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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优化 第二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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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完成的是琴码。第三个是鹤。第四个是铁芯。
他给每一个人发送了属于自己的偏移参数,附带的说明只有一句话:“让芯片替你去别的地方。”
第十个月的时候,默媣的芯片篡改方案完成了第一阶段。他手里掌握着超过两千个无等级者的定制化偏移模型,这些人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区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基准移动范围和对应的容差参数。他们把参数手动输入到默媣改造过的简易屏蔽装置里,然后戴在脖子上。从系统那边看,这两千个人的位置信号每天都在正常移动——从聚集点到废弃区,从废弃区到荒原,从荒原到另一个聚集点。所有的移动都符合他们过去的行为模式,所有的波动都在容差范围内。系统没有发出任何异常警报。但实际上,这些人可能根本没有移动。或者已经移动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或者已经不存在了,但他们的芯片仍然在向系统发送着“我还在这里”的低语。
默媣把这套方案命名为“回声”。
让芯片替你去别的地方。让你自己的影子替你活着。
第十一个月。
默媣坐在中继站二楼的房间里,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从管理部第三区节点截获的实时数据流。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没有任何减慢。他正在做一件他从第十个月开始就一直在尝试的事——在管理部的芯片网络中,找到一个可以长期潜伏的入口。不是偶尔突破一层的短暂访问,不是趁着安全验证间隙偷取数据的闪电入侵。是一个可以让他随时进入、随时离开、不被发现的暗门。他找了将近两个月。第三区节点的安全架构比他之前突破过的任何一层都要复杂。它的加密算法每七十二小时轮换一次,验证凭证需要三重交叉确认,任何一次失败的登录尝试都会触发反向追踪。他试了十七种不同的渗透路径,全部失败了。每一次失败之后他都会立刻切断所有连接,清空路径痕迹,然后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重新开始。第十八次,他找到了。
不是通过正面突破。是通过一个他在解析“低语”频道时无意中注意到的细节。芯片备用频道的信号脉冲,和管理部节点接收这些脉冲的端口,使用的是同一套底层通讯协议。而这套协议里有一个被废弃的旧版本接口,在系统更新时没有被完全删除,只是被标记为“停用”并隐藏在了代码深处。那个接口不需要三重验证。因为它是旧版本的遗留物,新版本的安全架构没有覆盖到它。它需要的只是一个旧版本的设备识别码——而默媣手里恰好有。他第一次突破阎姐的矿井时,从那个被挖走芯片的人手里取下的铁管上,沾着那个人的血。血里有芯片的碎片。碎片里残留着那个人的设备识别码。那是一个被系统标记为“已回收”的无效编号。一个系统已经不再关注的、理论上已经不存在于网络中的编号。
默媣把这个编号输入了旧版本接口的识别栏。屏幕上的数据流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它打开了。不是某个特定节点的数据界面,而是整个第三区芯片网络的底层视图。所有正在运行中的芯片,所有正在传输中的数据,所有正在执行中的系统指令——全部铺开在他面前,像一张被突然点亮的星河。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流淌的数据,看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震撼,是因为他在学习。学习这张网络的呼吸节奏,学习它的巡逻周期,学习它在不同时段的数据流量变化。他要确保自己下一次进来的时候,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开始做他真正要做的事。
他在管理部的芯片网络中,放置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监听程序。程序很小,小到只占用系统资源的千分之零点三。它不做任何主动操作,不拦截任何数据,不修改任何指令。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落在墙壁上的飞蛾,把周围流过的所有信息复制一份,加密压缩,然后在他下一次接入的时候传输给他。
他把它命名为“风铃”。
因为它在数据流过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响。
第十二个月。
距离第一次全球公告发布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距离那场考试,距离沐兰芝和陈建华倒在灰色工装的血泊里,距离默媣站在矿井外面把阎姐的眼睛合上,过去了十二个月。他在一个清晨打开终端,接入风铃收集到的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数据。然后他看到了那条通知。
管理部将于三日后发布新一轮全球公告。公告内容涉及无等级者管理的“优化方案”。
他把那行字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到中继站二楼的窗边。窗外是连绵的荒山,废弃的冻土带边缘,和一片他走了整整一年还没有走完的土地。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细沙打在他脸上。他后颈的芯片安静地贴在那里,不再跳动,不再低语,像一个被他驯服了的小型野兽。
三天后,管理部的公告如期而至。琦韶颜出现在屏幕上,穿着剪裁考究的藏蓝色西装,领带换了一条银灰色的。他的笑容和语调跟一年前、跟半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像是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播放器,每次按下开关都会输出完全相同的波形。
“各位,上午好。今天要宣布的是关于无等级者管理的一项优化措施。”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让落地窗外的光线刚好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经过一年的实践与评估,管理部决定对无等级者的认定标准进行细化。从下个月起,无等级者将分为三个子类别。无-A类,指因芯片技术原因导致数据无效的个体。无-B类,指因身体条件限制未能完成全部测试的个体。无-C类,指总分确实低于580分的个体。”
他停顿了一下。
“三个子类别的后续安排将有所区别。具体方案将在各区域分别通知。以上便是本次公告的全部内容。祝各位生活愉快。”
屏幕暗了。
默媣站在中继站二楼的房间里,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正在把琦韶颜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拆开,像拆一枚精密的炸弹。
子类别。无-A,无-B,无-C。芯片技术原因。身体条件限制。总分确实低于。区别安排。分别通知。
这不是细化。这是在十一亿一千六百万无等级者中间划下三道新的界线。那些因为芯片故障被划入无等的人,那些因为身体残障被划入无等的人,那些因为考试分数不够被划入无等的人——管理部要把他们分开。为什么要分开。因为一年前的那一刀切得太粗糙了。一亿三千万本不该被划入无等的人,和将近十亿确实分数不够的人,被放在了同一个分类里。他们在同一个聚集点里生活,在同一条转运路线上逃亡,在同一个器官提取中心的传送带上死去。他们之间的信息在流通,能力在交换,组织在融合。像鹤那样的人,像铁芯那样的人,像琴码那样的人——他们本应是甲等,是乙等,是管理部需要的那类人。但他们被错误地扔进了无等的深坑里,然后在这个深坑里,他们把自己的能力用来帮助其他无等级者活下来。
管理部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把他们从这个深坑里捞出来。
不是因为他们值得被捞。是因为他们留在深坑里太危险了。一个鹤能伪造的证件,可以让整条转运路线上的人消失在系统的视野里。一个铁芯能训练出的人,可以让原本应该束手就擒的无等级者在被追击时翻过三道铁丝网。一个琴码能截获的信号,可以让半个区域的聚集点提前知道巡逻队什么时候来。
管理部要把他们分出来。分出来之后呢。
无-A类,芯片技术原因。这些人会被重新植入芯片,重新纳入系统,重新获得一个编号。不是无等的编号,是丙等、乙等、甚至甲等的编号。他们会得到配给,得到岗位,得到活下去的资格。代价是他们会从无等级者的聚集网络里消失。带着他们所有的能力、所有的信息、所有对深坑底部的了解,干干净净地从这片荒原上离开。
无-B类,身体条件限制。管理部会怎么处理他们,琦韶颜没有说。但默媣知道管理部不需要残障者。一个连体能测试都无法完成的人,作为“生物资源储备”的价值也会被判定为低于标准。他们不会得到重新检测的机会,因为重新检测仍然包含体能测试,而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身体条件无法通过体能测试才被划入无等的。这是一个闭合的圆环。你因为身体条件被判定为无效,而重新获得有效的条件是你必须有合格的身体。所以他们会被留在无等的类别里。但不再是跟所有人混在一起——他们会被单独标记,单独转运,单独处理。
无-C类,总分低于580分。他们会被留在最底部。没有任何改变。
三道界线划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无-A的人被抽离。无-B的人被隔离。无-C的人被留在原地。深坑被分成了三层,每一层的人都看不到另一层。信息不再流通,能力不再交换,组织不再融合。鹤的证件不会再送到铁芯的人手里,琴码截获的信号不会再传到那些分数确实不够的人耳朵里。孤岛重新变成孤岛,这一次,连默媣也连接不了它们。
因为连接孤岛需要有人在岛与岛之间走动。而那个走动的人——他自己——他应该被分在哪一类。芯片技术原因。他的芯片在考试中没有记录到有效数据。无-A。如果管理部的分类落实下来,他会从无等级者的网络里被“捞”出去。重新植入芯片,重新获得编号,重新进入系统。丙等,乙等,或者甲等。然后他就不再是零号。不再是那个在荒原上走了一年、把两千个人的影子留在系统里的幽灵。
默媣站在窗前,把琦韶颜刚才的笑容从记忆里调出来,反复回放。那个人说“区别安排”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说其他句子的时候高了一毫米。这一毫米里装着的不是仁慈。是刀。
他把终端打开。风铃收集到的数据在屏幕上铺开,过去三天里第三区芯片网络的所有信息流。他需要知道“区别安排”的具体内容,需要知道分类的标准如何执行,需要知道时间表。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当无-A类的人被重新植入芯片的时候,管理部会不会发现他们已经不是原来那些人了——会不会发现其中有些人的芯片,已经在过去一年里被改造成了会说谎的东西。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追溯那条公告背后隐藏的执行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窗外,荒原上的风继续吹着,把细沙从窗缝里灌进来,在他键盘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灰。他没有去擦。他的手指在那些灰尘中间移动,敲下一行又一行的代码。后颈的芯片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枚被他亲手驯服的、沉默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