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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镜 默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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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媣在甲等系统兼容性分析科待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发现了那个被命名为“镜”的项目。
不是他找到了它,是它自己出现在他的终端上的。甲等权限每天会收到一份系统兼容性测试的任务清单,清单上的项目按优先级排列。大多数项目是常规的——不同区域节点之间的数据格式转换,新旧版本芯片协议的兼容性验证,丙等与乙等岗位调动记录的归档格式统一。但在清单的最底部,有一个项目的优先级标注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不是数字,不是字母,是一个单独的字符。木。
项目名称:镜。项目内容:枢级识别码与标准等级识别码之间的兼容性映射测试。测试样本:甲等公民A-00119。
他的编号。
他把“镜”项目的描述文件从头到尾读了四遍。第一遍读内容,第二遍读内容里没有写的东西,第三遍读这份文件为什么会被分配给一个刚升到甲等两个月的系统兼容性分析员,第四遍读的是文件末尾的审批签名。签名只有一个字。铮。
陆铮。枢级副手之一。林淑华的父亲。把林淑华从出生就嵌入枢级芯片、在考试那天坐在他床边说“你太像我了,所以我不能让你留在上面”的人。
默媣把描述文件关掉,在终端上调出了“镜”项目挂载的所有历史测试记录。甲等权限可以看到同一项目下其他测试样本的元数据。测试样本的编号列表在他面前铺开。A-00001到A-00050。全部是甲等编号前五十。枢级直接指派的那批人。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标注了测试状态。大部分是“已完成”,少数是“测试中”。已完成的人员,编号后面多了一行小字:镜像已建立,同步频率正常。他翻到列表最底部。最后一个编号是A-00119。测试状态:待启动。他是“镜”项目最新的测试样本。不是因为他升到了甲等,是因为他升到了甲等的方式被系统注意到了。乙等装配室里四个月的精密组件装配,废品率控制在标准范围中间偏上,认知负荷波动始终压在系统基准线以下。系统把他判定为“正常”——不是异常的正常,是作为异常对照组的正常。“镜”项目需要一批“正常”的甲等公民作为测试样本。他被选中了。
他把测试记录关掉,打开终端上新建立的加密文档。不是写给沐海星,不是写给林淑华。是写给自己。他需要把“镜”拆开。“镜”不是枢级识别码与标准识别码之间的兼容性映射。那个描述是假的。枢级识别码和标准识别码不兼容——他在丙等缓存残影里就拆过,两种芯片说的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它们的协议栈从底层就不互通。“兼容性映射”的意思是:让本不兼容的东西互相翻译。把标准芯片的数据格式翻译成枢级芯片能读懂的语言,把枢级芯片的数据格式翻译成标准芯片能读懂的。映射是双向的。如果“镜”真的在做双向映射,那它在做的事情不是让枢级识别码兼容标准识别码,而是让标准识别码可以访问枢级识别码所在的网络。他在被授予甲等权限的第一天就注意到的,拓扑图上所有连线最终汇集到第七区深处那个带“木”字节点的那个网络。
“镜像已建立,同步频率正常。”他把这行字反复咀嚼。镜像。不是映射,是镜像。镜像意味着被测试者在系统里拥有了一个复制品。一个影子。影子不是被动的监控记录,是主动的。它会同步。同步什么。同步频率是多少。他把终端上新写入的加密文档存进隐藏分区,和枢级识别码的血缘标识放在一起,和蓝色液体的输送路径放在一起,和核心动力模块的入库空白记录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配给宿舍。他把“镜”项目的发现压缩成一段极短的信号,通过测试样本通道发给沐海星。信号内容只有三行:我被选为镜项目的测试样本,镜是做枢级与标准芯片之间的兼容性映射,测试对象全部是甲等编号前五十和我。沐海星的回复在次周的测试任务接收确认里到达。不是标准格式的确认回执,是嵌在案例数据结构里的一句话:前五十里有人消失了。不是编号停止更新,是整个编号从系统里被删除。从头删到尾,连缓存残影都没有留。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默媣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甲等编号前五十的人,他一个都没有见过。沐海星在甲等待了几年,也没有见过。他们存在于系统的拓扑图上,存在于物资调配的审批流里,存在于“镜”项目的测试样本列表里。但当他们从系统里被从头到尾删除时,没有任何警报,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问“那个编号以前是谁”。像枢级从墙上抠掉一块砖,墙皮自动愈合。
他想到了林淑华说的那句话。“镜像已建立,同步频率正常。”同步的终点不在系统里,在血肉里。那枚嵌入式芯片不是监控装置,是传输装置。它把一个人的一切——记忆、认知、神经信号的全部特征——打包上传,在枢级网络的某个节点里生成一份完整的复制品。然后原本就可以删除了。因为镜像还在。镜像是不会累的,不会问不该问的人蓝色液体从哪里来,不会在数据格式转换任务的备注栏里写一个多余的逗号。镜像是完美的公民。
他握着石头,在凌晨的黑暗里把沐海星传回来的话排开给林淑华听。石头的光在他掌心里闪了很久。林淑华没有打断他。等默媣把“镜”项目的全部内容传完,石头的光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始闪。很短。很慢。林淑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传过来。第一句:枢级不是人。第二句:他们是镜像。第三句:琦韶颜是第一个。
默媣的手指在石头表面收紧了。
琦韶颜是第一个。管理部的最高掌管人,全球公告里那张从不更换的脸,那个用裹着天鹅绒的语调宣布捕杀令、宣布全面清理计划、祝各位生活愉快的人。他不是枢级的顶层。他是枢级的第一个产品。真正的琦韶颜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上传、复制、删除了。坐在那张深棕色皮椅上、背靠一整面落地窗、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整齐的人,是琦韶颜的镜像。镜像不会老。镜像不会死。镜像不需要继承者,只需要维护。
石头的光继续闪。林淑华说:我父亲不是枢级副手,是枢级镜像的维护者。枢级没有活人。枢级是旧时代留下的系统。琦韶颜是系统启动后的第一个镜像。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陆铮负责维护的是上传,不是管理。他把自己的儿子嵌入枢级芯片,不是为了让林淑华进入枢级。是为了让林淑华成为下一个。林淑华在考试那天自己把芯片停下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完成考试,芯片会启动上传。他停下来了,代价是变成00。但他没有被删除。因为陆铮没有把他的镜像建立完成。他是枢级唯一一个嵌入了芯片但没有被镜像的人。
默媣把石头贴在额头上。石头的温度比他的皮肤低一点。林淑华在北边中继站里,用冻僵的手指握着另一块石头,把自己从出生就被嵌入的命运,一句一句地敲给他听。他从来不是神秘。他是从枢级的镜像名单里把自己划掉的人。他左腕上那串00的刺青,不是管理部给他的编号,是他自己给自己刺的——他和系统之间唯一的共同语言是芯片识别码,所以他用识别码的格式,在皮肤上刻下了一个会被系统自动忽略的标识。00。无效。不存在。不会被上传。
现在默媣被选为“镜”的新样本。他的名字已经在枢级的镜像名单上了。
默媣把石头从额头上移开,握在掌心里。他开始敲。很慢,每一个笔画之间的间隔比他任何一次传信息都长:我不要镜像。你教我怎么停下来。林淑华的回答比他预想的快。不是快,是这段回答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石头的闪光节奏是稳的,没有犹豫:枢级芯片和标准芯片的协议栈不互通,但映射本身是一条通道。上传是双向的。
他们可以从你的芯片里读取你的神经信号,你也可以从映射通道逆向进入他们的网络。不是停下来,是反过来。你被选为测试样本,意味着你的芯片即将被纳入映射。不是被动映射,是双向映射。双向映射意味着你手里也有一根线——从你的芯片,通过“镜”的兼容性映射通道,通往枢级节点的内部。默媣。他们以为在给你建立镜像。你可以趁他们在你身上建立镜像的同时,反过来给他们也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