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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国文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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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诗人在表达物是人非,时已不再的茫然与悲恸,李商隐先生这句诗……”温润清淡的男声诵起诗来很有一番别致的味道,教室里的学生们都专心听着,高闻严一时竟也由他引着沉浸其中。
“这枯燥的诗歌竟也能有此魔力”,高闻严喃喃道。刺耳尖锐的铃声陡然打破了教室里静谧的氛围,高闻严也晃了神,再转头看去只见教室里学生们的躁动,有的女学生在低声抱怨谢先生的课为什么一周不能有两节,而男学生们则是在忙着收拾书桌准备放学。
原来已到了下学的时间了。
教室里的躁乱未能影响教室里这个男人的节奏,高闻严见他不慌不忙地收拾教材,顺便布置了下周的国文作业。
高闻严抬头望去,那人不高,面色苍白,身子甚至看起来近乎孱弱,唯有一张脸生的极为不错:眉目干净典雅,许是身材瘦削,略显眉骨突出;一双有神眼,深究只得见一汪古潭;远见鼻梁挺拔,衬得一张高山流水的脸更加立体,性格自是儒雅有加,谦逊有礼的。嘴唇虽饱满,不笑时却硬生生抿出几许凉意,让人只可远观,低眉颔首间显出不容亵渎的疏离。换句话说,谢逸寒给高闻严的感觉像是一幅宁静致远但难以欣赏亵玩的国画。
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听得高闻严拧了眉。想起沈三调查到的信息,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人看着身形孱弱,沈三给他的信息是这人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国文老师。可是教室里这么嘈杂,他站在这么远的地方,却将谢逸寒说话的内容听得一字不落,这人中气竟这么足?
高闻严抚上右手拇指上的玉戒,弯唇笑了笑,显得他更加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谢逸寒,你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国文老师?还是说,你的手段足以在沈三的眼睛底下瞒天过海?
高闻严穿着一身修剪得体的西式西装,挺拔高大的个子倚在略显简陋的教室墙边,引得下学的女学生们频频侧目,一张俊脸笑意微抿,便足以到招摇的程度,此番不知道又惹出多少小姑娘的惦记。
余光看见谢逸寒还在教室里被一群女学生围着,不由生出疑惑的心思,手指无意间抚上玉戒。国文的课程有这么多问题可问吗?说起来,这人可是他在帘幕斋正儿八经带回来的,这人的时间应当是他的才对。
好容易等到女学生们都下学回家去了,高闻严便欺身站在了谢逸寒教书的教室门前,笑吟吟地盯着面前一身长衫携着书本的男人,“谢先生,最近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谢先生。”高闻严笑的得体,面上丝毫不见不善之意。谢逸寒闻言弯了弯唇,是那种客气但疏离的笑,“谢某才疏学浅,于经商一术中更是一窍不通,怕是不能替高老板答疑解惑了。”
“哦?先生知道我姓高?”
“上海滩商界新晋的后起之秀,前途无可限量,谢某虽不通商贾之道,但这上海滩的局势瞬息万变,谢某多少还是了解过一些的”。谢逸寒的回答完美到挑不出一丝纰漏,说话也文绉绉的,相当像是一名国文老师。
高闻严刻意拉近了与谢逸寒之间的距离,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感受到他身体下意识的僵硬不似作假。“谢先生还真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
“不敢当。”谢逸寒顿了顿
“我所问之事,与经商并无干系,只希望先生能够为我答疑解惑。”高闻严侧身让出通道,“谢先生可知道帘幕斋?”
“上海滩无人敢惹的地方,谢某有所耳闻,但了解得应该并不比高老板多些。谢某听说那地方并不和善。”
“谢先生回答的很好。”
“多谢高老板夸奖,谢某现在可以离开了吗?今日下学耽误了不少时辰,怕家中夫人担忧。”
“当然,先生请随意。”
高闻严盯着谢逸寒远去的身影,眼底讳莫如深。沈三给他的资料中,并没有提到谢逸寒有夫人的信息。沈三不会对他有所隐瞒,那么是这位谢先生有手段,还是说他只是在信口胡诌?
之前为了印证心底的猜测,他还让沈三查了查谢逸寒的家人,发现谢逸寒此人本是从外地逃难这才来到了上海滩,家人都在逃难的时候死了。家境一栏干干净净,算是举目无亲,孤身一人。
上海滩姓谢之人并不少见,而极其出名的谢姓只有一家,那便是城北谢家。城北谢家凭着做□□生意发家,后来逐渐将名下的生意逐渐洗白,在上海滩里占据了一席之地。但因为谢家至今仍然是上海滩□□势力的领头人,手中还养着多少手下,经营着多少灰色产业链,那就不得而知了。
听闻当年谢家东家谢景的夫人晏思如在一场地盘的争斗中被对家派来的卧底刺杀,谢景发了疯一般将那人以及背后的势力一锅端了,为此谢家也大伤元气。自那之后,城北谢家的身影便逐渐淡出了上海滩,当下上海滩的年轻人对谢家也是知之甚少,甚至如今商界有许多后起之秀也对谢家知之甚少。
不过他不同于旁人,因为高闻严的母亲华升烟同这位传闻中的晏思如晏夫人少时是闺中好友,高闻严小时还去过谢家拜年,知道谢家有位好看傲娇的小东家,不过他仔细一想,他却并不知道这位谢家小东家的大名究竟叫什么。
高闻严心中模糊的灵感逐渐成型了,这位国文老师谢逸寒谢先生,莫不是就是谢叔叔家的那位小东家?
“爷,去哪?”高四看着心情明显很不错的老板,觉得有点惊奇。
“去沈三的店里。”
“得嘞!”
谢逸寒,你是不是那位漂亮傲娇的小东家呢……
“我说小严子,你怎么来了?平日里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这次来找我,又想让小爷帮什么忙啊?”沈三一屁股坐在雅间的座子里,未见其人,便先听了一顿喋喋不休的抱怨。
“有酬劳,我书房里,挑一件你喜欢的拿走。”高闻严淡淡的一句话就止住了那人的唠叨。
“随我拿?”沈青崖有些惊讶。
“嗯。”
“说吧,有什么事儿要求我啊?”沈青崖这会子有点像开了屏的孔雀。“你上次这么求我还是你看上的那位小美人,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是个男人呢?害我整整查了三天才查到——等等,你让我帮忙的事不会又跟那位谢先生有关吧?”
“不愧是上海滩沈三爷。”
“看来是高老板动心了啊?”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明晃晃的肯定。他从小跟高闻严一起长大,出国留学时也一直在一起,高闻严有几个想法,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高闻严端着茶杯的手一愣,摇了摇头,有时候有个太了解自己的朋友也不是件好事。
“不是查过了吗?孤身一人,家人都死绝了,你若是想要,多拿些银钱雇了养着高家当个先生,日久生情。实在不行,大不了强抢了去。”
“不,我让你查的是城北谢家,”高闻严将茶杯放回桌上,抬头望着对面的好友,罕见地看见沈三一贯堆满了调侃和幸灾乐祸的脸上浮现出了堪称严肃的神情,这神情连高闻严都很少见过。
“阿严,你打听谢家做什么?”沈青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怀疑谢逸寒跟城北谢家有关?”
“是,也不是,”高闻严正色道,“我怀疑,谢逸寒是那位小东家。”
“什么?谢逸寒是谢家的少东家?”