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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文件和重新分配 默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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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媣在公告发布后的第四个小时截获了执行文件的完整内容。
文件编号G-2024-0178,标注为“无等级者子类别划分实施细则”。他在风铃收集到的第三区节点数据流里找到了这份文件,加密层级比常规行政文件高出两个等级,但在旧版本接口的视野里,加密只是一层可以被慢慢剥离的壳。他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壳剥开,里面的内容逐行铺陈在屏幕上。
无-A类的重新植入将在各区域指定站点进行,为期三十天。完成芯片更换后,原无-A类人员将根据其原始考试分数重新定级,分配至对应岗位。文件中特别注明了一行:重新植入过程中,旧芯片将被完整回收,数据提取后统一归档。默媣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旧芯片完整回收,数据提取统一归档。这意味着管理部会读到那些芯片里记录的一切——过去十二个月里佩戴者的所有移动轨迹,所有生理数据波动,所有信号异常。包括那些被他修改过的。
他继续往下翻。无-B类的处理方案在文件里占了不到半页。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维持无等级判定,集中转运至第七区专用安置点。没有说明安置点的具体位置,没有说明转运后的安排,没有说明“安置”这个词在此处的含义。无-C类的部分更短:维持现有管理方案不变。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那里附着一张时间表。无-A类的重新植入将在公告发布七日后启动,无-B类的集中转运将在十四日后启动。各个区域的具体执行日期错开排列,像一张被精密计算过的多米诺骨牌倒下顺序表。他把整份文件存进终端的隐藏分区,然后合上屏幕。
窗外,荒原上的天色正在变暗。风从北面刮过来,比白天更急了一些,把中继站残破的墙体吹出细细的呜咽。他靠着墙壁坐下来,把过去几个小时里拆解出来的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无-A类被抽离之后,鹤会消失,琴码会消失,铁芯会消失。所有那些因为芯片技术原因被划入无等的人——那些本应甲等、本应乙等、本不该出现在这片荒原上的人——会在三十天内被一个接一个地从深坑里捞出去。他们会被重新植入芯片,重新分配岗位,重新成为系统里一串正常的编号。然后他们脖子后面那枚新的芯片会开始记录他们的一切,就像从未中断过一样。而他们脑子里关于过去十二个月的记忆——矿井,防雨布,手写的数据表,巴赫的恰空,翻越铁丝网的技巧,伪造证件的弧度,以及那些死在转运路上、死在器官提取台上、死在矿井深处白板前面的人——那些记忆不会被删除,但它们会变成一种无处安放的东西。你不能在一个丙等生产岗位的车间里,跟身边的人说起你曾经帮十七个无等级者伪造过通行证件。你不能在配给宿舍的熄灯之后,拉一首为死在转运路上的姐姐写的曲子。你会把那些记忆吞下去,咽进胃里,让它们在那里慢慢发酵成某种你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第七天,重新植入启动了。
默媣通过风铃监测着第三区的执行进度。第一天,第三区完成了三百二十人的芯片更换。第二天,四百七十一人。第三天,六百零三人。数字每天在终端屏幕上跳动,像一只缓慢收紧的手。他把那些被重新植入的人的原始编号全部记录下来——他们在被划入无等之前的那串编号,以及他们本应获得的分数。鹤,脑力703,体能未检测到有效数据。本应乙等。新编号B-47211,分配至第四区技术岗。铁芯,体能197,脑力未检测到有效数据。本应乙等。新编号B-47289,分配至第二区训练中心。琴码,总分868,区域系统故障。本应甲等。新编号A-00326,分配至第一区研究岗。
他看着这些数据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上流过。每一个人被捞出去的时候,系统里都会生成一条新的记录,标注着他们的新编号、新等级、新岗位。从系统那边看,这是管理部在纠正一年前的技术失误,是仁慈的、甚至是值得被感激的。但默媣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些被重新植入的人,全部被分配到了远离原聚集点的区域。鹤在第四区,铁芯在第二区,琴码在第一区。而他们曾经藏身、曾经帮助过的那些无-B和无-C的人,仍然集中在第三区、第五区、第六区的荒原上。把他们分开,不只是为了把他们从深坑里捞出去。是为了让他们再也碰不到彼此。
默媣关掉进度页面,打开了另一份数据。
那是风铃在过去三天里从第三区节点中截获的、被标记为“异常波动”的信号记录。每条记录都包含一个编号、一个时间戳和一组位置坐标。编号全部是无-C类的。时间戳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位置坐标全部指向荒原深处,远离任何官方标注的转运路线或安置点。
默媣把这些坐标一个一个地标注在他的地图上。当最后一个点落下的时候,那些坐标连成的图案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不是随机分布,是两条平行线。两条从第三区边缘向西北方向延伸的、几乎完全平行的线。像是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
有人在组织无-C类的人向西北方向移动。不是管理部。管理部的转运不会在深夜进行,不会走直线,不会留下可以被追踪到的信号异常。这是无等级者自己的行动。有人在管理部把无-A捞出去、把无-B隔离起来的同一时间,开始把无-C的人往更深的地方送。
默媣盯着那两条平行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一条消息。
消息的接收端是他在第三区第七基础生产站墙缝里的那台装置。这是他十二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向沐海星发送信息。过去一年里,他只接收——凌晨三点十七分的生命信号,每隔几天一次,从未中断。他从未回复过。因为回复意味着把他的位置、他的存在、他仍然活着的证据,变成一串可以被截获的代码。但现在他需要知道一件事,而这件事风铃无法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