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次旦，明天好珍贵 嘉宁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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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旦记得出发的时候是烈阳高照的晴朗天，嘉宁面无血色地从旅馆走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灵魂般的虚弱，其实从北京回到拉萨的那个夜晚起，他就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嘉宁的时日不太多了。
而老板的话也证实了他的感觉：“次旦，嘉宁的身体随时都可能出现问题，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间。”
次旦垂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向来知道生命的脆弱，但，这是第一次，死亡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要夺取掉他爱的人的生命。
这样的脆弱和无助，他无法接受，但除了抵触，他还能做什么呢？
唐清风看出少年的挣扎与无助，他拍了一下少年的手臂说：“昨晚嘉宁和我说她已经很知足了，她只想快乐，不想折腾。”
迎着次旦缓缓上升的目光，唐清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亲者的死亡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消解的痛苦，但还有一点点时间，就陪她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不要给自己和她留下遗憾。”
次旦沉重地点了点头：“那到了最后的最后，我要做些什么？”
唐清风点燃一根烟说：“给我打电话，帮她完成她最后的愿望。”
次旦没再说话，他看着迎着刺目的光向自己走来的嘉宁，他想起了她刚来的那一天，在女孩希冀的目光中，他的应答：“那我会尽力让你到达。”
次旦再一次听见自己的承诺:“嘉宁，无论你要去那里，我都会竭尽全力和你一起去。”
就这样，她们再次出发，不过所有人的心中都清楚，嘉宁此别，是再无归期。
到达次旦的家时，已是黄昏。
唐清风帮着次旦把嘉宁慢慢地抱下车，次旦的语气有些急促：“老板，我们送嘉宁回拉萨接受治疗吧，她从来的路上就开始发低烧。”
唐清风看着嘉宁的手紧紧地攥住次旦的衣领，他叹着气摇了摇头：“嘉宁不会愿意的，先把她安顿好，再看看你阿妈那里有没有什么草药，剩下的，听天命吧。”
感受到怀中嘉宁的抵触，次旦也只得放弃回拉萨治疗的想法，他小心地抱着嘉宁，一步一步，动作轻缓地走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唐清风摸着插座按开了灯，看着次旦阿爸一脸的惊讶，他走上前将他拉出屋外说明缘由。
而次旦则小心地把嘉宁放到阿妹睡的床上，他轻声地对身旁疑惑的阿妈说：“阿妈，她是嘉宁，是那个从北京来的旅客，你还叫我带纽玛给她。”
央拉反应过来，她伸手摸了摸嘉宁的额头说：“她怎么这么虚弱，那你们这次回来是做什么？”
次旦拿起身旁的羊毛毯盖在嘉宁身上回答说：“她得病了，可能随时都会走，她说她想来看看我的家乡，想谢谢你给她的纽玛。”
央拉唉了一声：“真是个不太幸运的女孩，她好像有点低烧，你去把体温器拿出来。”
次旦应了一声，便径直起身去拿。
走到门口，他看见阿爸正在磨刀，他问出了声：“阿爸，你磨刀准备做什么？”
吉扎看了一眼正在缓缓变黑的天幕，他加快了磨刀动作：“把羊杀了，给那个女孩补补营养。”他顿了顿，“真是个不太幸运的女孩。”
次旦没接话，沉默着走进屋里。
央拉正在给嘉宁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她接过次旦递来的体温计说：“你别看，出去帮你爸处理羊，再问问唐老板有什么需求。”
看着次旦走出门的身影，央拉把体温计塞进嘉宁的腋下，她又把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在嘉宁身上，她摩挲着嘉宁额头上的碎发，感叹道：“这么美的姑娘，怎么就这样了，愿神保佑你，孩子。”
嘉宁是在一阵香味中恢复意识的，她刚睁开眼，眼前就有一个手的影子在不停摇晃。
她微微侧过头，一个温和的声音就传入她的耳膜：“醒了，次旦，她醒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嘉宁才又慢慢适应光线，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她在昏黄的光线中看到了次旦泛着泪光的眼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这是怎么了?”
次旦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说：“车子开到中途的时候，你就开始发低烧，这是在我家，我们没有去医院。”
嘉宁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那就好，在你家就好。”
央拉看着嘉宁虚弱的模样，赶忙对次旦说：“把那熬好的羊汤拿来，给她补补力气。”
“好，好。”次旦应着，便迈开步伐向屋外走去。
嘉宁看着走出视野的次旦，转过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妇女说：“你是次旦的阿妈吧。”
央拉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你感觉好点没？”
嘉宁撑起力气，在央拉的帮助下半坐起身，靠在墙上说：“好多了，我要谢谢你当初让次旦带来的那颗药草，它给予了一个异乡人很大的温暖。”
“能帮助到你就好。”央拉停顿了一下，问了出来，“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嘉宁闭上眼，仔细想了想说：“我想看看次旦长大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咬着唇说，“如果还有可能的话，还想看看明天的日出。”
央拉心酸地摸着嘉宁的头，她能感知到，这个女孩可能活不过今晚。她偏过头，悄悄地抹去眼角的泪，她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大木箱，又转过头对嘉宁说:“那等一会你喝点羊汤，就让次旦骑车带你去转转，我这里呀，有一套我年轻时的衣裙，你现在穿上肯定很好看。”
嘉宁顺着央拉的起身去拿衣裙的动作，看向她手里的衣裙，笑着点了点头。
次旦端着一碗满满的羊汤走进了屋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身着藏族服饰的女孩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再去看嘉宁，小心地把羊汤放到阿妈手中后，他怯怯地站在一旁。
央拉感受到自己儿子的羞涩，她打趣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次旦又悄悄地抬起头，再看了一眼嘉宁，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央拉把手中的羊汤吹凉，在嘉宁略显不适应的表情中，她小心地把羊汤喂到嘉宁口中，然后对一旁发愣的次旦说：“一会你骑着摩托，带她去好好地转一转，油我已经叫你阿爸加满了。”
次旦看向嘴唇发白的嘉宁说道：“等嘉宁再休息休息吧，她现在太虚弱了。”
还未等嘉宁反驳，央拉就率先开口：“时间不多了，一会就出发。”
看着嘉宁和阿妈坚定的神情，次旦明白了过来，然后他很悲怆地点头同意。
在夜晚冰凉的晚风中，嘉宁把身体紧紧地靠在次旦宽厚的背上。
次旦正准备发动摩托车，身旁的唐清风还是没忍住开口：“别走远了，有什么事赶紧打电话。”
吉扎转过身，不忍去看，但也嘱咐了一声：“次旦，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央拉擦了擦眼泪，走到嘉宁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说：“好好地享受这个夜晚，开心点。”
说完，她拿出一条绳子，将嘉宁和次旦紧紧绑在一起：“嘉宁的身子太虚弱了，次旦你慢些开，别让她掉下车。”
次旦郑重地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目送中，他使动了车子。
听着耳旁呼啸的风声，次旦大声地迎着风说：“那个草地是我从小跟我阿妹一起放牛羊的，那个坡是我跟村子里面的伙伴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地方。”
“那个小溪，我以前经常在那里玩水，洗澡。”
“那个歪脖子树，我阿妹总是爬一次掉下来一次。”
……
次旦每看见一个熟悉的地方，就会跟嘉宁讲在这个地方，从小发生的事。
在次旦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嘉宁扯了扯嘴角，真好，还能看见一点。
嘉宁感受到生命在自己体内的流逝，她没有力气回应次旦，她只能使劲全部力气拉了拉次旦的衣角，示意他停一下。
次旦领过意，慢慢地停住了车子。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嘉宁问道：“怎么了？”
嘉宁趴在他的背上，对着他的耳朵用尽力气说：“带我去你最喜欢的地方吧，我想停下来看看。”
次旦回过头，又发动了摩托车，他将油门捏到底，摩托车在草地上飞快地奔驰，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车胎引，只要风一吹，野草就会盖住这些他们来过的证明。
多可悲呀，嘉宁，我甚至无法证明我们一同来过。
嘉宁再被次旦平和的声音唤醒意识的时候，天已有些微微亮。
在次旦小心的动作下，嘉宁身上的绳子被次旦慢慢地解开，他抱起已无力的嘉宁，走到了他以前最爱来的湖边。
他用脚把地面的草踩平，然后才动作轻缓地把怀中的嘉宁放到地面上。
嘉宁靠着次旦的肩，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纯净的湖泊，她问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跟我讲讲它吧。”
次旦伸出手将嘉宁揽入怀中说：“我小时候总帮着我阿爸放羊，有一次一头小羊受了惊，到处乱窜，我追着它来到了这，那时候天有些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便抱着小羊坐在湖边等着阿爸来找我。”
感受到怀中嘉宁微弱的呼吸，他吸了吸鼻子，使劲憋着眼里的泪：“这里离村子有点远，平时他们都不来这里放羊，然后我就把这里当成我的秘密基地，把这里纯净的湖水当成我的玛旁雍错河。”
次旦握住了嘉宁的手，他把她冰冷的手放到嘴边，使劲呼气，想让她暖和一点，可是无济于事，嘉宁的手冰冷到命人害怕。
次旦记得小时候阿爷僵硬地躺在木板时，手就是这个温度。
他终于忍不住地抽泣起来，他不想哭的，可生命太残酷了。
“次旦，你别哭，我现在很快乐，你说这是你的玛旁雍错河，那我就算见过最神圣纯净的河流了。”
嘉宁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感官也有些不灵了，她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次旦的胸膛不断起伏，她咬着唇使劲说道：“次旦，如果可以的话，把我留在西藏吧，让我长眠在这片纯洁安乐的土地上。”
“好，好，我答应你，你别睡。”次旦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抽泣出声。
嘉宁将头埋在次旦的怀中，无力地说道：“可我真的好累，我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次旦感受到嘉宁的嘴巴一直在动，但他听不到声音，于是他俯下头，终于听到了嘉宁使劲拼着力气说出的断断续续的一句：
“次旦，明天好珍贵呀。”
嘉宁的胸腔不再起伏，次旦将她的头翻了过来，她的眼睛已经闭上，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微笑。
次旦颤抖着摸出手机，给唐清风拨去了电话。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看向怀中的嘉宁，她是那么的美丽温和，他终是忍住泪水，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轻声说：“嘉宁，太阳还没升起呢。”
嘉宁，明天太珍贵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次旦，明天好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