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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南柯的乡野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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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答案让人大跌眼镜,有槐米槐木、一个槐花填充的枕头。
他背着这些东西,就是在背着她。他要背她去看每一次日出日落、云卷云舒、花开花谢……
往后余生,他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你听到了吗,阿瑾?
恍惚中,他听见,山谷中回荡着一声声的晏郎,群山回唱,是她在峰峦之巅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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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终章,总是令人扼腕。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故事就是这个样子,从槐妖的角度来讲主要是告诉人要本分吧,起因是槐妖一心想体验人世,结果牺牲自己成全了爱人,有道是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孟莞尔不无叹息。
孟莞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也不想在梦里变成富豪、红颜无数、成为人生赢家,他跟妹妹不一样,没啥野心就很老实本分,干活倒是兢兢业业,却经常被妹妹揪着耳朵、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他没有上进心。他就想说咱只想当一个凡夫俗子,平头老百姓他不香吗?平平淡淡才是真。
唔,他要是这样说,牙尖嘴利的孟莞尔大概会说:你就是懒得奋斗,不要狡辩!你不想太辛劳是投胎投的好,是爸妈给了你底气,你要是生在一个小山沟沟里你会不想变成一只金凤凰?再者清汤寡水的面条你爱喝吗?他已经想到了她叉腰、五官乱飞的场景了,作为辩论队的人,这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批驳真是能批得他体无完肤。
啧,女老板不敢惹啊不敢惹,谁叫她是他孟莞哲的双胞胎妹妹呢,在这个重女轻男的家里,他就是被剥削的底层阶级,就连起名,他都是随着妹妹起的,父母希望她笑口常开,就在莞后给他加了个哲。不过,他还真是如假包换的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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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孟莞哲枕在南柯枕上,沉沉睡去。
他惊惧地发现,自己来到了八十年代初。
这里是继北市南山区米谷峪村。这个村他常和驴友们一起去,是省级旅游特色村,也是市内海拔最高的行政村,有战地医院、百年老屋等。好多市区人都来这里盖别墅、建轰趴馆、搞圈地运动;更是出了很多人才,这可能因为这里太闭塞了吧,这个村子都快空心了,就剩些空巢老人苦苦地捍卫这这一毕生的家园,倒也多亏了这里的老人多长寿。
还好近年来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一些有情怀的人才支援家乡建设。小村旧貌换新颜,土路变成柏油马路通往家家户户门前,也有了通往镇上的社区公交,就连村里曾敞篷的公厕都被填平刷上陶渊明和他的名句“悠然见南山”,暗戳戳地扣准了区名。好嘛,村里的大公鸡都成日神气地到处溜达,雄赳赳气昂昂似要跨过鸭绿江;各种鸟都快活地叽里呱啦地乱唱一通或是卖弄着嘹亮的歌喉,仿佛要选出个歌唱冠军来。
总之,在这个以水著称的城市里,这个三面环山的世外桃源正迸发出无限活力。
他虽打心眼儿里喜爱这个偏安一隅的地方,但怎么就这么悲催地来到了四十多年前?说来说去,这并不是叶公好龙(好吧,他真是叶公子,叫叶南柯),若他从小生活在这里,恐怕也会像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
人都是向往自己没有的,却往往对自己拥有的宝贵的东西不屑一顾。这是人的劣根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惦记着盆里的。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他又改变不了环境和出身,只能学着去适应。
此时叶南柯十多岁,老爹很重视教育。毕竟父亲当年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却被人拦下了,理由是爷爷家长子和幺子都参军了,次子再念大学就没人照顾老人了。这可笑的理由让爹一生都委屈地窝在这小山沟沟里,与数不完的农活和一些恶劣的乡人周旋着。
穷山恶水出刁民,人一旦穷了,什么嘴脸都有。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仲认识得很深刻,这里不但闭塞,而且山区不宜耕种又易水土流失,产的粮食少得可怜。
有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大冬天里几个人穿一条裤子,当然是谁出去谁穿,不出去的缩在被窝里。好歹叶老爹有文化又能干实在,当过大队会计、乡村教师,偶尔也能给牲畜们看看病,才能勉强维持一家七口(三个孩子+爷爷奶+父母)的生计。叶老爹说他上高中那会子,女生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有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的男生裹着被单子上学或者放学时要点饭去。
再难过的日子,老一辈们都挺过来了。现在生活总比过去强了,他更不能丢脸。
他的上学之路也很艰险。他作为长子,要早起跑到邻村上小学,晚上再帮爹放羊加干活,饭也吃不及时,落下了胃病,天天夜里点灯熬油,边打哈欠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忙活到午夜。上学的路上常有高年级的学生打劫,女孩子都是结伴上学。
很快,他要到镇上上学了。
爹说,再穷不能穷教育,给他们兄弟二人一人买了一辆自行车方便来回上学。这是叶南柯和爹背着竹篮子坐三四个小时的车去市区卖苹果换来的。
镇上中学是每周三和每周五放一次假,每次回来都要拿九个干粮,其实这对青春期的男生来说是不够的,但在那个年代有馒头吃就不错了,更别提家里还有七口人,他们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留给他们兄弟二人最好的啊。
爷爷奶奶也偷偷把爹娘给他们的好吃的留给他二人,其实小叔小姑从来都不管爷爷奶奶,偶尔来看他们也是拿来一点拿走一堆来捞东西的,这大概因为小叔小姑打小被宠着吧,叶南柯这样想着,内心还是忿忿地,小姑专门坑亲戚,越亲的坑得越狠,她家里挨着镇子近更富些,给她家盖屋筛石灰和泥巴时自己累死累活得还没有口水喝,妹子去她家里做针线活也没有管过饭,生产队的驴都没他们家惨。
不过那时淳朴的人是真的淳朴,狡诈的人也是真的狡诈。
他想,有些人固有的观念因为教育资源的贫瘠而无法改变,这又是人类的劣根性,所以他还是要出人头地,不能叫他们瞧不起,也让一家人的生活好过些。
这样,爹的脊背就能直起来了,而不是跟老头一般被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弯了背;娘也不用眼里总是含泪、又总是静悄悄地用手背抹去再起身带孩子伺候公婆了,见天儿吃气受累的;二妹也不会早早辍学跟爹上后山砍柴放羊了 ,小小年纪手就磨出一层厚厚的茧,用稚嫩的声音说哥我不爱学习、又学不好,你和弟弟就把我的那一份学了吧,好好学。家人也不用点煤油灯时都窝在堂屋里,擤个鼻涕都是灰的,大家也就不用熬坏了眼。
傻二妹,她明明很聪明也很喜欢学习,每次有书总是如饥似渴地看、看他的书本时大眼睛里蕴满了向往与渴求。却独独没有悔恨和不甘。他岂会不知,只是,她这样大方坦然,这样委曲求全,让他多么得愧疚啊。他自惭,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农村重男轻女的风气还很严重,处在这个熔炉中谁都或深或浅地受其影响着。
他这样一路想着,就到了学校。先把馒头放到食堂里,馒头袋子上还缠了纱布,是细心的二妹做的,为了方便找但是易招人惦记。之前馒头就好几次被“误拿”了,确切来讲,是被“换掉”了。也没有好水喝,学生们经常喝羊喝过的,有时水里都有羊屎蛋子。他想起四十多年后的自己还奢靡地只喝苏打水,简直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小资情调有个卵用?能生存了,就盘算着怎么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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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时他考上了区里最好的高中。又寒窗苦读三载,却因为给自己的压力太大,高考意外地发挥失常,他沉寂了一段时间,觉得辜负了全家人的付出与期待,也辜负了自己
他与父亲爷儿俩爬了回后山,头一次为爬山而爬,不是为了掐花椒打核桃摘蘑菇。爹让他俯瞰整个大地,看着那一座座依山而建的破败的小屋、入村的羊肠小道,爹说咱们生活的地方就这么闭塞,外面的风景还有很多,不能坐井观天。同样地,他的人生也是一片光明的,他也考出来了,时代变好了,不会再遭遇拦上学的事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时的挫败只是一个小小的坎,没准儿还能成为你的垫脚石呢。
欲速则不达,端正心态,相信自己的实力就行。爹可能说不出像“在命运为你安排的时区里,一切都准时”这样文艺性的话语,但庄稼汉的安慰也是很质朴实在的。
日暮,晚霞将天空晕染得浓妆艳抹,颇具风情。好几种色彩叠撞在一起,却安然地和谐着相处,像极了一幅印象派油画。
爹指着地平线,意有所指地说,你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日子全是人过出来的,你怎么样生活就怎么样,你可以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也可以每天尝试点新意,但是人生这么短,一味重复该多单调多乏味。期盼是沉甸甸的,但不至于把人棱角磨平、骨头打碎、脊背压弯,要学会举重若轻。虽然都说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但当我们只盼着你比我们强就行了,不光是职业,还有见识、身体、快乐的心境。
霞光漫天中,爹负手而立,身影苍凉又寂寥,曾经俊朗的面容早早染上了风霜,爹此时想的是“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吗?
这是父子第一次促膝长谈。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地升起,隐约传来饭菜的香气还有稚儿咋天呼地的笑闹声。多么祥和的氛围,他心中的褶皱也似被抚平了。
不管怎么样,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他后来才知道,这句话是《飘》的女主角斯嘉丽说的,真是匪夷所思,爹一个庄稼汉竟说得跟她差不离儿。这许是爹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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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说这考的也很不错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水平和志向,这点成绩,根本不够看的。
他想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