤抖的睫毛下流出了两滴眼泪。

　　我好像突然就想到他那封信上写的应该是什么了。
　　我急忙看向刘家村，来客都醉了，聊天声太吵闹，姐姐支着头闭眼休息，耳垂连着脸颊都红了，以她的酒量来看大概是醉了。
　　我趴在云层上干着急，用于和姐姐沟通的铜镜她没带，我法力不够，无法同姐姐互通心声，再看向西湖边时，湖面荡开涟漪，只剩客船船帘随风飘动，桌上倒了七八壶裂酒空瓶，亭上说书声依旧，船上公子已没了身影。
　　我心急之下，将一小束月光凝聚起来，独独照在姐姐一人身上。
　　月光晃了姐姐的眼，她缓缓睁开眼，醉态蒙眬。
　　姐姐听着周围喝酒聊天的吵闹声，自己起身离远了些，我还在等她抬头看向月亮，她却突然皱起眉，身形一怔。
　　我真的要急哭了，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如果今日这两人不得相见，那么以后，恐怕就难再相见。
　　姐姐回神，眼瞳清明起来，她急忙乘云赶到西湖边，不见故人。
　　船炉上还煎着姐姐最爱喝的西湖龙井，桌子上静静躺着那只耳环。

　　她曾为了让杨戬死心，故意叫他听见“那耳环是后羿送我的定情信物”这种话，何来定情一说，这就是她自己打磨而成的耳环，所以才一直想找到。

　　“卿卿误我，我误卿卿，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莫错过今世姻缘。”
　　书说至此，有始有终，说书人拍案结语，听客散去，神女回神时，已是泪流满面。

　　偏偏是这一次，是神女先动了心。

　　卿卿误我，我误卿卿。
　　人总是如此，身处其中时感知不到情为何物，肆意消磨一切爱意，待岁月逝去催人老，才猛然发觉，原来最好的时光，早已经过去了。
　　原来那已经是最好的时光了。

　　就在那一刻，姐姐清楚感知到有什么在失去。
　　以前我不懂，如果是相爱的人，怎么会错过呢？可现在我明白了，错过，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
　　无论那个人是站在你面前，还是相拥相吻，都改变不了渐行渐远的结局。
　　无法挽回，不可诉说，徒增寂寞。
　　心与心的距离到底能相隔多远？或许是千山万水的近，或许是近在咫尺的远。

　　朝会之后，姐姐终于拦下杨戬。
　　“沉香明日就要闹上天宫，你……知道吗？”
　　杨戬看着她
　　“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姐姐看着他平淡的面容，突然无言。

　　“仙子希望杨戬活着吗。”
　　姐姐心里一咯噔，杨戬认真看着她，他眼里有嫦娥不敢直视的情感，姐姐下意识垂下眼，习惯性要用话术绕开这个话题
　　“三界不能没有司法天……”
　　“不是三界。”
　　杨戬直勾勾盯着姐姐
　　“你知道的，我不是说三界。是仙子。”
　　姐姐抿起唇，眼眶蓄了泪。
　　杨戬想问什么，她心里太清楚，可是那个他最想听的答案，就蜷在她唇齿间，无论如何都不知要怎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姐姐却终是没有声响。
　　可是杨戬，似乎也没有太大反应，好像这是在他意料之内的事情。
　　月光落在他身上，一双桃花眼被眉弓的阴影遮住，他轻叹了口气，终日冷峻的面容有所松动，像是在一点一点摘下那张名为“司法天神”的面具。
　　杨戬抬起脸，让整张面容都沐浴在月光下，他伸出手握了握月光，落一手空。
　　“仙子知道吗，其实月光每日都能落在我身上，可是我知道，我没有一刻，没有一刻真正拥有过月光。”
　　他如痴般向着月光走进了几步，又侧过头，柔柔看着姐姐
　　“哪怕月亮就在我眼前，可我却还是觉得，自己每日都是在离月亮，越来越远。”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现在我这条路，快走到头了。或许恶有恶报，但那又如何呢，你知道的，我不信命。”
　　杨戬从来都不信命。
　　“这一千年来，我只信月亮，可偏偏是月亮，断送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姐姐痛苦的闭上眼，眼泪榻湿她睫毛，泪珠划过她脸颊。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为什么说不出来呢，你不希望他死的，甚至说是，绝对不想的。

　　“信是在殿前被哪吒不小心点了，我不是故意——”
　　“没必要了。”
　　姐姐皱着眉，眼泪止不住。
　　杨戬却突然笑了
　　“还好你没来，你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其实月亮没错，月亮不会属于任何人，更不会和一个十恶不赦之人同流合污，哪怕这个人的本领再大，也不可能徒手摘月的。”
　　他自说自话着
　　“有时我也很庆幸，因为哪怕月亮不会属于我，她也同样不会属于任何人。”
　　“这么多年，是杨戬不听劝，但杨戬真的感激仙子，时至今日还能来和我说话。”
　　“可是东海四公主的确是我杀的，刘彦昌也是我杀的，百花仙子，铁扇公主，还有小狐狸，都是我杀的。”
　　他故意提起这些人，这些或多或少是姐姐在意过的人，他毫不掩盖自己早已双手沾满鲜血的事实，他在让姐姐想起，要如何对他失望。
　　可是姐姐真的会恨他吗。
　　“明日，我不会躲，无论这场仗之后的我是生是死，我都要让这场仗结束，我不后悔。”
　　杨戬看着姐姐

　　“只是我想知道，仙子会后悔当初救了杨戬吗。”
　　“会在夜晚后悔这些年劝过我的话吗，会后悔当初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吗。”
　　我也想知道，姐姐你后悔吗？

　　“不哭了仙子，就当杨戬今日是发疯，说些疯话罢了。”
　　他想替姐姐拭泪，可是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于是手就停在半空中，怎么也不敢再向前触碰一下了。
　　姐姐终于开了口，生生压下声音中的颤抖。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我们”，杨戬和嫦娥，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姐姐垂着眼，微喘着气想平稳呼吸。
　　“是啊，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他自嘲的摇了摇头
　　“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走近姐姐，离她很近，姐姐不躲闪，只是掉眼泪。
　　“我不想看月亮哭，月亮就应该永远干干净净悬在天上，别再去为任何人趟浑水。”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拉过姐姐衣袖，在她掌心放下一颗糖。
　　“不哭了，仙子曾教过我，如果不开心，就吃颗糖。”
　　还是当年月宫的糖
　　“杨戬……”
　　姐姐突然蹙紧了眉，眼泪更是控制不住的往下落，她唤他姓名，可还是，说不出口。
　　“可惜，我只剩这一颗糖了。”
　　杨戬说完这话就没再出声，他耐心等着，就用那双能装下漫天星辰的桃花眼看着姐姐，望着，像是要把这一生都望尽了。
　　可过了很久，还是没有听到姐姐的答案。
　　他却突然笑了，垂着眼勾起唇角，释怀的笑了。
　　不求了，什么都不求了，他只要月亮能平安。

　　姐姐和他吵了这么多年，其实也不过是还想劝他回来，回到那时少年人的模样，傲骨凛然，堂堂正正去做一番大事业，而不是当一个看似人前风光，却在人后被恶语淹没的“司法天神”。
　　他看起来什么都有，可是嫦娥知道，从他亲手将他妹妹压在华山下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也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还是找不回来那个少年人杨戬了。
　　她曾以为，她和杨戬是一路人。
　　可既然杨戬今日已经亲口说出来了，嫦娥也就不再想自欺欺人了。
　　杨戬不会按她的心愿做事，那些曾经无意识就给予的信任，最终被他一步步打破，变成泡沫。
　　或许他们真的，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真君神殿还有公务，小神要告辞了。”
　　他明明离姐姐这么近，明明只要一抬手，就能把人拥进怀抱了，可是他只是把手又收了回去，退回了正常距离，向姐姐颔了首。
　　再抬眼时，他又冻上了面容，回身时披风的弧度都像把刀，凿在姐姐心头。
　　沉稳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转角，姐姐突然又叫了杨戬。
　　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消失了。
　　“你保重……”
　　尽管事已至此，这也是姐姐唯一能给出的答案了。
　　杨戬愣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姐姐，仿佛是有颗泪珠从他眼角滑落，可是天太暗，他已走出了月光，我和姐姐都看不清楚了。
　　“好，仙子，保重。”

　　恩仇爱恨，嗔痴都有罪，不如扮作昨日初识，至少还能留有客套与寒暄。
　　弱水池的台阶前，杨戬别过脸，姐姐低下头，颔首示意，竟已是最后的情分。
　　我以为，杨戬和嫦娥的故事，会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千三百七十九年结束。
　　但没想到，并没有。

　　时间来到沉香华山救母这一天。

　　小狐狸完整无缺的站在沉香面前，倔强的伸出手护住奄奄一息的杨戬。
　　忍辱负重这么些年，就是为了换来今日新天条出世吗，算计这么多人，不惜把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吗。

　　“嫦娥！你给我回来！”
　　王母娘娘横眉冷竖，姐姐充耳不闻，去华山的路上把下唇都咬破了，还是一声不吭。

　　树林中小少年哭喊着舅舅，突然只一束月光落在杨戬身上，气若游丝的杨戬下意识向着光亮伸出手，下一秒，姐姐握住了他的手。
　　沉香被姐姐赶走，她把杨戬抱在怀里渡着真气。
　　“果然是将死之人，能得仙子垂怜。”
　　杨戬笑着，嘴角流下血痕，连天眼都要裂开般，止不住血珠。
　　“你不会死。”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姐姐，面无表情的掉着眼泪，明明穿着厚重的紫氅，还是能看出她发抖的身体，连拿着帕子为他拭血的手指都是抖得厉害。
　　“咳咳咳……”
　　杨戬咳的厉害，听得只觉得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咳出的血一口比一口渗人，姐姐整张帕子都染上了血水，渗透到姐姐掌心，再蹭到衣袖上。
　　帕子没用了，姐姐就把他上半身扶靠在自己身上，捧起他的脸，用衣袖去擦。
　　“算了……仙子，别再……”
　　“给我闭嘴！”
　　！！！
　　我和杨戬都吓了一跳，姐姐突然发怒，眼泪决堤，一滴滴落在杨戬眉骨，顺着鼻梁滑落脸颊。
　　“仙子……”
　　“算了？什么叫算了？你要是一心求死，我就偏偏不能如你的意！”
　　血就像流不尽一样，还在向外涌，姐姐胸腔起伏越来越大，终于绷不住语气哽咽着，要说的话断句都不顺畅。
　　“怎么……怎么止不住……怎么会止不住……”
　　杨戬涣散的意识被姐姐的泪拉回了一些，心上人这个样子看的他心疼，他鼓起勇气，一把握住姐姐的手
　　“别哭了……别哭……我不死……仙子不让我死，我不敢……”
　　姐姐慌忙从袖中掏出老君给的仙丹喂他服下，
　　指尖触碰他的唇，离开之时被攥紧。
　　杨戬失去意识前，扣紧了姐姐的手。

　　杨戬在广寒宫一躺就是半个月，姐姐不吭不响，一直亲自照顾他，杨戬的伤折腾了多久，姐姐就为他折腾了多久。
　　我不敢多言，直到姐姐自己在配药时身形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杨戬从内室迷迷糊糊走到门口时我正将姐姐扶靠在软榻上擦脸，扭头看见杨戬那张苍白的俊脸，我吓出了声
　　“你你你你醒了？”
　　杨戬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盯着昏迷的姐姐
　　“她怎么了？”
　　“姐姐照顾你这么多天，累倒了。”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继续用湿帕子为姐姐擦拭
　　“我昏迷了多久。”
　　“一个月吧。真君大人，你是三界的大英雄我们都知道了，可是广寒宫只有我与姐姐两人居住，若不是姐姐执意亲自照顾你，我是万万不会让你进这个门的，你若是现已没什么大碍，就快回真君神殿去吧，沉香和三圣母天天来广寒宫看你，你早些回去，你们也能早些团聚。”

　　我拿着帕子一路为姐姐擦拭到脖颈，摸到锁骨窝凹陷的比之前还狠，本就清瘦单薄，现在静静躺在这里，我都怕一阵风就要把姐姐吹碎了。
　　美人现也苍白，眉头是解不开的结，昏迷中的唇角也是向下弯的。
　　杨戬冷不丁开口
　　“她手这样，谁干的。”

　　都说女子的柔荑，要指如削葱根才漂亮，姐姐的手就生的漂亮至极，也曾多少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左手三根指侧的烧痕像红黑色的枯树皮一般覆在上面，怎么也消不掉。
　　哪吒登门谢罪，三昧真火不是普通的火，留下的疤，哪怕是神仙也得等个百年才能痊愈，女孩子明明有这么漂亮的手，可我姐姐这百年内都只能把手揣在衣袖里，不能轻易示人了。
　　想着想着我就哭了，忍不住掉眼泪
　　“为了接你的信被三昧真火烧的！二郎神，我知道你是三界的大英雄，你喜欢她，可她也不欠你什么，这么多年我姐姐对你怎么样你清楚的，你当着众仙家的面把话说明白，可广寒宫的名声也算到头了，现在外面又是议论纷纷，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姐姐就是觉得愧对你，所以这些天才亲力亲为的照顾你，我不求你记得姐姐的好，我请你就算行行好，放了我姐姐吧……”

　　如果是不对的人，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我现在满脑子只有姐姐终日一言不发，夜夜守在床边心神憔悴的样子，我不懂什么人的爱情，我只想让我姐姐平安快乐。

　　杨戬没说话，他缓缓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将姐姐抱起来，向内室走去。
　　我忙跟进内室，擦了擦眼泪问他想干什么
　　“你去给你姐姐配一副补气血的药，我就想再看看她，一会就走。”
　　我狐疑的看着他，想了想以他的人品，应该不会有事，就犹豫着出去了。

　　杨戬替姐姐盖好了被子，又将她的手握在手里，仔细抚摸过烧痕，虔诚的，吻着那痕迹。
　　他哭了。
　　看起来是忍得很难受那种，眼泪落在姐姐掌心，他又仔细为她擦去
　　“对不起……我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所以才敢坦露心声，我没想到……对不起……”

　　小狗再一次低下头，把姐姐的手心放在自己头顶，揉了揉。
　　这时我才猛想起来，千年前的那个夜晚，少年人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让姐姐揉了揉他头顶，然后对着姐姐说，你等我。
　　等他改了天条，等他真正能与姐姐并肩相配。

　　可是世事难料，好像就算改了天条，也有别的隔阂放在两人心里。

　　杨戬走了，他说永远不会让姐姐为难，要让姐姐遵从自己的心，他会等姐姐的答复，哪怕是又是一个一千年，他也愿意。

　　后来两人官复原职，重回朝堂上时，周围人明显满脸八卦，但其实并没有一句闲言碎语传到我和姐姐都耳朵里，连三圣母来看望姐姐，都硬生生压下为自己哥哥说好话的欲望。

　　杨戬依旧一人站在真君神殿的露台前，不改望月。
　　姐姐这几日时常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托腮发愁，小玉托腮发愁，沉香也托腮发愁。
　　“是不是那天我说的话……太重了？”
　　我自我检讨，小玉思索的点点头，说有可能，沉香狗腿子跟风，学小玉的语气也说有可能。
　　“其实舅舅在在狐狸洞昏迷的时候，还在叫嫦娥仙子的名字……”
　　？！啊这……倒也不必这么痴汉吧真君大人。
　　“可是我和小玉大婚，嫦娥姨母都躲着舅舅没来……我娘都要急死了，但舅舅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去姨母面前说好话，不能让任何人逼她……”
　　你对自己也这么狠啊真君大人，呜呜呜呜……
　　他倒是给足了我姐姐尊重，可问题是现在没一个人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
　　“难不成真的还要耗个一千年？”
　　我们仨互相对视，脸都皱成了苦瓜。

　　又过了几天，姐姐在华山喝茶，杨戬突然来访，满身尘土，发髻有些乱了，鼻梁和眉骨上有细小的口子，脸颊也蹭了灰。
　　三圣母立马撤退，抱着我猫在墙外看戏。
　　“你哥哥这是……和人打架去了？”
　　三圣母皱起眉
　　“谁敢和他打架，还能把他打成这样。”
　　哦也对，能让三界第一战神如此狼狈的人还不存在。

　　屋里的两人气氛尴尬到极点，想来两人都醒了之后，还没说上过一句话，姐姐坐在那里端着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杨戬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是在疑惑这一身是怎么搞的，一个是真没想到姐姐今日在杨婵这里。
　　又是一时无言，姐姐先开了口
　　“你这是……摔的？”
　　杨戬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但还是躲不过姐姐的眼睛
　　“采药去了？”
　　杨戬犹豫的点点头
　　“采什么药能把三界第一战神摔成这样……”
　　杨戬轻咳了两声，神情很不自在，姐姐放下茶杯，伸出右手
　　“让我看看。”
　　杨戬站着没动，盯着地板不言语。
　　姐姐站起来缓缓走向他，快到他面前时，杨戬偏过头。
　　姐姐盯着他，把他身后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
　　“千年的丹参，是祛疤的好东西。”
　　姐姐抬眼看他
　　“无论用什么药膏，三昧真火的疤都要百年才能好，你是不是真君神殿的公务少，闲的没事做。”
　　“不是……”
　　杨戬握了握拳，又垂下眼睫
　　“对不起……”
　　姐姐没说话，带着他闪身回了广寒宫。

　　？！
　　我和三圣母连忙跟上，这么精彩不容错过啊！

　　广寒宫内，杨戬坐在我平日捣药的垫子上，眼巴巴看着姐姐递给他的药槌
　　“把这些药捣了，碎一点。”
　　杨戬愣愣接过药槌，乖乖应了声好。
　　姐姐站在硕大的药阁前抓草药，和他说起了话。
　　“你让小玉替你偷宝莲灯，又在沉香面前假装杀了小玉，这样才能激起他心底的恨，是不是。”
　　捣药声停了下来，杨戬看着姐姐的背影，皱起了眉。
　　“是。”
　　“你早就有了改天条的心思，你利用三圣母的婚姻，利用王母娘娘的信任，利用哮天犬的忠诚，利用众人对你的不满和恨，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不是。”
　　“……是。”
　　姐姐把配好的药放在盘子里，拿了棉布，又倒了碗酒，坐在杨戬面前。

　　“那这一千年，杨戬你真是长了不少好本事。”
　　姐姐说这话时，语气都降到了冰点。
　　杨戬目光彻底暗淡下来，缓缓把头低了下去。
　　完了，看来这俩人彻底玩完了。
　　“你说的喜欢我，也是假的？”
　　“不是！”
　　他终于慌了，杨戬急得脸通红。
　　“我说我爱你从来不是谎话！我……”
　　他这会到真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了，面对心上人的质问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
　　“我骗什么，利用谁，都没想过骗你……”
　　姐姐不说话，杨戬急得手足无措，他伸出手想拉住姐姐，又犹豫着放下，喜欢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我不骗你，你信我……”

　　眼前这个别人眼里冷峻骇人的司法天神，现在就像只惨兮兮的小狗，脸上挂着彩，满脸急切想解释的样子，哪儿有什么威严可言。
　　坏小狗也能得到神女的爱吗。

　　“好，我信你。”
　　姐姐突然深吸一口气，冷冰冰的面色开始融化，她主动伸出手，去触碰杨戬眉骨的伤疤。
　　“疼不疼？”
　　“仙子——”
　　杨戬瞳孔颤抖，薄唇微张，一瞬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杨戬，你疼不疼？”
　　姐姐压住哭腔，又问了他一遍。

　　姐姐指腹轻柔抚过他嘴角的伤，杨戬难以置信的看着姐姐流出的眼泪，突然沉了肩，他小心翼翼把手覆上姐姐的手，又缓缓把她的手覆在自己脸颊。
　　“不疼……不疼……”
　　他说着不疼，但是他哭了，他有点颤抖的伸出手，紧紧的，把姐姐抱进了怀里。

　　这个光明正大的拥抱，他等了一千年。
　　我知道你的利用，狠厉，不择手段，我不喜欢这些，可我喜欢你。
　　如果是你，这些都没关系。
　　成年人的爱意不是今日吃醋，明日吵闹，在荒凉的月宫住了千年，只有一个人能牵引我所有的情绪。
　　没有多么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我只想在这无尽的永生中，一直陪着你。
　　“我们成亲吧，仙子，我们成亲……”
　　杨戬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多眼泪过。
　　姐姐将沾了酒的棉布按在他伤口上消毒，笑得很甜
　　“好。”

　　她把手放在杨戬头顶揉了揉，就像千年前杨戬最渴望的那样。

　　杨戬望月的第一千三百七十九年，他终于得以揽月入怀。

　　月亮是永悬于天际，但他的月亮，自会奔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