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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们回来了 嘉宁和次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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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走的这样急,不再玩几天吗?”
机场中,人声鼎沸,陈姜禾用足了力气说道。
嘉宁摇了摇头,她望向一旁提行李的次旦说道:“本来就耽误了些时日,早点回去,早点完成旅途。”
次旦见陈姜禾面色有些不好,他走上前对她轻声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嘉宁的。”
陈姜禾叹了口气,便把次旦拉到一旁问道:“次旦啊,这些时日你有见过嘉宁吃过什么药吗?”
次旦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踮脚看向这边的嘉宁后,他努力的回想:“除了止疼药,便没有了。”
“怪不得恶化的这么快。”陈姜禾若有所思地说着。
“阿姨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次旦啊,阿姨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次旦点头同意:“阿姨您说。”
陈姜禾从提包中摸出两瓶药,快速地塞到了次旦的手提包中:“嘉宁偷偷地把靶向药给停了,这几天我才发现过来,她的病情恶化的太快了。”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你把这药带着,找机会劝劝她,好歹还能拖个几天,有点希望不是吗。”
次旦望向包中那两小瓶的药,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希望了。
即便它不能救命,即便它所费居多,即便它只能拖延,但对于一个常年饱受病讯折磨的母亲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从疾病来的那一刻开始,它所折磨的就早已不是病人本身。
次旦郑重地开口:“阿姨,你放心吧,我会找机会和嘉宁聊聊的,我也会劝她的。”
听到这话,陈姜禾才放心下来,她身为一个母亲,一个不算称职的母亲,她不想,也不能再去插手女儿的想法。
因为作为年长者的一方,很容易一开口便是对小辈的批判,谴责,甚至否决。
就让更为温和的一方去劝说吧,早就该放手了。
飞机的检票提示音响起,陈姜禾收敛起情绪,她拉着次旦走回到嘉宁身边。
她把两个孩子的手叠放到一起,还是没忍住,叮嘱道:“回到了西藏,好好玩,嘉宁你别再使小性子了,次旦虽说是个好脾气的,你也别欺负他。”
嘉宁脸红地一把抽出了手:“陈女士,你在说什么啊,我哪有欺负过他。”
看次旦也讪讪地收回手,陈姜禾又笑着说:“次旦啊,我这女儿就脾气大,你多担待,别和她计较,帮阿姨照顾好她。”
“阿姨,放心吧,我会和嘉宁好好相处的。”
话刚说完,嘉宁便拉着次旦往检票口飞奔,她便跑便回头说:“妈,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你回去吧。”
陈姜禾望着那两个飞奔的身影,抬手抹去了即将流出的眼泪,她慢慢地走出机场,迎着阳光,却也只觉得刺眼。
坐上飞机后,嘉宁望向舷窗外的太阳,它像是那一瞬,又像是永远都在天幕上挂着一般。
“真羡慕你啊,永远都不会坠落。”
嘉宁接过次旦递过来的纸巾,轻轻拭去眼角蓄满的泪。
她和陈女士都知道,此行山高水长,归期已无,此行便是永别。
妈,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在飞机上,嘉宁的情绪一直不高,次旦知道此时该给她空间和时间,让她去消化远离故土和亲人的悲伤,以及再不能回头的决绝。
所以他很知趣地安静地坐在她的身旁,他不主动出声,但又不总是沉默的,他偶尔会与一旁的同胞交流,偶尔也会递给嘉宁水和纸巾。
反正,有他在呢,反正,他会一直陪着她的。
在飞机缓慢降落的时候,嘉宁发出了声:“次旦,谢谢你,让我这次不再是一个人了。”
次旦没应答,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他在等,等她的所有情绪和话语都交付于他。
“记得第一次看舷窗外的云,只觉得飘散和无依。”嘉宁笑了出来,“但是当我再一次看它的时候,感觉又不一样了,你猜猜,我是什么感受。”
见次旦一脸迷茫,她又补充道:“就是刚刚,你坐在我身旁的时候。”
次旦认真思索起来,他神情困惑的回答:“会是平和吗?”
嘉宁点了点头:“真聪明。”
剩下的话,她没打算再说了,其实除却平和,还有更深一层的悲怆。
自己本是逍遥客,因罪来到这里,遇到了不该有的救赎,当逍遥客有所留恋后,她就再也走不远了,当罪人遇到救赎后,她就没那么大的求死之心了。
甚至她开始有了求生的欲望,这就是更深一层的悲怆。
当一个将死之人有了希望的时候,她就再不能淡然地迎接死亡的到来。
次旦此时不会理解她的挣扎与彷徨,她也不会让他理解的,正该灿烂的年纪,就应该做灿烂的事。
飞机平稳的降落在贡嘎机场,次旦慢慢地拉着嘉宁从飞机里走了出来,此刻风大,吹起了嘉宁的裙摆,她回过头,望向远方高耸入云的山,她笑的肆意张扬。
被风吹起来的红颜色的碎花裙摆,以及迎着风笑颜如花的少女,成了次旦记忆中最美的一刻。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瞬间既永恒。
嘉宁将手机开机,一条消息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
“我出国了,有什么要我做的,提前发消息告知。”
是蒋政,一个小时前发来的。
嘉宁回复了一句一路平安,又不自觉地将屏幕往上滑了滑,原来上一次聊天是在一年前了。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她还觉得只是昨日的事,争执,吵架,斗殴,决裂,痛苦,原来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嘉宁按熄了屏幕,她将手机收了起来,由次旦牵引着,往机场大厅走去。
刚一走出来,嘉宁和次旦的目光便被一个大牌牌给吸引了过去。
“欢迎嘉宁,次旦回到西藏。”
嘉宁笑着走了过去,她撇过牌子,对牌子后的人说:“老板,这次可没有欢迎费了。”
唐清风笑咧咧地回应:“陈小姐能回来,是我的荣幸,谈钱多俗气呀。”
说完,他又走上前帮着次旦拿行李,接过行李的时候,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次旦的背:“干得不错,小伙。”
在车上,嘉宁吃着唐清风准备的零食,她面上是平静的,胃里却早已及翻江倒海,她强忍着难受,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手里的零食早已经被递到次旦手中。
唐清风装出不满的样子:“嘉宁,那可是我的一番心意,哎,还是年轻好呀。”
嘉宁吞咽着口水,想将口腔中的血腥味一并给吞咽下去:“老板,别打趣了,我不是怎么饿,当然要把零食给有需要的人了。”
次旦望向手中已食至大半的零食,又看向嘉宁不断吞咽的动作,他伸手摸向了包中的药,是候该谈谈了。
一路上,唐清风询问着嘉宁接下来的旅程安排。
嘉宁扳起指头数日子:“先去冈仁波齐转山,再去唐古拉山,然后可以的话,我想下往村落,看看真实的藏区,看看最真的信仰。”
“这些地方次旦都能带你前往,但是嘉宁,你吃得消吗?”唐清风的话语中满是担忧。
“我?”嘉宁笑着望向窗外阴霾的天空,“我会尽力吃消的。”
感受到身旁人担忧的情绪,嘉宁发声道:“要下雨了,老板,快点开吧。”
晚饭的时候,嘉宁勉强吃了一点,便说困了,往房间去了。
唐清风看向次旦犹豫的神情说:“去看看吧,也去谈谈,她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太理想。”
次旦点了点头,便拿起热牛奶走了上去。
唐清风失笑的拿起手机,陈姜禾轰炸般的消息挤满了手机屏幕,他边点边感慨道:“想保护她的自尊,又想尊重她的想法,还想劝她吃药,现在的年轻人啊,太贪心了。”
听到敲门声时,嘉宁正吞咽着止疼药。
她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强撑起精神应声:“我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短暂的沉默后,次旦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我可以进来吗?”
“非要现在谈吗?”
次旦十分坚决的回答:“嗯,一定要现在谈。”
“好,你等一下,我来给你开门。”
嘉宁拍了拍脸,想让自己脸色红润一点,她又理了理头发,最后,她摸出包中的口红,她竭尽全力的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她直起佝偻的背,打开了门。
“怎么了?”嘉宁又坐回到床上。
次旦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他缓缓开口:“在车上的时候,就觉得你似乎不太好,你是不是病又发作了?”
嘉宁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可能是高原反应,有一点点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
“嘉宁,不要骗我,如果不是病发作了的话,你不会吃止疼药的。”
嘉宁顺着次旦的目光看向床角落的止疼药,嘴角的弧度垂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吃靶向药呢?”
嘉宁失神地摸向自己的头发,她垂下眼眸,转瞬间,又抬了起来,她细密的睫毛上,闪着细小的光芒。
她低沉的声音传遍至屋中的每个角落,也直击次旦的心。
“因为想留头发啊。”
她的手划过她的头发,她伸向前给次旦看:“以前化疗的时候,头发是一把一把地掉。”她笑着把手上掉落的几根头发放到了床上,“我原来头发比现在长多了,在它快到腰的时候,又是化疗,又是吃药,把它给折腾没了。”
嘉宁摸向自己齐下巴长的头发:“然后就有人劝我把头发给剃了,眼不见心不烦,在要剃得那一刻我突然想,我什么都没了,健康,朋友,自由,亲情,那我为什么不能把头发留下来呢。”
“于是我先停了化疗,头发开始掉得没那么厉害了,然后我把药给停了,它开始长了,先是小绒毛,再是发丝,我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
在阴暗的夜幕下,次旦起身抹去嘉宁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轻柔至极,他小心翼翼,他心疼不已。
他说:“不吃就不吃吧,在我眼中,你一直是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