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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情 曾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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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陈叙之左手手持红缨长枪直直的向朝他攻来的林七劈去,林七抬剑挡住那柄枪,身体向旁一斜,剑顺势卡住了枪头,一转,贴着枪身向陈叙之砍去,但后者直接松开枪身,脚下一滑往旁边一倒,陈叙之右手猛而快的接住下落的枪,这一瞬间林七的剑便直接脱落枪身砍了个空。
陈叙之笑了一声,双手发力,将枪身快速上挑,扫向林七腰间,再一个转身侧踢,将另一旁攻来的裴千岛踢向林七那侧,裴千岛来不及躲闪就直接与林七撞在一起,所幸是没有误伤对方。
“我……”草,那一声脏话还没来得及骂出来,陈叙之的枪又刺了过来,裴千岛连忙将林七推开抬臂用剑挡住,但也不能完全挡住,只能借刀卸掉枪头的力使其偏转。
林七找准时机从侧边围过去,没想到陈叙之两手一放,腾空跃起,双脚猛地踹向枪身,又将这两人挡了回去。林夕和裴千岛退了数步,又见陈叙之抓住红缨珞将枪拽了过来,接地一个反打,“啪”的打在裴千岛手上,那声音听着都肉疼,林七默默为裴千岛到哀悼了一秒。
裴千岛手一疼,下意识运转内力,却被一个飞来的石子直接打在肩膀上。
江熤坐在凳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两颗没打完的石子,声调听起来漫不经心,像是来看戏的看客。
正是这一瞬的呆愣,裴千岛直接被陈叙之一枪扫飞了出去。只听一道破空声炸响,林七被顶在原地。
头未回,枪先至,胜负已分。
“比昨天好。”陈叙之扶了一把躺在地上的裴千岛,后者嘴里嘶着痛,借陈叙之的力站了起来:“陈公子,不是说好不打腰的吗?我这块都青了。”他撩起衣摆一角,露出腰侧一块紫青色的淤痕,看着确实不轻。
陈叙之尴尬笑了两声——他忘了。
林七反手将刀收起,往这边走来,陈叙之便赶忙将人交给了林七,自己则往江熤那边走去。
裴千岛整个人都靠在林七身上,小声抱怨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都被摁着打了三天,痛死我了……”
林七扶着裴千岛的力道轻了,些向江熤投去个眼神,江熤挥挥手示意他们先回去休息。
“你这两护卫,底子不错。”陈叙之抹了把嘴,把茶壶放下,“就是配合太生,各打各的。裴千岛那小子有股蛮劲,但脑子转不过来;林七倒是会动脑子,可惜每次都被裴千岛带偏。”
江熤把手里的石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掌心的灰:“所以才让他们跟你打。”
“拿我当磨刀石呢?”陈叙之挑眉,语气里却没有不满,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行啊,继续。”
裴千岛回房睡了一个时辰,又被陈叙之拽起来到演武场打了一下午。林七则被江熤派出去拿东西了,不在场。
不用考虑双人配合,打起来确实省不少力气,但还是改变不了裴千岛被摁着打的事实。
陈叙之这人打起来跟换了副面孔似的,平日里嘻嘻哈哈,一握上枪就像变了个人,眼神锐利得像刀,出手又快又狠,偏偏每次收手都恰到好处,打得裴千岛浑身疼,却愣是没受什么真伤。
晚饭后,江熤习惯性想出去转两圈,但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裴千岛,实在没忍心把人踹醒。
“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出去一趟。”
裴千岛打着哈欠点点头,他困的不行,连带思维都模糊了不少,完全没意识到林七还没回来,也没意识到江熤是自己一个人出去。
他冲江熤行了个礼后,三步两晃的往房间走,“嗵”的一声就倒在床上,连着和陈叙之打几天已经是他的极限,等房里传出一道轻轻的打鼾声,江熤才抬脚离开了陈府。
行州的夜比江城热闹得多。街上灯笼一串串挂着,卖吃食的小摊还没收,几家酒楼里传出丝竹声和笑闹声,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街上走着,偶尔有人认出他来,多看了两眼,又匆匆移开目光。
江熤走得很慢,步子没什么目的。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不是嫌吵,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热闹是别人的,他站在里头,像个隔了层玻璃的看客。
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夜景,一股莫名的落寞感突然席卷而来。
这还是头一次这么快想回江城。
他想念江城那个冷清的院子,想念书房里那盏总是烧到后半夜的灯,想念师父下棋时敲棋盘的声音——那老头敲得人心烦,可现在想想,竟觉得有些亲切。
江熤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逛着,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河边。月光的穿过叶片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圆点,虫鸣声也渐渐消散于宁静,只剩下河水拍岸的细碎声响。这里离闹市已经远了,四周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叮——”
不远处传来一道配饰相撞的声音,江熤眉眼染上一丝冷意,猛然回头。
述释跟在曾煜身后骂骂咧咧的:“大半夜的钓什么鱼,你是不是有毛病?”
曾煜身上的葫芦挂件被他一晃一晃的步子碰的叮铃响,他摆摆手:“再过两个时辰天都亮了,不晚不……”话说到一半,他抬手拦住身后的述释。
述释下意识将银针从袖中滑出,警惕的看向前方:“谁?”
曾煜的声音低了下来,一改往日的模样:“看不清,走,去看看。”
这一走近看,还了得曾玉先一步喊出他的名字:“江熤?”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了,这人看着可是快死了。
闻言,倚在树干上的人动了动,他满脸戾气,眉头微缩,像是被人从什么煎熬里拽出来,眼底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掩去的痛意。头发略微凌乱,脸上、衣服上都沾着血。
行。鱼没钓到,钓了个大惊吓。
曾煜嘴角抽了一下,蹲在江熤身前,歪着头打量他。月光照在曾煜脸上,映出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带着点说书人特有的狡黠,又藏着几分正经的关切。
“需不需要帮个忙?”他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帮我个忙呗。”江熤率先抢了曾煜的话,微微抬眼看向曾煜身后的述释,“听说述公子学过医,应该还记得银针怎么用吧,我说位置,你扎。”
述释下意识将手中的银针收起来,再看向曾煜,后者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将位置挪给他。
“当然,医者本分罢了。”述释蹲下来,将手搭在江熤腕上去把脉。
江熤接着微弱的光,看着眼前这人面色沉重起来,自嘲般笑了一下,忍着如万虫啃噬舨的痛将手抽了回来。
几乎每一个在给他把脉后的人,都是这个表情。
“外域的毒。”
“哦……”述释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你确定自己能记住下针的顺序吧,这种毒我从来没见过,万一出了差错……”
江熤的嗓子有些哑,语调却是有些轻狂的:“那就是我运气不好。”
“放心吧世子,常德好歹学过几年医术,再怎么着,也不会让你命丧于此。”曾煜在一旁双手抱臂冲他露了个笑,“不过这算不算欠了人情?”
江熤对上曾煜的目光,没管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认真回他:“算。”
那目光认真得让曾煜脸上的笑都顿了一瞬。他本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没想到这位世子接得这么实诚,倒显得他像是在趁火打劫。
几针下去后,江熤就晕了过去。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软在树干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述释再次搭向江熤的手,片刻后抬起头,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霖毒。”
“什么?”曾煜拧了下眉,从述释那里接过江熤的手,自己把了一回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脸色也变了。
这种毒他可再熟悉不过了。北定和霖族有什么纠纷?还是说,这毒本就是冲着江熤来的?
“先把人带回去。”曾煜站起来,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轻佻,“派人查查。”
江熤失踪后最着急的就是沐言泽和陈平了——他们的人跟丢了。
沐言泽的人撒出去大半条街,沿着河岸一寸寸地搜,最后在述府门口找到了踪迹。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沐言泽正坐在梨院二楼的窗边,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人在述府。”手下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被述公子和那位曾先生带回去的。河边发现了六具尸体,都是霖族新部的人。”
沐言泽看着自己的手下从那江边那几个死了的黑衣人身上取下的物件,有些烦躁的揉揉眉心,霖族新部,他说为什么之前那群刺客突然消失了,原来是被霖人杀了。
这下该怎么向江家交代?
“盯着述府。”沐言泽站起来,把那耳饰和铜牌往桌上一扔,声音冷下来,“全城彻查混进来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走。”
他实在是没心情睡了。从一旁抓起一件玄色披风,匆匆往陈府的方向走。步子又快又急,披风在身后翻卷着,带起一阵风。
陈叙之这个时候还躺在床上睡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得很。
沐言泽推了他两下,没推动。
他冷着脸,“唰”的一下将他的被子掀开:“起来,有事。”
陈叙之被冷风一激,下意识抓住那只又想来推自己的手,嘴里“啧”了一声,眯着眼看了一下沐言泽。见到是他,微微皱起的眉眼又松开来,语气有些无奈:“这才刚刚天亮,怎么了?”
“世子那两个属下是不是有个叫林七的?”沐言泽的声音没有起伏,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去找他。世子毒发了。”
“我上哪去找……等等,毒发了?”陈叙之眼神都清醒了不少,从床头捞起衣服急匆匆的往身上穿,“怎么回事儿?”
“霖族,世子现在人在述府,你去找林七,我去看看那个什么千岛,陈叔已经往述府那边去了。”
“裴千岛,他和我打了三天,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呢。”陈叙之三下五除二将衣服穿好,借着冷水马马虎虎洗漱了一番,拿起墙上挂着的马鞭往在走:“先去找裴千岛,他应该知道林七的下落。”
裴千岛这时候刚刚醒,看着陈叙之往这边走时连借口都想好了。
这人要这么勤奋吗!这才几点钟啊?怎么又来找他了?
等等,怎么沐家那位也在?
“你知道林七去哪里了吗?”陈叙之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啊?林哥?他昨日去池理拿药了,估计得今天下午才回来。”裴千岛的不知道陈叙之是要干什么,看他转身就要走,连忙追了上去,“陈公子请留步,你看见我们公子去哪了吗?我刚去找他,他不在屋里。”
“让沐公子给你解释。”陈叙之将人推给沐言泽。
沐言泽也好奇为什么昨天江熤出去时是一个人:“在述府,江熤昨晚出门为何没有带你?”
“啊?这……”裴千岛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我该陪着公子出去的,但……”
沐言泽已经猜到了:“但你太困了,江熤让你回去休息别跟着?”
裴千岛不知道沐言泽是怎么猜到的,有些茫然的点点头。
然后他就听到沐言泽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也不冷,甚至带着点温和,可裴千岛听着,后背却一阵阵地发凉。
“你和林七是江世子的护卫,还是单纯陪同来送礼的?”
裴千岛愣了一下。林七和裴千岛都不隶属于江熤手下,而是破风军的人。说是护卫不合适,但也确实算。反正侯爷只说让他们陪江熤出门各处走走,也顺便长长见识。
他把这话跟沐言泽说了。
沐言泽听完,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无奈。安阳侯想培养这三人,倒也不用这样吧。
“总之你现在算是江世子的护卫,对吧?”
裴千岛点点头。
沐言泽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应该学学,身为一个护卫要做什么。”
他没给裴千岛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身为护卫,就要一直守着主子,直至他们不需要你们为止。你们世子昨夜遭了刺客追杀,要不是述释找到他,他现在大概已经死了。”
沐言泽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直扑而来,寒得刺骨。
裴千岛心脏仿佛都被冷的骤停了一般。
什么?
“你和林七一直很熟吧。”沐言泽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做什么事都是先偏向于林七那一边,他也如此。世子给足了你们两人在一起的空间,你就视为理所当然,忘记了到底谁才是真正需要你们保护的人。”
裴千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沐言泽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露出一张在晨光中半明半暗的脸。
“好好想想吧。”他说,“想不明白,就别跟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