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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才与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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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说我是一个天才。
——但只有他说:“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偶尔聚在一起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避开谈论以前学生时代的事,就算一不小心提到了也都会拿其他话迅速带过。
我很清楚他们的善意,可这刻意的体谅偏偏比无意的伤害更让我坐立难安。
那段一夜用光三支笔芯的时光,那段仿佛赌上了一切的时光,那段兵荒马乱草草结束的时光,就那么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过去,反反复复提醒我那残酷的现实。
“你拼死拼活学了三年,还没有我一个睡了三年的人考得好。”
同学会上,这句话让我脸上勉强挂着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空气一瞬间凝固,其他人纷纷看向那个说话的人——高中三年,我和他也不对付了三年。
阔别已久,他还是习惯留着半长不短的黑发,面对我时脸上刻意露出的讽刺也丝毫没变。不同的是此时他已身为知名编辑部的一员,站在了不同的高度表达不屑。
他继续说着,看着我的目光充满挑衅:“胡玮哲,看来努力未必就有结果啊。”
他高考前就被提前保送到了重点大学,而那时我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中最糟糕的考试。三年里从大大小小的考试到篮球场上的一个三分球,我们从未和解过,针锋相对是我们之间关系的最好形容。
或许我和他的不对付源于最简单的“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对立。
我上课认真听课做笔记,课外资料习题一做就是一整套;他上课整日与周公约会,课内作业一概空白。
如果是他是老天赏饭吃的聪明型选手,那我只能是靠勤奋追赶差距的努力型普通人。
凭什么呢?
明明大部分人还没有努力到要靠天分来区分优劣,我很清楚我们周围的都不过是普通人,可我就是不甘心自己失败的借口是对方比我聪明。
哪怕,他徐容算是个天才。
往常我会用一切可以反驳的例子回击,但现在我明白我们之间的胜负已经定了。
几年前考完所有科目走出高考考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果然,人越是在乎什么就越容易失去什么。
就像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心甘情愿承认我不如徐容一样,我从来没想过会在我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上输得一塌糊涂。
领通知书那天我浑浑噩噩的,只记得徐容在笑,那种幸灾乐祸的嘲笑——那是我最后一回拼命往他脸上揍。
我记得那天的打架是我赢了,但从他的眼里我没有看到气愤,只有可怜,悲哀。
去他妈的可怜。
来同学聚会前,我早料到了他会借着当年的成绩来讽刺挖苦,无非就是承认我胡玮哲不如他徐容而已。
他是天才,我认输,这还不行吗?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老同学了,见面火药味别那么浓嘛。”
“胡玮哲哪怕发挥失常也还不是稳稳地上了重点,可别瞧不起人啊!”
“徐大编辑还不知道吧?现在胡玮哲写的书销量也不少呢!你们说不定哪天还能合作合作……”
不一样的。
我在心里重复着。
我追求的高起点被我亲手摧毁,梦寐以求的大学已离我很远,远到永远不会再有资格梦到。
可他徐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对那个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不屑地评头论足,他永远不会觉得那有多重要。
也是,人家是天才啊。
徐容却好像一下子被那些话打击了气焰,抿紧唇,收敛起刻薄的笑,偏又带了点不甘心的味道:“不过是火了几本书的写小说的而已,到头来还不是连个名牌大学毕业证都没有!”
我的心里刺痛,却从他的面色里窥见几分自虐般的快感来。
他在嫉妒我。
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笃定。
被刻意忽略的情景像碎片般走马观花从我眼前掠过:
体育课刚打完下课铃,我一手擦着汗一手推开教室门。
“哐当”一下,视野中的人正手忙脚乱地藏起什么,半长不短的黑发隐隐挡住了他的神色,我走近几步,想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徐容见我走来,反应很大地伸手推开我。
我条件反射和他动起手,几下来回,他藏在身后的本子掉落在地上,我瞄了一眼,发现那是他自己写的小说。
“这是你写的?这还真是……”
不错的想法啊。
我的话没有说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怎么?我写的一定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心上也涌上一股怒火,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就被人认为是恶意,他徐容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接着是他把我按在黑板上的画面,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里是腾起的焰:“是你告诉他们我在写小说吧?你就是想对比你写得有多好是不是?你凭什么告诉别人?!”
“你说啊!”
我反手把他推开,那天放学我看见打扫卫生的人在他座位下面捡起了一个本子,确认和我没关系以后我当然就自己离开了。
至于告诉别人,除了徐容,我几乎和班上的人没什么交流。
可是我没有丝毫解释的欲望,没有做过的事凭什么要给他解释?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写小说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你也太高看得起自己了吧。”
我揉着被他抓红的脖颈,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记不清是哪一个下午了,只记得我曾经看见过他一个人在宿舍里码字,随着手下的动作自言自语。
我想起了他有次朝我喊的话:“写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起码我是真正热爱!你呢?你根本只是随便写写!”
这一切的回忆仅仅过了几秒,我直视着徐容的眼睛,语气很轻地道:“可是你没有天赋啊,徐容。”
他的瞳孔在一瞬放大,旋即又掩饰般地抬起嘴角:“太可笑了,写小说要什么天赋?你不会以为你是个写小说的天才吧?”
我没有明说,他却清楚明白。
老天不偏心,却故意放错了些东西。
有些人不在意的东西,另一些人拼了命也没有得到,有些人没发觉的东西,在另一些人眼里永远也不能拥有。
根本没有什么天才,只有两个妄想成为天才的笑话。
——“你以为你是天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笑话。”
他讥笑着我,眼却通红。
——可你也是啊。
我突然笑了。
没有天才,只有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