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鹌鹑》梧鹤

18、“错觉”

　　新语工作室，会议室内。
　　“我们已经拿到了《迟迟》的授权，接下来，蒋编尽快将剧本改编出来，这段时间江愕，你们配音小组要先熟读并揣摩人物，记得多与安老师沟通。宣发组则先在公众号、短视频平台做一些引流工作。”
　　“按照以往惯例，我们需要出24期，由于经费问题，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工作，所以时间紧任务重，希望大家能够竭尽全力，一起打赢这场翻身仗。”
　　“如果没有异议，那就散会，各自继续工作。”
　　“江愕，你留下。”
　　会议室很快清空了人，李珠目光锐利：“江愕，这是你，也是我们工作室最后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江愕低垂眉眼，恹恹道：“嗯。”
　　——
　　两点一到，闹铃便响了。
　　沈惊川才睡没多久，眼皮还有些沉重，她揉了揉困倦的眼皮，起身前往卫生间洗漱。
　　等收拾妥当后，才两点过五分。
　　沈惊川走到酒店门外时，外面的太阳晃眼且毒辣，只瞬间，她额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打开太阳伞，正打算走上人行道，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喊住：“沈惊川。”
　　沈惊川闻声望去，便见到江愕正站在车旁。
　　他眉心皱起，看起来像是在为什么苦恼。
　　“学长，”沈惊川温柔笑着，“中午没去休息？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江愕含糊地嗯了声，“没什么，上车吧，我带你去工作室。”
　　沈惊川见他不欲多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乖巧道：“那就麻烦学长了。”
　　她正准备坐上后车厢，江愕却道：“坐副驾驶吧。”
　　沈惊川怔愣地看他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又直起腰来，一双黑亮的眼眸直直撞进她的眼里，她的心微微一颤。
　　沈惊川忽而挑眉，似笑非笑：“学长的副驾驶没有女朋友专属的含义吗？”
　　“没有，我没有女朋友。”江愕下意识多解释了一句。
　　沈惊川微微发愣，他是在向她解释吗？片晌，又自嘲一笑。
　　沈惊川，你在期待什么？
　　她保持着微笑，从江愕的旁边绕过，钻进了副驾驶。
　　江愕见她坐稳，帮她关上车门后，又绕回到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沈惊川一直望着窗外，白天的日光太过明亮，贴了深褐色的单向透视膜的车窗上，只能映出轻浅模糊的线条。
　　倒影交错，她又想起那时暮冬傍晚，她曾偷偷地与他的倒影牵手。
　　江愕的余光落到了她的身上，他忽而想起《迟迟》中的一段描写。
　　“顾理不明白，这窗外的风景当真是如此迷人，竟让她在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里，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虽不至于像顾理那样因为暗恋而为此苦恼，不过看她这般姿态，倒真有些拒绝与他交谈的意味，也难得让他有些挫败。
　　密闭的空间里，这寂静让人有些躁动。
　　江愕向来是个闷葫芦，很少主动打开话匣子，大抵是两人共处一室而尴尬的气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深吸了口气，才道：“《迟迟》中，李安一喜欢顾理，为什么总表现的不那么在乎呢？”
　　沈惊川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那水润的目光落到身上，却让江愕有些不自在的微微偏头。
　　倏地，一声轻笑响起：“学长，你知道天蝎吗？”
　　江愕一愣，不知她何故此问，有些疑惑：“是星座吗？”
　　“天蝎座的女生，句句相反，句句冷淡，敏感又专情，她们心中的爱有多热烈，她们外表的壳就有多冷漠，她们从不轻易说爱，却希望别人发现自己的爱。李安一就是这样。【注1】”
　　江愕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位少女的身影，她总喜欢偏头看着窗，那窗上倒影的一双眼里，藏着浓烈的爱。
　　兴许是这一幕与眼前景有些重合，他下意识偏头去看沈惊川。
　　女孩儿的侧脸白皙柔腻，眼里似乎泛着光。
　　“学长，红灯啦！”沈惊川忽然出声提醒。
　　江愕有些慌乱地收回眼，踩下刹车，心怦怦直跳。他目视着前方的斑马线，重重地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了颤动的心。
　　车内气氛一时沉静，直到绿灯亮起，车子启动的声音才算是打破了宁静。
　　直到车子停进了车库，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江愕等沈惊川下车之后，才推开车门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走出了车库。
　　“你想喝奶茶吗？我去给你买。”
　　快要走进大楼门口时，江愕瞥见了隔壁的奶茶店，想起她好像喜欢喝奶茶，于是问道。
　　沈惊川确实有点渴，因而欣然同意：“一起去吧。”
　　这是家连锁奶茶店，生意不错，里面坐满了人。
　　江愕微微皱眉：“要不你先去大楼里面坐会儿，我在这里等。”
　　沈惊川很是诧异他的提议，不过她不喜欢在人多的环境里多待，便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喝白开水也行。”
　　“先生，可以扫码点单哦！”女服务员微笑提醒。
　　“好。”江愕掏出手机正要扫码，却被沈惊川拦了下来，她晃了晃手机，笑盈盈道：“我请客吧。”
　　说完快速在手机上下单。
　　江愕垂眸看她的操作，微微握紧了手机，被女孩子抢着买单，他觉得有些挫败。
　　“你喝什么？他们家的橙橙益菌多还不错。”
　　沈惊川将手机屏幕转向江愕，江愕扫视了一下屏幕上的饮品，闷声道：“随便。”
　　沈惊川看了他一眼，见他情绪不高，便细声细气道：“没有喜欢的？”
　　江愕轻摇了摇头，感觉到女生耐心温和的视线，便抬眸认真道：“我想请客。”
　　他这认真的样子，有种固执的可爱。
　　沈惊川愣了半晌，忽而笑着收起了手机，“那我就不跟学长客气啦。”
　　江愕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上的乌云也微微消散了些。
　　他记忆里的小鹌鹑，褪去了生涩的羞怯，换上了人见人爱的笑容。可是除了此时这自然的笑容，之前的笑容，都让他觉得有些压抑。
　　因为她虽笑着，眼里的疏离冷漠却是明显的。
　　那种冷漠，刺的人生疼。
　　大约，他终究还是没有忘记，她曾给予的温暖。
　　那微末的温暖，犹如一缕糖丝，让他心底隐隐喜悦。但她的冷漠疏离，同样冰冻了它，让它割的自己的心又痒又麻。
　　“学长？”沈惊川疑惑地轻声询问，“怎么了？”
　　江愕目光有些飘忽，“嗯，我不太会使用手机点单。”
　　沈惊川却没有嘲笑，只再次拿出手机：“你应该不是经常喝奶茶吧，我可以教你。”
　　说着，便解锁屏幕，点进了小程序。
　　“学长，你扫码之后，应该出现的是这个页面，然后你选中你喜欢的产品，然后点这里选择甜度，温度，是否加小料，最后选择付款就可以了。”
　　沈惊川展示了所有步骤，屏幕离得有些远，江愕只能微微躬身，才能看清。
　　扑面而来绵密的薄荷冷香，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呼吸系统，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呼吸，微微偏开了头。
　　而背后突如其来的压力，让沈惊川身体一僵。
　　太近了。
　　她不自在地稍微移动了脚，企图离他远些。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江愕便自觉地拿起了手机，不着痕迹地直起了身体：“我看懂了，谢谢。”
　　他垂眸点击手机屏幕，余光却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塌了一下，看起来是松了口气。
　　江愕抿了抿唇，收回了视线。
　　他一番操作，终于下好了单。
　　没有座位，沈惊川便寻了个墙角，抬步走过去。
　　奶茶店面小，那墙角，江愕一步就能跨过去，但是他选择留在原地。
　　江愕没有跟着自己过来，沈惊川心中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轻松。思绪有些混乱，她于是划开锁屏，玩起了贪吃蛇小游戏。
　　她玩了两盘，旁边的人拿了奶茶走了，腾出了个位置。
　　沈惊川没有注意，江愕却抬步走了过来。
　　“去坐着吧。”
　　男人高大的身影盖住了光，沈惊川心一颤。
　　她下意识贴近了墙，似乎这样能够汲取一些安全感。
　　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强烈的雄性气息，沈惊川只得避让，选择坐下，又挂起礼貌的笑：“谢谢啦。”
　　江愕见她的笑容又带着些刻意，心中微微躁郁。
　　他往后退一步，靠在了玻璃窗上，这个位置，与沈惊川先前站的地方贴的很近，成垂直角度，他微微移动手指，便能触摸到残留的温度。
　　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视线下移，落到了她的发顶。
　　这种俯视的角度，让他想起了她躲在生物园哭的那回。
　　虽是十年前的记忆，但却清晰得仿若昨日。
　　记忆，是最无情的，除非有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画面，形成肌肉记忆，否则，它会随着细胞的消亡而消散，犹如从未出现。
　　又或许是那一瞬间的心疼刻进了潜意识，午夜梦回，他的梦里，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身影。
　　那时他没有仔细打量她，只顾着思考如何安慰，这回又凑巧，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的移动着。
　　高高的马尾末梢微卷，额前薄薄的刘海儿下的眼瞳，泛着水光。挺高的鼻梁一侧，小巧的耳上未带饰品，只是多了抹红，像是有人往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平白填了分可爱。再往下，红唇轻抿，修长白皙的脖颈也在微微耸动。
　　她穿着圆领薄荷绿t恤衫，下身是一件白色的蛋糕裙，打扮清新俏丽，犹带着些少女的纯真明媚。
　　忽而少女改变了坐姿，他仓惶地收回了视线，拿起了手机。
　　沈惊川本是专心致志地操控着屏幕上的糖果蛇，忽而察觉到一抹专注的视线，手指一动，糖果蛇变成了满屏的糖果。
　　他，他，他，是不是在看我？
　　沈惊川内心瞬间一片兵荒马乱，她假装累了，拿高了手机，靠在墙上，余光恰好能看见一旁的人。
　　他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错觉啊……
　　沈惊川怅然地想，这里的空调温度太低了，不然，怎么会冻住了她心上的一片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