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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镜测试(一)   默媣在 ...

  •   默媣在接受“镜”项目测试后的第四十七天,林淑华的消息断了。
      不是石头的光闪出了故障,不是北边中继站的电力撑不住了,不是荒原上的短波被巡逻队的干扰器压制了。
      是石头本身不再亮了。半夜凌晨,默媣后颈的芯片仍然准时刺痒,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把手伸到枕头下面。石头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灰蓝色的,光滑的,和他在干河床里捡起它的那天一样。
      但它不再发光了。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等了整整一个夜班周期,石头始终没有亮起来。温度也没有变化——不是冷,不是热,只是石头。普通的、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第一天,他以为是信号盲区的缝隙被管理部堵上了。北边冻土带的信号盲区不是永久的,管理部的网络覆盖会随着巡逻队的推进而扩大。林淑华可能正在移动中继站,从一条缝隙撤到另一条缝隙。移动过程中不能握石头,不能传讯息。他以前也消失过。

      第三天,他以为是林淑华的芯片又开始不稳定了。枢级芯片和标准芯片不一样,它嵌入颅骨底层,与中枢神经系统完全融合。林淑华在考试那天自己把它停下来了,但它没有死,只是被他用十几年的意志力压在了左腕刺青下面的那个烫里。每次芯片信号不稳定,他会独自消失几天,把烫压下去再回来。这一次可能是更严重的发作,需要更长的时间。

      第七天,默媣把过去几年里所有林淑华消失过的记录调出来,在终端上排开。第一次消失是一天,第二次是两天,第三次是将近四天。那时他每次回来,面具后面的眼睛比走之前沉了一点,但石头在他掌心里是暖的。现在石头是凉的。

      他没有调出任何数据来证明石头凉了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每天早上把石头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进口袋,每天晚上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石头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完全一样。从来都是。石头从来不会比他冷,也从来不会比他热。它只是在亮的时候是温暖的,不亮的时候是他的体温本身。

      第十二天,鹤的防伪标准更新包断了。更新包照例每周推送一次,从他升到乙等开始从未中断。
      第十二天的推送时间,他的终端没有任何来自鹤的消息。他等了整整一天。更新包的推送不需要回复,不需要交互,鹤只需要在第四区技术岗的终端上把更新包发送到列表上的每一个接收方。
      发送列表是人工维护的,鹤可以从列表上删除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添加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人从外部强制鹤删除某个接收方,删除记录会留在系统里。
      默媣在缓存残影里查了更新包的发送记录。发送记录显示:本周更新包已发送,接收方列表无变更。B-00231,发送成功。发送成功,但他没有收到不是鹤删了他,是有人在鹤的发送端和他自己的接收端之间的通道上,装了一道他看不见的滤网。
      两周后,琴码的声纹分析报告残片也断了。琴码在第一区研究岗,编号A-零零三二六。她的任务是分析管理部各区域通讯频段的音频数据,从中提取“异常情绪波动”的声纹特征。
      她会在报告里把巢的消息混在“环境噪音”的频段里,加密压缩,发往窑的方向。默媣在丙等层级的缓存残影里曾经截获过她的残片,知道她的报告频率是每周一次,和鹤的更新包交替进行。
      琴码的声纹报告残片是在鹤断联后的那一周停掉的。他在甲等系统兼容性分析科的终端上,用测试样本通道反复扫描第一区研究岗的声纹分析报告输出端口。端口是活的,报告在正常生成和发送。但报告里的“环境噪音”频段干净得像被漂白过的布。没有加密数据流,没有苏苗的分号,没有巢的敲击码。只有噪音。

      他给沐海星发了一条信息,嵌在测试样本的案例数据里:外面所有联系都断了。鹤断了,琴码断了。林淑华断了。两周后沐海星的回复到达,很短,每个字都像被压路机碾过:甲等本周新到岗一名枢级外派员,编号A-零零零一九,陆征直接管理。岗位名称跨区域信息安全审计。
      此人到岗后,所有跨区域非标准格式数据交换全部触发新审计协议。我不确定鹤和琴码是否被发现,但我确定有人在卡脖子。卡脖子的人知道有人在缝隙里传东西,但不知道是谁。所以他把整个缝隙堵上了。
      默媣把沐海星的回复反复咀嚼,然后关掉。他不需要再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鹤的更新包和琴码的报告残片同时断掉,不是他们两个人同时被发现了。
      是管理部在鹤的发送端和琴码的报告输出端口之间,插入了一道统一的审计过滤器。过滤器不针对任何特定的人,它针对的是所有“非标准格式数据交换”。沐海星说跨区域信息安全审计员由陆征直接管理。陆征。安全协调处副主任,枢级镜像维护者,林淑华的父亲。默媣在“镜”项目描述文件的审批签名上见过他的名字。
      现在他来卡脖子了。
      外部信息全面封锁的第三十七天,默媣独自坐在甲等配给宿舍里,把沐海星这几周的传讯记录从头到尾翻出来。不是沐海星传给他的,是他在甲等系统兼容性分析科的测试样本通道里主动向沐海星询问外面情况的全部提问记录。
      他问了十八次。每一次问的角度不同——鹤的更新包频率,琴码的报告端口状态,老郑有没有通过窑的方向传输任何信号,苏苗的偏移模型参数有没有人继续在维护,石头的光闪频率在荒原短波上有没有对应的异常信号。
      沐海星每一次都回得很完整,把他能查到的全部追查结果一滴不剩地挤进测试案例的数据结构里。然后每一次的结论都不同版本的同一句话:没有。没有收到,没有检测到,没有人在那个频段上发任何东西。
      他把终端上最后一页追查记录关掉。照明板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最低亮度。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石头。石头是温的——他的体温,不是它自己的光。他对着黑暗把石头握在手里。
      这段时间他没有在半夜惊醒,但每次呼吸都像推着一块很重的石头从冻土带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默媣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决定:既然外面的声音被一道统一的审计过滤器堵死了,那他要自己打开另一条路。不是等枢级伸手来拿他,是主动靠近枢级,让他们不得不伸手。
      他需要进入“镜”项目的测试执行阶段,不是作为被观察的样本,而是作为能够接触测试底层架构的参与者。他需要让自己的编号从“待测试”变成“测试执行中”,然后从执行中摸到“镜”的映射通道是怎么连接到他后颈芯片的。林淑华说过——上传是双向的,他们从他芯片里读取神经信号的同时,他手里也有一根线。他需要抓住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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